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溪》小闹钟

4、晚上 梦中有一片

　　梦中有一片桃花林，纷纷扬扬的桃花瓣从桃花树上飘落下来，她站在桃花林的入口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伫立在桃花树下，正昂着头看着这漫天的桃花。
　　像是有根线牵引着她似的，她疾走几步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孔。
　　明明就在几步之遥，可是走了几步之后却发现两人之间像是隔了好远好远，怎么也到不到那个身影近处。
　　“喂！”她不禁大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人听见了声音，转过了看着桃花的头，看见了她，听见她问，轻轻摇了摇头，又像是笑了一下，不管她正奔向他的步子，抬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她看见他好像是对着自己笑了一笑，正抬腿跑着的步子就怎么也动不了了。
　　“喂，你是谁？”她站在原地急得大声朝着他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大声唤着却怎么唤也唤不停他走着的步子，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被漫天的桃花瓣渐渐遮住，直至不见。
　　她不知为什么就很着急，使劲地踮着脚尖，想要看到更远的地方，可是再怎么努力却也看不见那个身影。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看见林子深处慢慢走出一个身影，她亮了双眸，紧紧盯着那个身影走来，心里隐隐有些激动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她看见那个身影手上拿着什么在慢慢朝自己走近，直到他到了自己的身前。
　　她感到他将他手上的东西插在她的头上，她伸手摸摸，柔软细嫩的触感让她一愣。
　　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三月的桃花倒是衬你。”
　　她抬起头，熟悉的笑容映入眼帘，那暖的笑意堪比整片桃花林，她微微吃惊的张着嘴。
　　许是她的表情取悦了他，他加深了嘴边的笑意，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听见他的回答，她红着脸愣愣地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像是怕打扰那温柔的笑容，只一声一声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像是不知疲倦。
　　承安坐在床边，只听见睡着的人在床上说着什么，不禁问道：“什么？”
　　见碧溪仍旧未醒，但是张了张嘴，不禁低了低头，侧耳倾听，只听得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承安。”
　　自己的名字从她的嘴中吐出。
　　承安微微一愣便笑开来。
　　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么好听。
　　碧溪缓缓转醒，眨眨双眼，承安正坐在床边对着她笑，不自觉地便想起了刚刚睡梦中的那片桃花林桃花簪和……
　　“你……你怎么在这里？”碧溪问的结结巴巴。
　　承安看着碧溪躲躲闪闪的眼神就是不敢看自己的样子，联想到刚刚某个人在梦中叫着自己的名字，就只是笑着，不说话。
　　侧身看着床罩，想到自己睡着之前，是趴在承安的怀里哭睡着了的。
　　想到这一点，不禁红了耳尖。
　　“我……我……我……你……”碧溪语无伦次，偷偷看见承安正含笑看着她，一着急，什么也没说出来。
　　承安看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禁哄到：“慢慢说，不要着急，慢慢说。”
　　碧溪听他哄小孩子的语调，窘迫的低着头就想找个洞钻下去，本来就小的声音更加像蚊子哼哼了，不仔细听未必能听清楚。
　　“你把衣服换下来，我帮你洗吧。”
　　承安疑惑地低头说：“衣服不……”却在看到肩膀的地方消了音，将那个“脏”字吞进喉咙，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好。
　　肩头的那一块地方的颜色明显深处其他地方很多。
　　承安看看天色，太阳并不是很大了，便说：“好啊，我现在先把衣裳换下来，一会儿就下地里去……你就先在床上躺一会儿吧。”
　　碧溪维持着原先不看他的动作，背对着他点点头。
　　承安拉开屏风，在衣柜里找了干净的衣裳换上，将换下来的衣服搭在屏风上，隔着屏风对碧溪说：“那我就出去了。”
　　碧溪仍旧背对着他，又怕他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小却让两人都能够听得见。
　　承安听见她回答，便咧着嘴角出了门。
　　碧溪听见门响，才敢转身下床，余光瞥见铜镜中虽然模糊却红着的脸庞和一双红肿着的双眼，抿了抿嘴唇，收了屏风，拿了承安换下来的衣服到院子里摇摇晃晃地打了水坐着小板凳在树下洗着。
　　洗好了衣裳，天色还很早，碧溪便回了房继续上午的活计做着自己的衣裳。
　　把刚刚做好的衣裳一一在身上试了试，都挺合身。
　　两件俱是碧青色的，只是款式不一，两件均是窄袖，但是一件是两截式的，上衣与裙裤的交接处是一个大大的同色蝴蝶结，一伸手就露出腰间白白的里衣，比较凉快，倒是很适合夏天穿。另一件是长裙的款式，考虑着要经常做家务，于是裙摆只到脚踝处，能看见露出的一双穿着绣花鞋的小脚。
　　碧溪在镜子边上转了转，很是满意。换下那件两截式的衣裙，将换下来的衣裳洗好，湿湿的衣裳搭在竹竿上，说不出的可爱。
