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忆峮

13、旧疾复发

　　白青青醒来时，闻着熟悉的药味，不用睁开眼也能猜到一定是在冰室里，而且此刻自己一定像刺猬一般，全身上下重要穴位，插满了金骨针。
　　白青青心里算算，这次距离上一次发作，好像隔了三个月。

　　额头开始感觉到清凉，白青青微微睁开眼，看见红儿像往常一样，裹着厚厚的狐裘，为自己不停的换冰帕子。

　　见白青青醒了，红儿开心道：“小姐，你醒了啊——”

　　然后，转身倒水，轻轻扶起白青青，细心喂她喝下。这一系列的过程，一气呵成，白青青不需说什么，红儿就已经知道怎么做了，早就烂熟于心。

　　白青青眨巴一下眼睛，无声的张了张嘴。
　　红儿看着白青青嘴唇的翕合，明白她的意思，高兴地挥着小手道：“小姐，你越来越厉害了呢，这次才睡了五个时辰！”

　　闻言，白青青满意的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配合着师父教她的心经，运气吐息。

　　自白青青记事起，就已经被这个怪病缠着了。每月月初就会雷打不动的发病，而每次发作时白青青就感觉自己体内像是有一团火从内由外的燃烧着，体内的水分因这团火也不停地往外冒，变成汗，变成热气散发着。

　　记得娘曾跟她说起过她第一次发病时的情景，白青青虽然毫无印象，但完全可以想象父母当时的那种惊恐。
　　白青青的娘——钟小芸是鬼无言的师妹，也是药王谷出来的，可这种怪病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天下之大，但要论医理医术精湛的话，除了她那个鬼才师兄便别无他人。于是她便抱着全身发烫发热的小青青直接赶到了鬼无言那里。

　　鬼无言见到后也是惊异万分，他钻研天下医理，深通岐黄之术，却也从未见过此等怪病。

　　当时，鬼无言也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凭着他医者的直觉，用金骨针将小青青全身上下的重要穴位封住，然后再给她不停地外部降温和浸药浴，这样不眠不休两天两夜才把小青青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但这样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压住白青青体内的“火焰”，等到下个月月初还是依旧会发作，每次发作都只能用这种方式压制。

　　这期间，鬼无言访遍天下名医，翻遍古籍，还是一无所获，只从一本古籍得到一张关于吸气吐纳的心诀，等白青青稍长大些，便授予她心诀，希望能有所收益。

　　也不知是这个心诀起的作用，还是其他原因，随着年庚的增长，白家人惊奇的发现，白青青发病的时间不仅越来越短，而且她发病的周期也开始推迟，由原来的每月一次，到现在已是三个月一次了。

　　白青青记得上次从发病到清醒，一共用了六个时辰，这回又缩减了一个时辰，确实是好事。

　　*

　　白府，大堂。

　　豪华气派的大厅，两侧摆满了各色古玩，铸铜为柱，柱旁各摆一株盆栽玉树，珊瑚为枝，碧玉为叶，这一切无不都在彰显着，这家主人的辉煌富贵。
　　但同时也明明白白显示了主人的——俗气不堪。

　　堂前两张黄花梨木主椅，各坐一人。

　　左边那位，身材瘦小，大红大绿的衣裤，下巴上一把马尾辫胡子，此人正是药王谷谷主——鬼无言。
　　此刻，他一双细小精邃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右边主椅上之人。

　　而右边那位，身材跟鬼无言刚好相反，圆润富态，一身镶金的锦服贵气十足，精干犀利的眼睛藏在浓浓的双眉下，两撇长长的八字胡随着呼出的气一上一下，此人正是知远县首富——白士垣。

　　其实，说是知远县首富，倒还是他谦虚的说法——此人的富有程度，恐怕整个箫朝能无人能及。
　　但，财不可外露。
　　他的女儿白青青告诉他的这个道理，他一直当座右铭死死恪守着，这才谦虚到他只是知远县的首富。
　　此刻他正悠哉地品着极品东海云针，完全无视左边椅子上人对他的吹胡子瞪眼。

　　而两旁客椅上，方云蘅低头喝茶，面色无波，一旁白亦飞揉揉额旁太阳穴，表情无奈。

　　突然“啪”一声，鬼无言终于忍耐不住拍案而起，怒斥道：“你个白老儿，你小气不给我喝茶也就算了，小青儿是我徒儿，凭啥不让我进去看看她？！”

