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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章:雁陵(下)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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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鹤年放下琵琶,从近旁拉了两张椅子过来,笑吟吟地按着向晚和胡仪凤坐了下来:“向公子今晚就歇在这里了吧?时间多得很,你们慢慢说话便是。”他又回过头去,嘱咐采蘩去取些茶水点心来,然后便扯住苏恬的袖子,拉着她走出门去:“恬丫头且跟咱走,咱有好东西给你看呢。”
苏恬知道他要留向晚与胡仪凤单独说话,很是顺从地随着他走出门去。李鹤年细心地把门掩了,贴着屋子的西侧,绕到了另一边。不过是一墙之隔,这边却十分喧嚣热闹,吹笛唱曲之声此起彼伏,间或有叫好或是谈笑声传来,在苏恬耳朵里荡来荡去。
“向公子能来,仪凤高兴得很。”李鹤年一边走,一边和苏恬说话。他把声音稍稍抬高,又向苏恬的方向靠了靠,这样方能压过阵阵歌舞,又不被旁人注意。“两年了,空明还是那么犟,他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仪凤有多苦。新主分明说了既往不咎,萧将军也已厚葬了,他却还是不知好歹,非要起兵胡闹。眼下弄成这个局面,看他可怎么收场!”
“空明也有他的不得已。”苏恬替萧空明说话,“到底萧叔叔是殉延国而死,他心里不能接受新朝,也是情理之中。”
李鹤年摇摇头,表示不赞成:“即便如此,他只管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和仪凤住下来生儿育女,过自己的小日子岂不也好?咱也是生长在延国的人,你道咱心里欢喜新朝么?但是改朝换代这种事,岂是咱们一两个人能左右的!他还道自己是撑得起大厦的那根独木呢,可不见自家的小茅草屋都快给风吹塌了。去年上他逃进山去,若不是咱还有几个闲钱,方从官府手里买了仪凤,现在管教他悔青了肠子!”
李鹤年说的激愤,然而忽然却又转而笑了:“不过这世上之事,也真令咱想不到。当初小瑒儿围城,也算是害死萧将军的罪魁,眼下倒好生生替空明罩着仪凤……”
苏恬心头泛起淡淡的暖意。两年前北地一战,身为宁军统帅的姚瑒几乎丧命在她手里,最终领兵拿下回春城的裨副林海之在很长时间内都没给过她好脸色,每每摆出一副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姿态。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冰河渐渐消融,开始只是僵硬地说“你们私人恩怨关我何事”,后来这桩事慢慢也被略过不提了。
林海之曾告诉她,他宁可放下一切,跟她言笑晏晏,也不想听姚瑒没完没了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和气为上”之类的了。
“那家伙真是个大祸害,你当时怎么就偏了那一点点呢?不然这世界早就清净了。”
苏恬想起某次林海之酣醉后的抱怨,不由得笑了起来,然而随即却又一阵惆怅。有时她会觉得,和姚瑒有点“私人恩怨”,大抵也比什么关系都没有好。只是她和他之间的这点恩怨未免太过极端,以致她竟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和他相处。
李鹤年还在往下念叨,不过话题却岔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去了:“小瑒儿这孩子真聪明呢,笛子吹的可好……”他看苏恬想插话,赶紧摇摇手制止了,“你是不是想告诉咱是方言春教的他?这咱还能不知道!可是方言春那两下子,哄哄旁人还行,咱是不服气的。你别看人家呼他‘笛王’,他失手的时候可多呢。咱记得是皇极十二年吧,那时候你们还没生出来呢……”
李鹤年到底上了年纪,和一切老人家一样,喜欢津津乐道故纸堆中的往事。苏恬无事的时候,也喜欢听他天南海北地铺演传奇,李鹤年能把所有的故事都像唱戏一样惟妙惟肖地再现出来,即使不免夸张捏造,也还是能让她心潮澎湃、向往不已。
不过今天她的心思给李鹤年方才一句话勾走了,没有耐性听李爷爷再说什么方言春丢丑的趣事,却不管不顾地打断他,问道:“李爷爷方才说有好东西给我看,是什么?”
“嗐!你这丫头,咱随便寻个由头诓你出来,让他两个好好讲讲话罢了,你还跟咱认真不成?”
“咦,原来李爷爷骗我么?”