　　不是很早了，碧溪揉揉眼睛，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碧溪听见了门响，没一会儿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在厨房门外响起，会心一笑，扬起一个笑容，抬起头来，柔声说道：“你回来了。”
　　潋滟的双眸直直撞入承安心里面，他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着的那个碧色身影，答一声：“我回来了。”
　　“你先去洗手吧，饭好了，菜马上也好了。就可以吃了。”碧溪说。
　　“好。”承安答到。
　　洗好了手，承安回到厨房，说：“在院子里吃吧，晚上凉快些。”
　　“恩。”
　　“那我搬桌子了。”
　　在院子里支好桌子，碧溪的菜也炒好了，两人端了饭菜在桌边吃着。
　　承安给碧溪夹一些菜：“你这么瘦，多吃些，才能长得好。”
　　碧溪低头给承安夹一些菜：“你每天的活儿都很累，也要多吃些。”
　　两人抬头对视一眼又赶紧低下来。没想到会这么默契，两人同时给对方夹菜，同时说话。
　　“对了，碧溪，你今年多少岁了？”
　　吃完饭，两人收拾着碗筷，承安突然问。
　　碧溪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今年过年就满十五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承安并不回答，若有所思地说：“那还未及笄啊。”
　　“嗯。”
　　“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承安问。
　　“除夕夜。”碧溪笑笑。
　　“倒是个好日子。”承安低喃。
　　“你说什么？”碧溪并没听清，疑惑地问。
　　“哦，我是说，我过几天打些鱼拿到镇上去卖，我可以给你带些东西回来，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最好拟个清单出来。”承安说。
　　碧溪惊奇地问：“打渔？”
　　承安笑笑：“是啊，我们家有一个鱼塘，养了不少的鱼，自家吃不完，除了给左邻右舍的送些，还有很多剩下的就拿到镇上去卖。”
　　“这样啊……”
　　承安看她亮晶晶的双眸说：“要是你想去，明天就可以跟我去看看。”
　　碧溪一下子亮了双眸，不确定地问：“我……我可以去看？”
　　“我爹娘去得早，又没什么亲戚朋友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的就是你的，你怎么不能去看？”承安执起碧溪的双手，直视着碧溪的双眼。
　　许是承安的双眼太亮，竟逼得碧溪不敢直视，游移着目光左顾右盼就是不去看他。
　　“碧溪。”承安捧着她的双手，“你看着我的眼睛。”
　　碧溪被承安严肃的声音吓得一愣，不自觉地看着他的双眼，只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在响，明明很温柔却又像是惊雷阵阵般震撼人心。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是真的想要照顾你，你愿不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
　　碧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自嘲地笑笑：“……我居然出现幻觉了……”
　　颇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
　　可是承安并不愿如此，手上微微使劲。
　　“你没有出现幻觉，也没有必要自欺欺人，我是真心诚意的想要照顾你一辈子。”
　　她听见他说他想要照顾她一辈子，她听见他说这不是幻觉……
　　碧溪竟觉得有些眩晕，眨眨眼睛，苦笑一声：“承安，一辈子……是多久……我……我们都不知道……一辈子那么飘渺，不要随随便便就说出口啊……”
　　“我不知道一辈子有多久到底有多远，我也没有随随便便就说出口，但是我能保证，只要有我在，我就能尽我最大的努力照顾你。”承安笑笑，“我还记得小时候，爹娘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别人……就算是我，是怎么也插不进去的，即使在生活贫困得吃不起饭的时候，他们两人还是从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吵过架……即使在我娘快要……爹也从来没有嫌弃过娘，即使这世上比娘好看美貌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我爹一直固执的觉得我娘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看最漂亮的人。”
　　承安轻叹口气，神色之中具是怀念。
　　“娘就曾告诉过我说，无论是人是事，只要是自己觉得值得的，就应该紧紧抓住，好好珍惜，否则以后是一定会后悔的。”承安一笑，“我现在就觉得自己最应该珍惜的是你……我还记得那天，就是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想要保护你……呵……我听徐婆婆说，你不会说话，没想到碧溪的声音却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呢……就想要多听听碧溪的声音，后来，到了家里……”
　　承安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一样：“就觉得碧溪真真是一个可爱的人呐。”他抚着碧溪脸颊上的伤口，“我知道，你其实是很在意这个伤口的是不是？或者说不会有人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脸上有伤的，更何况是一个女孩子。”