　　这一声突然的“啪”，白士垣手里的茶盏抖了一抖，忙稳定茶盏，转头，将小眼睛瞪得浑圆，怒斥回去：“你个鬼老头！茶是我的，我爱给谁喝就给谁喝！女儿是我的，我爱给谁看就给谁看！”

　　听到后面一句，刚拿起茶盏喝茶的白亦飞“噗～”一声，喷出了一口漂亮的水花，转头见那两人都怒目瞪着自己，忙讪笑着回道：“我…我喝茶，你们继续。”

　　鬼无言跳起来，“白老儿，你别忘了，小青儿现在发作后昏迷的时间越来越短，那是谁的功劳？！”

　　白士垣冷哼一声，“谁的功劳？我夫人的功劳！你只提供了套金骨针而已，就来这里抢功劳——”

　　——“哟，你个白老儿过河拆桥，没我的金骨针，你指不定在哪求爷爷告奶奶呢！”

　　——“哼，一套金骨针而已，我有的是钱可以买～”

　　——“那你去买啊。哼，我告诉你，就算你倾家荡产，也未必买的到！”

　　——“少在我面前装高深，要不是看在夫人和青儿的面子上，我老早叫人赶你回你的老山窝去了！”

　　——“哼，谁怕谁啊！”说完，鬼无言就开始撸袖子，一副今天不好好打一架不罢休的气势。

　　白亦飞放下茶杯，再度无奈的揉上太阳穴，每次这两人一见面，自己的太阳穴就突突跳的厉害。
　　一旁方云蘅，依旧顾自喝茶，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们俩有完没完？”这时，从后堂走出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声音和蔼但又透着威严，“年纪一大把了，也不怕小辈们笑话。”

　　白亦飞一听这声音，眉头顿时舒展，“娘。”
　　来人正是白亦飞和白青青的母亲——钟小芸。

　　一见来人，这一胖一瘦两老头，忙都站起来，讨好地走到她身旁。
　　　　“呵呵，夫人——”
　　　　“呵呵，师妹——”

　　钟小芸不理白士垣，转而对着瘦老头微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鬼无言嘿嘿一笑，回道：“我这不是被小青儿给骗——哦，不不，给请下山来的。”

　　钟小芸也笑笑，“既然如此，师兄难得下山，那这次就在白府多待几天吧。”

　　鬼无言忙不迭点头，“好好！师妹说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说完，挑衅地朝白士垣挑挑眉。

　　白士垣扯扯钟小芸的衣袖，钟小芸扯回袖子，顾自走到方云蘅面前，对方云蘅说道：“云蘅，这次多亏了你及时将青儿带回来，不然的话——”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脸上稍带愁云。

　　方云蘅起身，“芸姨，青青她……现在怎样？”

　　钟小芸道：“已经醒了，不过还在冰室运气吐息，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方云蘅似微微舒了一口气，随即微笑道：“那就好。”

　　钟小芸看着方云蘅，就像一个慈母看着自己的孩子，声音慈爱：“云蘅，你难得回来一次，趁大家都在，今天就留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吧。”

　　方云蘅拱拱手，淡淡回道：“府衙里还有些事，我得赶回去处理。”

　　一旁白亦飞搭上方云蘅肩膀，对钟小芸说道：“娘，你随他去吧。这家伙，送妹妹回来后，就一直没闭过眼睛，让他回去休息休息也好。”

　　如此，钟小芸便不再挽留，只关照道：“那好吧，云蘅，你自己一人在府衙，多注意身体。还有，有空记得常回家来吃饭，你白伯父老惦记着你的——”
　　方云蘅微微一笑，点点头。

　　钟小芸看着方云蘅离去的背影，神色有点忧伤，喃喃道：“孩子们都长大了——”
　　白士垣也看着方云蘅离去的背影，也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们都老了。”
　　这时鬼无言跳出来，指责白士垣道：“你才老了呢，师妹和我都不老。师妹，你说是吧？——”

　　钟小芸不理会这两人的争吵，依旧望着门外，神情略略黯然。

　　等红儿扶着白青青从冰室里出来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白青青看着门外一直等着她出冰室的家人，心里很是愧疚，又让他们担心了。
　　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人群，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