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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章:澜城(上)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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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恬没有想到,自己这样快就有机会又一次来到京城。
当年延国的国都定在湘和,据史官记载,那里在遥不可追的上古时代曾发生过两条巨龙的交战。这一仗持续了半月,最终青龙落败,赤龙获胜,从此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子民,全都是赤龙的后代。
苏恬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不是说湘和有所谓的“龙脉”或者“天子之气”。她在那座城市待了十一年之久,印象中那里永远是人们口中的“小天宫”——春天里,人们像赴瑶池盛宴一般拥到妙门观,为的只是去看那一树一树的碧桃花;夏日来了,人们又挤到清明池,凑热闹给龙舟赛叫好助威;秋天桂子飘香的时节,人们便争相到宣德坊去买螃蟹和美酒;便是最寒冷的隆冬,人们还是可以到城南的越山去,欣赏快雪时晴的美景。谁家的小孩子过满月,顶不济也要在京城五大酒楼里排最末的宋阁摆下宴席;有婚事的时候,女家会喜气洋洋地到苗家铺子去扯绸缎做嫁衣;老人庆生都要吃一鸣斋的寿面才好;若是出殡,则谁也不忘去乜老板的店面选口上好材质的棺材。达官贵人喜欢在歌仙楼推杯换盏、举觞买醉;风流才子则愿意出入红袖仙馆,和中意的佳人共度春宵……湘和始终繁花似锦,歌舞升平。
尽管事后想来,那时的延国已然是穷途末路,那样的盛世场景,实在太像是自欺欺人。
在宁军的步步紧逼中,湘和终于失守了。再后来,整个国家都改换了主人。新朝的统治者云岩没有再次给予湘和都城的荣耀,他把国都定在了澜城。
苏恬第一次来到澜城,是两年前北地陷落之后。那时候她的身份和父亲一样,对于宁国来说是顽抗朝廷的逆臣,对于延国来说则是卖主投敌的叛臣。他们父女心头都弥漫着对前途的不确定感,在一种无奈而又惶惑的心境中,踏进了澜城厚重的城门。
苏恬对澜城的第一印象,是这座城市意外地大气,而又出奇地简朴。她从前一向觉得,这里被定为国都,无非是由于云家在此发迹,有很深的根基,而就在那一眼之下,她意识到这里还是有许多一时难以说清的好处的。
比起湘和的华美,她更喜欢澜城雍和朴实的气息。
苏恬跟着父亲,在澜城盘桓了可算是漫长的八个月。云岩对于苏烈往日的抵抗毫不介怀,还似乎很看重他的忠诚与才干。诏书一道接着一道发下来,赐下的官职愈来愈令人艳羡,然而苏烈的态度却始终如一,除了拒绝还是拒绝,并且每次都是同样的八个字:“一身朽骨,不堪重用。”
苏恬知道,父亲的心早就跟着回春城一起失陷了。她想他一定希望能和萧叔叔一样,轰轰烈烈死在那场围城战中,而不是接受新朝的赏赐,若无其事地做世人眼中的“贰臣”。他当初的投降,只是为了保全将士和百姓的生命而作出的无奈牺牲。
也许是为了向所有人显示自己的胸襟,也许是真的对苏烈产生了英雄相惜之感,云岩偏也不肯轻易放弃他。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一方不停地甩出更优厚的条件,另一方则不改初衷地只管摇头。八个月的时间,苏恬和一度对她愤恨不已的林海之都已化干戈为玉帛,也许还对某个人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微妙感情,然而那一场对峙,却一直没有结果。
如果不是云岩突然病倒,也许这场较量还会持续到不知何年何月。然而高高在上的君王终于撑不住了,最终的一纸诏令,保留了苏烈一个毫无意义的“北地郡王”头衔,准许他随意到哪里安身立命。
“养老只合在雁陵。”自那时起,苏恬跟着苏烈,已在雁陵度过了一年有余的平静岁月。
苏恬牵着马,拐向城东合阳坊的馆驿。随她进京的石江波一路沉默,在即将走到坊门的时候,突然开口道:“京城变了。”
“哎?”苏恬挑了挑眉头,觉得很有趣“怎么变了?石大哥倒说说看。”
石江波苦笑:“我哪里说得出什么来,不过就是感觉罢了。那时候我们刚来,我觉得这里不像都城,因为它并不比别的地方好,和随便哪里都差不太多。可是现在,虽然京城还是不像以前的湘和那么热闹,不过至少和咱们雁陵不相上下了吧?”
