《君临天下》风桥夜泊

8、太子大婚 忠德二十六

　　忠德二十六年冬，北风呼啸，边境雪灾。

　　正是日头，可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城门口的坡道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仔细瞧了，会发现所有人身上都穿着统一的暗绿色军服，头上顶着笨重的盔帽，正挥着斧头深深浅浅地凿着被积雪堵住的河道。

　　呵着从嘴里冒出的白气，一个壮实的小伙卖力地把掘出来的冰块一石一石挑到不远处的窟洞里。搓了搓冻得僵硬红肿的手，绕过边上正凿得热火朝天的壮汉，径直朝一个戴着墨色头盔的清瘦将领跑去。

　　“校尉，您怎么还在这啊，刚打过预警说是待会儿又该有场大雪了，三队都已经回城了，余下的留给我们几个就好了，您赶紧先回去吧，”见对方仍没有停手的趋势，又再加上句，“贺军师也派人来催了。”望了望边上开始起的大风，神情甚是焦虑。

　　将冰沙铲到井边，对面的人并未抬头，紧了紧手中微脱的锄刀继续用力凿着：“再铲一个时辰吧，否则明日城中又无水源供给了。”

　　“哎哟，我的校尉大人，您哪回不是这么说的，每次都留到最后，回去贺军师又要提属下的耳朵了”那个痛啊，小伙浑身一个激灵，面色越发委屈，“其他将军早回了都…”

　　将锄里剩余的冰块堆在边上，面前的人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庞，映着身后飘飞的雪花微笑开口：“正因为所有头领都回去了，我才更该留下压阵，否则你们几个出了岔子也没个评理的。”

　　小伙挠了挠后脑勺，叹气认命。早知道又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其实知道校尉留下是为了振奋士气，毕竟有主将在，大伙会更加干劲十足。私下里，大部分士兵都很喜欢这个勤勉又平易近人的年轻将领。想到自己当初在元溯营不过是个劈柴喂草的马夫，虽自小随着爹习了不少弓马，却一直也未有入兵的资格。摸着肩上的三杠军徽，若不是当时的少年校尉点名提拔，他韩忠雷至今也只能在马棚驯马。

　　望望正勉力挥着锄把的单薄身影，白净修长的指掌间尽是被北风吹出的道道血口，顺着锄柄留下来又与融化的白雪汇在一起。眼圈有点泛红，校尉这一年多来有多勤苦，别人可能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

　　每日天蒙蒙亮便营盘巡视，随袁志海将军操练兵马。白日里闲下来时，其他将军去山里打猎，他家校尉就沿着淮疆城一路地探查地形风貌。自己在边上跟着是觉得无聊得很，贺军师倒是高兴得紧，偶尔夜里还拉着校尉一同绘制图稿。有时候，自己都怕那一脸细皮嫩肉的小校尉吃不消，可是这么长时间下来虽脸面因着呼呼的北风粗糙了不少，精神确是丝毫不减。想着，敬佩之情，慢慢溢满胸间。叹口气，挽起袖子重新加入奋战的队伍，今儿怕是又要迟回了。

　　严冬的夜，北风呼啸，整个天地黑漆漆的一片。成君诺舀了碗烫热的黄酒，端起来小酌了几口，随即感觉一阵暖意从喉咙口抵达全身，舒畅无比。嘴角上扬，这边关的烈性米酒虽比不得桃花坞的美酿那般幽郁芳香，柔润甘美；却颇为浓烈醇厚，一杯下肚，端的是荡气回肠，豪气满怀。

　　将一碗酒灌完，全身都热腾了起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指腹，遂拾起置于床头的兵书阵图继续看起来。直至两根粗壮的红烛也燃尽了，才整好散落的军册拉上被子准备入睡。本已是疲倦无比，闭上眼，却有些缱绻的思绪浮上心头。迷糊中，仿佛又置身于那个夜风徐徐，满目群星的夜晚。月下，仙子般的绝尘脱俗，一双灿然带笑的美眸在眼前断续闪现，回荡，直至模糊不清，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跌入梦乡…

　　边塞的日子清苦单调，忙碌紧凑，慢慢的成君诺也习惯了北域的气候水土，带兵打仗的本事渐渐增长，铺开地图已经能够排兵布阵，军中的大小事务也了然于胸。有时遇到棘手的战事，便拉了贺崇谦一起细细研究，之后再回去核对兵书制定最佳的作战方案，房内的灯光有时一亮竟是通宵。不但贺崇谦整日里摞着一把胡子感叹自己收了个好徒弟，袁志海等其他将领也暗自佩服不已。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这日，成君诺正与一群将领巡视营寨周边排布，一个风疾火燎的小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说是京里来了位公公正在议会室候着等宣旨呢。带着丝疑惑，把手边的事匆匆交代完，众人便跨马挥鞭即刻往守将府而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守将骁勇战事多捷，边防稳固，朕心甚慰。值此元宵佳节喜事成双，太子大婚普天同庆，特命五品以上将领速速进京，恭贺盛宴与民同乐，钦此。”

　　“有劳公公了，请入后堂暂且歇息。”唤军奴领着胖呼呼的太监入了内室，袁志海捏着圣旨，眉头微皱。

　　成君诺不解：“袁将军，有何不妥么？”

　　“按理说，太子大婚确是国之大事，可是皇上宣了五品以上官员尽数入京，剩下来的皆是未经磨砺难举大事的小将，虽然突军近月来毫无动静，倘若临时犯禁怕也是不易抵挡”，摇摇头，“皇上英明，自是会考虑到这层面上，如今…”

　　“老袁说的对，这事是有些蹊跷。”贺崇谦捏着胡须，低头从后厅踱步进来。“师傅”，摆了摆手，“依老夫看，此次进京怕是祸福难测，危机四伏，尔等需谨慎小心。”叹了口气，有些难掩的担忧。

　　“师傅，您放心吧。我们会平安回来的。”成君诺觉出他的顾虑，“兵者，诡道也。”眨了下眼睛，笑笑安慰道。

　　贺崇谦抬眼望了望跟在身边两年多的徒弟，眼带欣慰。当年形容尚小的文弱少年如今已高大了不少，高瘦的身形端正挺拔，眉目间已是淡淡的气宇轩昂。寒风和冰雪褪去了脸上的稚嫩，依旧温和的眼眸深处，一丝隐隐浮现的坚毅已开始灼灼发光。

　　点点头，年逾古稀的贺崇谦感慨万千。他一生几乎都耗在军营里，慕朝半数以上的将领都曾蒙受他的指导，手底下的兵马功夫自是一清二楚，成君诺是他多年来遇到的最为满意的弟子。

　　人皆言，勤能补拙。事实上，培养一个骁勇善战的军事首领不只需要后天的努力，最为重要的却是其人本身的性格：毅力，果敢，以及之后决胜千里的魄力，而成君诺恰好全部具备。生性固执恃才的贺崇谦在多年前的此刻便预见了他苦心栽培的少年将军运筹帷幄，横扫千军的一日。

　　可惜，命运的捉弄总是令人始料未及。当享誉盛名经纶满腹的贺军师最后弥留于载入史册的横河大战中，会否后悔当年他竟然遗漏了一个武将最须断绝的弱点，便是世间情爱呢？而让他的得意弟子在之后的儿女牵绊中，情根深种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