　　他轻抚着她的脸庞：“我们以后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伤，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把你脸上的伤口治好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还小，等到今年除夕，你及笄的时候……”承安微微一笑，“碧溪，嫁给我，好不好，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碧溪擦擦微红的眼眶，固执的昂着头，问：“……如果我不答应……你怎么办？”
　　承安双眸微黯：“……那也没有关系，我会等你的，直到你有喜欢的人的时候。”
　　碧溪低低头：“……”
　　“但是那种机会应该会很少，我会努力让你答应我的。”承安俏皮的眨眨眼，一脸自信。
　　晚风拂过，带来丝丝花香。
　　碧溪压压不听话的头发，悄悄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正一本正经的看着自己，专注的眼神让自己觉得自己的确是正被需要着的。
　　匆匆点点头，收回了手，略微局促地说：“天黑了，还是先睡觉吧。”
　　说完便跑进了卧室。
　　承安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意味，唇畔勾起一抹醉人的笑。
　　碧溪在屋里，点了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和外面的月色，将桌子上的衣裳折好，放到衣柜了。
　　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吱吱呀呀的声音，站在门边看见承安正支着摇椅，月下的他越发显得迷人。
　　碧溪愣了一愣，便吐出一句话：“你还是在院子里睡？”
　　承安并不抬头，只应了一声：“是啊。”。
　　“这把摇椅已经有很久了吧……”碧溪犹豫着说出口。
　　承安抬头看她一眼，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看了看摇椅，颇有些怀念的神色：“的确是很久了，我还记得那时候，爹靠在摇椅上，我坐在小板凳上听他给我讲故事，娘也在桌边边听爹讲的故事边给我们剥水果之类的东西……”
　　碧溪看他伤感的表情，咬咬唇：“对不起。”
　　承安不在意地笑笑：“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想起来也就不怎么伤心了，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伸手推推摇椅，摇椅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承安一笑，对着碧溪说：“人么，总是要向前看的，若是老是沉浸在过去，那这辈子也就完了。”
　　碧溪不能确定这句话到底是承安的有感而发或者是劝自己的什么。
　　还未回过神时看见承安已经躺在了摇椅上，闭了眼，听见他略略低沉的声音传来：“不早了，早些睡吧。”
　　碧溪轻应一声，慢慢踱步到床边，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懊恼，自己刚刚到底在做什么，可不是要和他讨论摇椅很老的问题的。
　　轻手轻脚地站到门边，看见他还伸手在头顶挥挥，似乎是想要扇走那些烦人的蚊子。
　　“……承安……你睡了没？”碧溪轻声问。
　　承安转过头来“还没呢，怎么了，睡不着？”
　　碧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外面蚊子很多，屋里蚊子少些，你还是进屋来睡吧。”
　　承安一愣，随即答到：“好。”
　　碧溪窜进屋子里连忙爬进了被窝，拉开被子把自己整个都藏了进去。
　　承安好笑的看着她，拉了拉被子：“小心出不到气了。”
　　碧溪缓缓拉下被子，露出了红扑扑的小脑袋，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
　　承安笑了笑，转身想要出去，碧溪见他好像要出去的样子，眼睛眯开一条缝，忙问：“你要到哪里去？”
　　承安回道：“哦，我去拿摇椅。”
　　碧溪不禁想到昨晚偷偷看见的那个蜷缩在小摇椅里的身影，咬咬唇，红着脸嘟囔道：“你就睡床吧。”
　　承安不解地问：“什么？”
　　“我说。”碧溪见他的神情是真的没听到并不是故意捉弄她，大声的说：“你就睡床吧，要是……我身子小，还是我睡摇椅吧！”
　　承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么。
　　“呐……碧溪……我看，这床也不算小，睡两个人应该是可以的。”
　　承安一说完，自己便先红了脸。这话怎么那么……
　　碧溪一听，连忙爬到最里面让出大大的空位。偷偷拿眼瞄他。
　　承安走进，在床上方扇了扇，确定赶走了所有的蚊子后，放下蚊帐，躺在床上。
　　碧溪侧着身子，紧盯着墙面一动不动。
　　承安感到身边的紧绷着的身子，笑了：“放心吧，碧溪还小呢，除非她愿意，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碧溪通红的双颊更加像可以滴出血来，说了句什么。
　　承安隔得很近，因此能够听清，弯弯嘴唇，笑着说：“嗯，睡吧。”
　　碧溪感到灯熄了，身后的呼吸声也慢慢均匀，悄悄地翻身，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小声的再次强调：“我会长大的。”
　　看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转过了身，没有看见身边那个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勾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