苏恬也有类似的感觉。诚然雁陵没有澜城这样的恢弘大度,但京师也已失去了她初来时感受到的清新质朴。“有一天这里也会变成湘和的”——这个念头突然在她脑子里钻了出来。
“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天下太平了,日子富裕了,京城自然也愈来愈阜盛。”
石江波“嗯”了一声。
驿馆门口,一个下人模样的小个子正踮着脚张望。瞧见苏恬和石江波的身影,忙一溜小跑迎了上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小的奉御史大人之命,特来迎接郡主。御史大人吩咐,驿馆人多杂乱,不宜居住,因此请郡主过到府中,也好有个照应。”
“御史大人?”苏恬眉心微拧,“哪个御史大人?”
那人恭恭敬敬答道:“左都御史穆清麟穆大人。”
苏恬一时摸不清状况,回头看看石江波,他也是一脸茫然。苏恬略一沉吟,答道:“穆大人好意,苏恬心领了。此番前来不过旬日而已,岂敢劳动穆大人张罗起居?还请小哥帮忙回禀一声,就说苏恬改日登门拜访道谢便是了。”
那人却不肯就走,仍然在旁劝说:“郡主千万不要客气,大人说了,郡主住到家中,也并无特别麻烦之处,只需把王妃出阁前住的院子稍事打扫即可。除非郡主觉得简慢了,那大人也可以……”
“不不,”苏恬连忙打断他,“穆大人此番心意,苏恬怎会觉得简慢?只是……”
她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却又不知穆清麟究竟为何发出邀请,不肯贸然答应。正在心中盘算着说辞,忽听背后有人笑道:“怎样,穆大人果然遣人来了不是?这番你又输了,现下一共欠我纹银五百二十三两了。”
苏恬回过头去,只见姚瑒和林海之一起走过来,姚瑒带着一贯的懒懒笑意,林海之却是一脸不忿。
“什么五百二十三两,你少信口胡诌!”
“我可是有账簿的,你要不要亲自看看?”
林海之“哼”了一声,不肯理他,却走上前来对那穆家下人道:“你回去禀报你家御史,就说新娘家请郡主过府相帮,不能到穆大人那厢去了。”
“啊?这……”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碰到这种事,一时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才好。林海之却不管不顾,过来扯了苏恬便走:“嫁娶非小事,新娘那边好多事情等着忙,郡主就别立在这里发呆了。”他又看看石江波,“石壮士也一起来吧?”
四人甩下御史府小厮,一会儿功夫便转过了两条街道。苏恬回头张望,合阳坊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
她停住脚步,叹了口气:“等下,我想听个合理的解释。”
姚瑒扑哧一下笑了,对着林海之伸出手来:“你又输我十两,这回是五百三十三了。”
林海之白了他一眼,用力拨开他的手臂,没好气地看着苏恬道:“有什么可解释的啊?你进京不就是来给姚珞和潞川王的婚事贺喜的吗?他们姚家除了这个祸害就没人了,请你去帮衬帮衬也在情理之中吧?”
苏恬“哦”一声,又道:“可为什么穆御史也想邀我去他家呢?”
林海之撇撇嘴:“那我怎么知道。”
苏恬微微一笑:“你不知道,可是有人知道。有人不是还打赌赢了白花花的银子么?”
