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若甜甜月》吉云乐

4、结契

　　天池乃是一源活水，下抵山川湖泽，上通九霄天外，千山罗屏，松竹掩映，奇花异卉斗艳争芳，鹤鸟鸾凤轻歌曼舞，可谓仙界第一钟灵毓秀地。
　　我支着头半靠在木桩上，面对如画美景，心中抑郁非常。
　　天池虽然给秦纾留下过一些童年阴影，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族中混得风生水起，即使最年长的青蛟，见到秦纾，也要恭恭敬敬叫上一声祖爷爷。
　　“这几个孩子都是我从族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根骨清奇，资质绝佳，你相中哪个，直接领走便是。”秦纾的口吻像极了青楼里拉皮条的鸨公，听得我眼皮一跳一跳。
　　我本想挑个年纪差不多的，随便应付几年，便放他去成龙。
　　秦纾压制灵力时的痛苦样子，我见过太多次，我是真的怕步上他与星吴的后尘。
　　面前这几条小蛟，虽说青翠可爱，鳞趾生辉，但身量还不足三尺，细细瘦瘦，与秦纾当初刚刚化蛟时一模一样，我怎么想都觉得下不去手。
　　可能是见我久不答话，秦纾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心不在焉，被他这么一催，想也没想便答道：“哦，都不错嘛，一个个长得又细又长，若是真遇到打不过的妖魔，把他们几个凑碗面条，供奉上去，那妖魔吃得高兴，说不定还能放我一马。”
　　于是倒霉的小毛虫们哭着潜回池底去了，临走时还甩我一脸水。
　　秦纾用骨笛狠命戳我的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巫甜你又皮痒了是不是？忘了星吴跟你说的话了？”
　　我边躲边说：“星吴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他还说我们仙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呢，我还不照样被章鱼怪胖揍。”
　　“自己修为粗浅还怪到星吴头上，你找死。”秦纾手劲更大。
　　我忙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修为粗浅还给找那几个小毛头，我是没有老子，可我也不缺儿子啊。”
　　秦纾左右开弓扯住我的脸向两边拉：“还敢犟嘴，稍微有点灵力的青蛟不是被选走，就是去成龙了，好的还能轮到你？”
　　我在秦纾魔爪下苦苦挣扎，不经意间瞥见水面上的青色身影，连忙指着那里：“谁说没有，那是什么。”
　　阳光下，巨大的青色蛟身御水而行，翻起层层细浪，全身鳞甲仿佛一片片碧色琉璃，褶褶生辉。
　　秦纾微微眯起眼睛，嗤笑一声，拉起我往回走。
　　只听一阵哗啦啦水声，眼前人影一晃，那只青蛟竟化成人形，拦住我俩的去路。
　　秦纾把我挡在身后，对着那人展颜一笑：“我的贤侄，百年不见你长大不少，叔叔我深感欣慰。”
　　那男子容颜俊美，姿态风流，一袭青衣松松垮垮系着，泼墨般的长发被一段白珊瑚挽在脑后，长身玉立，好似月宫中的芝兰玉树。
　　他神情倨傲，侧目向秦纾：“我可不像某些人，一把年纪不去成龙，没脸没皮的蜗居天池一隅，称祖称爷。”
　　迟钝如我现在也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电闪雷鸣，暗流涌动。
　　男子话毕，目光灼灼转向我，我被看的心头一跳，身子缩得更紧。
　　秦纾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面沉似水：“詹无为，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那个詹无为虽然是和秦书说话，眼睛却盯着我，“这种事都是两厢情愿，你以为你能拦住？”
　　这人当真奸猾，三两句话便行挑拨之实，把我归到他那一边。
　　刚才不过是随便一指，谁和你两厢情愿了？我暗自皱眉，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搂紧秦纾的腰，表明立场，示意自己没有被美色所惑。
　　秦纾满意的拍拍我的头，拉我便走，詹无为想追，却被秦书一句话拦下来。
　　“贤侄，你若闲来无事，不如守着往尘镜多看两眼吧！”

