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若甜甜月》吉云乐

3、白隙 这世上，没

　　“巫甜，我看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不如明天和我去天池走一遭。”
　　我吃的正开心，忽然听秦纾提起这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只得支支吾吾，扶住额头道：“呃……我最近觉得行动迟缓，想是……还没好利索。”
　　秦纾哪会不知我打的什么主意，顿时凤眼斜睨，指着我的肚皮冷嘲热讽：“被星吴喂的滚瓜溜圆，脑满肠肥，还指望自己身轻如燕那！就你现在这样，有大罗金仙远远望见，说不定会直接喊上一声‘八戒’。”
　　这小子挖苦人的本事是一等一，我从来说不过他，只能发挥忍功，眼观鼻鼻观心，当他是空气。
　　秦纾从来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只是在这件事上，他心里明白，我迟迟不愿选只青蛟作伴，其中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八千里天河，隔仙魔人三界，虽不似冥界弱水凶险，但流域极广，水势复杂。
　　巡河使一职，原本是由天河龙族担任，为的也只是遣返误入仙界的凡人精怪。
　　十万年前，一上古妖魔于闯进天河作祟，撞裂五色石堤，天河决口，水漫凡间，龙王不得已引天河水化为五湖四海，率水族下界，终年镇守，才使人界幸免于难。
　　但石堤被毁，水族绝迹，为防河水泛滥，天庭派下十九只吞云兽，每日吞吐河水，循环往复，并在每段设置巡河使，看守神兽，执掌春汛冬凌，抵挡妖魔入侵。
　　普通神仙毕竟不似龙族善于凫水，但凡担任寻河使，都要选一只识得水性的灵兽辅佐，云海天马和天池青蛟都是灵兽之中的上上之选。
　　秦纾，就是星吴的青蛟。
　　他因为灵力强大，只七百年便飞升天池，却因虺蟒之身被同族欺凌排斥，只能藏身于泥沼水洼之中。
　　直到他遇到了星吴……
　　洛河镇一役，他仅凭手中一根骨笛，击退魔界劲旅狮虎营，从此声名大噪。
　　或许是因为经常被绑成九曲连环结吊在树上，秦纾总觉得天池那段往事十分屈辱，连带和星吴相遇的事，也不怎么喜欢跟我提及。
　　只是虺千年为蛟,蛟五百年为龙。
　　如今秦纾早就过了成龙的年纪，却迟迟没有去越那龙门，因为一旦成龙，便有了自己的一方水域，不能居留天庭。
　　他是不想离开星吴。
　　但由于常年压制灵力，秦纾身体渐渐变得虚弱。
　　星吴也曾经下狠心把他赶走，他表面不露声色，其实躲回了天池，趁着夜色与星吴错开时间偷偷巡河。
　　若不是他因为驱赶偷吃吞云兽卵的金蟾，被毒气灼伤，倒在仙踪林外，恐怕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也是从那次开始，星吴再也没有提过让他离开的事。

　　有秦纾的先例在前，等我接替星吴做了巡河使，在选灵兽这件事上做得便颇有些畏首畏尾。
　　我从小得星吴和神女宠爱，几百年过的顺风顺水，从没吃过苦操过心，表面上看是为人散漫，不喜欢受拘束，其实骨子里是个担不起事儿的。
　　与灵兽结契，从此同甘共苦，生死不离，说起来好听，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秦纾。
　　那阵子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烦闷不堪，整个人也变得无精打采。
　　星吴再也看不下去，把我领到天河岸边，指着那芦苇丛中的一抹白色对我道，你要是下不了决心，不如试着和白隙相处一下。
　　白隙是一匹寻常的天马，虽然没有秦纾那样的修为，却是很有灵性。
　　起初它只是卧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鬃毛银亮生辉，被露水打湿，蜿蜒贴在颈上，显得美丽而忧郁，我走过去，它也只是撑开黑碌碌的大眼睛瞟我一眼，又慢慢阖上。
　　我以为它受了伤，伸手想查看，它却倏忽地站立起来，马蹄在地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行到个离我较远的地方后，白隙又重新侧卧着躺下了。
　　我有点委屈，回头瞅瞅星吴。
　　他告诉我，白隙是他一位同僚的灵兽，那位仙人一百年前私渡凡人过河，被罚受火刑，元神已然灰飞烟灭。
　　白隙始终不死心，一百年来不饮不食，风餐露宿，日复一日在天河苦等，天长日久，仙骨渐损，眼看快要熬不住了。
　　“若能与它结契，你省了驯养的功夫，白隙也仙根得保，算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我记住了星吴的话，每天都去天河找白隙，它被我缠得烦了，再听到我的脚步声，眼皮也不屑抬一下。
　　我却更加喜欢它，变着法的给它带各种珍馐果品，哄它开心。

　　“白隙啊，你知不知道这什么？”我拿着两枚红艳艳的果子在它眼前晃啊晃，“这可是丹姿岭上的芙蓉杏，果肉鲜美，口感润滑，用它酿成的酒，甘醇清冽，唇齿留香，比那琼浆玉露强上百倍。”
　　平时我以美食利诱之，都是作茧自缚，把自己馋的口水直流，白隙则全然不动声色，最多就是打个鼻响。
　　那天却有些不同。
　　它盯了一会我的手，然后微抬起头，用嘴将我手中的果子悉数拱落，眨眼工夫，吃了个干干净净。
　　我欣喜若狂，搂住它的脖子，它竟也没有挣扎，顺从的任我靠着。
　　可没过多久，白隙突然烦躁起来，它甩开我，一跃而起，四蹄生风，沿河岸狂奔而去。
　　我不明所以，追着它直到寂寞崖。
　　金乌西坠，将白隙的身体镀上一层金红，它的毛发随着江风猎猎舞动，仿佛真的乘风驾云一般。
　　只见它前蹄扬起，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纵身跃下了无极深渊。
　　之后的事情有些模糊，我依稀记得自己在崖边坐了整整一夜，有温热的泪水滑出我的眼眶，我不停的擦，却总有新的泪水冒出来。
　　白隙讨厌我，讨厌到要去死，这个念头一直在我心中徘徊不去。
　　现在想想，我倒宁愿它是因为讨厌我。
　　芙蓉杏百年才得一次开花结果，白隙以前一定吃过。
　　是我提醒了白隙，它已经等了一百年，而它等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世上，没有比绝望更能伤人的利器。

　　心里有了疙瘩，我对灵兽的事也越发不上心，加之十九水道地处人仙两界，并无十分危险，星吴也就由我去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有只不长眼的章鱼怪跑来我管辖的水域兴风作浪，我重创于它，自己却也挂了彩。
　　星吴再也不肯妥协，待我伤一好，就派了眼前这位不吃素的大爷来监工。
　　秦纾修长的手指不停的敲击桌面，眼看耐心耗尽。
　　我和他从小一块长大，见识过他不少好手段，倘若真得等到他不耐烦，只怕有我苦头吃的。
　　只是这秦纾也忒急了些，我刚刚点头，他就忙不迭地将我拉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