林海之幸灾乐祸地望向姚瑒,露出一脸“看你怎么解释”的神情来。姚瑒干咳了两声,不怀好意地一笑:“穆大人对郡主有意,大半个京城都传开了。”
苏恬听见身后石江波“嗯”了一声,知道就连他也听过、并认可这个说法,不由得一阵窘迫。她知道这个传闻并非无风起浪,当初在京城盘桓的八个月中,她自己确也感受到了来自穆清麟的种种关怀与好意。然而这个理由却不能说服她,因为她从来都很难把那些好意理解成爱慕之情。
林海之看她发呆,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完了?满意了?那就走吧。”
苏恬摇摇头:“这种话我不信,因为这里面巧合未免太多。我们才到合阳坊,就已有穆家的人在那里候着了;说了没两句话,二位又如此及时地出现……”
“郡主,”姚瑒突然开口,“我有一句话劝你。”
苏恬吃了一惊。从她见姚瑒第一面起,几乎从没见过他这样认真严肃的神情。
然而这样的表情不过持续了几秒,姚瑒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女孩子太聪明,就不太容易嫁的出去了。”
三个男人一起笑起来。林海之对苏恬挤挤眼睛,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个祸害只要一开口,你就恨不得让他死一万遍。”
苏恬不再说话。她明白姚瑒不仅仅是跟她开玩笑,而是在告诫她“什么都别问”。他等于已经肯定了这背后另有文章,可是这文章的内容,却不能让她知道。
姚家府邸在澜城东面的纯一坊,这一带多是高门大宅,十分静谧。莽莽大地,如许多的城市,最初几乎都是一样的制式:内外双城,四壁九门,街道纵横,坊市相离。曾几何时,愈来愈多的地方打破了古已有之的规矩,比如雁陵的坊市,无非只余下一个名字罢了。但是在澜城,一切都是往昔的老样子,城市一丝不苟,就像是匠书上的范例一般。
不远处已能看到姚家两扇朱漆大门。姚瑒突然停下脚步,看看苏恬道:“郡主要在我家住下,有几件事要先说定了。”
苏恬在心中暗自叹气。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像拒绝穆家小厮一般,断然回掉姚府的邀请。她直觉到这次姚珞嫁与潞川王,表面上风光自然,暗地里却有许多奇怪勾当,而一旦自己住进姚家,恐怕就免不了被卷进什么了不得的波澜中了。
但是她似乎永远都学不会怎么反驳姚瑒——她不知道是不是别人也都这么容易被他蛊惑,或者仅仅是自己的意志过于薄弱。她有时觉得,大抵是曾经那一箭让她始终有愧,但也许归根到底却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不管怎样,如果只能在穆家和姚家当中选择一个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跟姚瑒走,因为她相信他比穆清麟可靠得多。
“首先,不可以惹我娘……”姚瑒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其实你到家里来,我娘是不大赞成的,她也没准会给你脸色看,如果发生这种事,郡主千万别介意就好。”
苏恬点点头。她非常理解姚夫人的想法——要是有个人差点杀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还能和对方言笑晏晏,那才是天下奇谈。
“再者,多关照下我家阿珞。说是要嫁人了,其实她还是个孩子。我叔叔婶婶过世太早,家里也没有别的姊妹,成亲这么大的事情,阿珞分明紧张得很,却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说知心话……”
苏恬浅浅一笑:“我既是奉命来帮衬新娘的,自然会尽力替她分忧。”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请郡主务必要记住,别乱问问题。如果真的想知道什么,只可以问我一个人……”
苏恬语带讥讽地打断了他:“可是你却不一定会回答我,是么?”
姚瑒脸上又挂上了招牌式的懒散笑容:“不错,可是我也不会告诉旁人你问过我什么。”
苏恬不屑地别过头去:“姚将军请放心,有些事情我根本不想知道。这世上有一条颠扑不破的道理,便是愈无知愈幸福,这我还是懂的。”
姚瑒笑而不语。天近正午,阳光极为耀眼,将他的面孔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一刹那,苏恬觉得自己在他脸上又看见了那个她在回春城头见过的眼神:似暖阳,又似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