　　回来后，秦纾不知对星吴说了什么，天池选蛟的事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我乐得自在，假期一过，照例每天三次，早午晚巡河。
　　十九水道水面开阔，清澈无波，虽无青山环抱，但两岸遍植芦苇，有江风吹过，芦花便似雪片般四散飞舞，仿佛让人置身于北国塞外，别有一番风情。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是解不开船栓，干脆轻挥云钩，斩断绳索。
　　准备撑篙离岸时，詹无为一个箭步登上琼舟，船左右摇晃好几下，才堪堪稳住。
　　可以的话，我想一棍将他打下水去。
　　但考虑到他本身是水族，水战我未必能占到便宜，索性也不再理他，径自摇舟顺水而下。
　　“你讨厌我？”
　　詹无为坐到我身边，一双美目笑得弯弯。
　　我低头撇他一眼，“难为你把船栓得那么结实。”
　　被我拆穿，他并不气恼，目光投向广阔江面：“秦书说过我什么？”
　　“嗯，寡廉鲜耻、荒淫无度、数典忘祖、趋炎附势、两面三刀、狼心狗肺、欺男霸女、踹寡妇门，挖绝户坟……”眼看詹无为的脸色越来越黑，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他统统没有说过，他只是告诉我不要理你。”
　　知道我有意作弄他，詹无为收起了那副云淡风轻。
　　“看来你是他心尖尖上的，他没少为你操心。”
　　不不，其实我是他白屁屁下的，我没少遭他蹂躏。
　　我是想这么说的，但詹无为明显是误会了什么，我既不想被人认为欲盖弥彰，又不想跟一个外人多做解释，干脆沉默是金。
　　水路漫漫，我和他都没有说话。
　　彼时皓月东升，夜雾蒸腾，一叶扁舟，两道人影，搅碎一顷星光。

　　第二天一早上工，詹无为已经等在船头。
　　我不禁心中暗骂，你一个厚脸皮的怎么好意思说秦书没脸皮，你们青蛟一族脸皮都颇具特色吧。
　　在我足以将其凌迟的目光下，詹无为终于有了些自觉，使出纵水之术驱动船只。
　　我省去撑船的力气，开始琢磨一会儿跟他是文斗还是武斗。
　　直到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我方才回神，原来不知不觉间船已行至天河尽头，五色石堤遗迹处。
　　昔日炫彩流光的长堤，已被灰尘泥土掩盖，青色的苔藓爬满石壁，偶尔有翠嫩兰草从细密的裂缝里钻出，给这沧桑寂寥之地平添几分生趣。
　　詹无为没有调转船头，而是飞身跃上数百丈高的堤坝。
　　我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既然不想浪费彼此时间，趁现在做个了断也好。
　　长堤的另一侧是浩淼云海，落霞山的几座主峰在云中时隐时现，仿佛星罗棋布的仙岛，如梦似幻。
　　饶是我见惯仙界美景，也不由得为之沉醉。
　　“陆蘅没有骗我，此处较之天池又是另一番旖旎秀美。”詹无为眼底的黯然稍纵即逝，脸上又回复了那种迷醉的神情，“她说过等我能和她结契的时候，就带我来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十八水道巡河使陆蘅，我对这个名字还有些印象，和我这个山寨货不同，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蘅芜花仙。
　　两百年前，她历劫归来，暂时被安排在巡河署任职，星吴很赏识她，私下里和我提过很多次，说什么其闻道先乎汝，汝当从而师之，同僚们也都说巡河使不过是陆蘅的跳板，以后她是要司春事，做春神的。
　　但谁也没料到，陆蘅在上任的第三天，因为追缉妖魔，进入魔界，从此再无消息。
　　陆蘅的本体是一株杜蘅香草，现下这株香草正好好长在天池湖畔，青翠欲滴，不见半点凋零之色，这表明她并没死。
　　仙界也曾派人去魔界打探，却都如石沉大海，无迹可寻。
　　十八水道巡河使一职也因此空缺至今，由秦书暂行履职。
　　一个是新任巡河使，一个是天池青蛟，他们的关系不难猜到。

　　见他这般触景伤情，我顿时有些不忍，遂拍拍他的肩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詹无为的脸色瞬间转阴。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补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她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詹无为的脸黑如锅底。
　　我急得抓耳挠腮，干脆指着他吼：“人又没死，早晚都会回来的，你成天拉长个脸不是触她的霉头吗！”
　　这句话好像起了点作用。
　　“早晚……都会回来。”詹无为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没错，早晚都会回来。”
　　他语气里透露出来的坚定和执着，让我觉得在长久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等着有人这样告诉自己。
　　当年的白隙或许只需要这样一句话，就能在漫长的等待中熬下去。
　　我抬头去看詹无为，霞光在他身上笼起一层薄薄的光晕，乌墨的发丝随风飘荡，就像当年寂寞崖上的白隙。
　　我的心蓦地被抽紧，鬼使神差的上前拉住他的手：“詹无为，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契。”
　　詹无为怔愣片刻，随后笑了，笑容仿佛融进了阳光，看得人心头暖暖。
　　他拉起我一只手，与他双掌交叠，我感到有一股热流通过手臂，手指交握处瞬间光芒大盛。
　　原来只要下定决心，结契竟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归于沉寂后，詹无为将我的手贴上他的胸口，凑近我耳边，声音慵懒低沉，带着淡淡笑意道：“现在我是你的了。”
　　脸颊顿时烧得厉害，我连忙偏过头，胡乱打量四周景色，借机从暧昧的气氛中挣脱出来。
　　混蛋，长得好看也不能乱放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