李鹤年哈哈大笑。旁边一间阁子突然打开,一个头簪朱红花朵的女子向外探了探身,笑道:“李当家什么事这么高兴,笑的人家心都惊了,刚刚拨断一根琴弦呢。”
“哎,”李鹤年突然一拉苏恬,“恬丫头跟咱进来,她这里就有好东西。”
苏恬不明就里,莫名其妙被李鹤年扯进了这女子的房间。大抵是主人偏爱的缘故,屋中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暗红的帐幔,桃红的夹单,品红的被面,银红的窗纱,椅子上搭着一件海棠红的披肩,倚墙则摆着一盆火红的杜鹃花。
女子对着苏恬略施一礼。她身上穿了一件杏红衫子,脚下则是枣红色的软底绣花鞋。苏恬请教她的名字,竟也叫做红鸾。
“红鸾可了不起,咱这鹤园里头,才女可数不上别人。”李鹤年兴致好的很,口中不停地给苏恬介绍,“别的且不说,就这些日子,她写了出新剧出来。你最知道咱,从没断奶就在戏场摸爬滚打,什么样的戏没见过?可是看了她这一出,也忍不住要击节赞赏的——红鸾,你且把那《雁陵谣》取来,给恬丫头开开眼。”
红鸾不由得抿嘴一笑。她大约三十上下年纪,对于鹤园这样的歌舞场而言,早已过了最好的年华,然而眼角眉梢仍有无限韵致,虽远不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美人,也别有一番雍容风姿。
“李当家又替人家胡乱吹牛了,您是不打紧,人家可怕贻笑大方呢。”红鸾讲起话来,声音细软温柔,语气也婉转多情,一听便是雁陵当地的腔子。“《雁陵谣》眼下取不来,前次姚将军过来的时候顺走了,至今都不曾还给人家呢。”
“咦,小瑒儿竟然背着咱来偷会你,真真该打!”李鹤年故意做出一脸生气的模样,然而眼神却依然笑眯眯的。“恬丫头下次见了他,可要好好敲打一番。”
苏恬想说“与我何干”,不过李鹤年似乎并不想听她回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恬丫头真是没福气,这么好的东西竟瞧不见!红鸾你也是,难道只抄了一个本子出来?都不曾留个底子的么?”
“底子人家当然是有的,李当家就算叫人家丢了,人家自己还舍不得呢。只是那东西涂得乱糟糟的,人家可好意思拿出来给客人看呀?”
苏恬给他两人说的好奇,不由问道:“红鸾姐姐这出剧讲的是什么故事?虽然不能看本子,就听个大概也是好的。”
“嗐!那你可能听她讲上三天三夜了。”
李鹤年说着,便踱步到床帏边上,半侧着躺倒下去,仿佛要找个最舒服的姿势,来听一段长长的故事。红鸾笑嘻嘻地拉了椅子给苏恬,自己也在对面坐了,这才慢慢开了腔。
“客人想必听得出来,人家这出剧既叫做《雁陵谣》,说的便是这雁陵城的故事。人家虽然不才,好歹也是土生土长的雁陵人,论别的不如旁人,要说对这里的熟悉,一般人可比不了人家呢。”
李鹤年笑着出声打断:“恬丫头,你也在北地待了好些日子,也算得上熟悉不是?赶明儿不如写个《北地赋》出来,和她这《雁陵谣》一北一南,唱彻宁国大地,岂不美得很?”
苏恬未及答话,红鸾已像个小孩子般拍手叫好。苏恬催她接着讲,她才重新拾起话头,又说起这出剧来。
“人家这出戏共有四折,分别叫做《落星湖》、《丽池园》、《鼓子庙》和《玄福街》。落星湖就是这园子前面的湖水呀,这里往昔可都住着富贵人家呢,所以这第一折讲的就是朱门高第的生活呢。丽池园离落星湖不远,就在南门侧旁,本来也是个游赏的好地方,可惜之前和昆墟人打仗的时候毁了,所以这一折讲的便是风云变幻,雁陵不再安生了呢。鼓子庙在城外北郊,老早就破败了,那时候义军在里头结盟,后来连连击退昆墟兵将,所以第三折说的是雁陵英雄的故事。玄福街客人肯定熟悉,就是连接南北门的那条大道嘛,只要是安宁的日子,那里总是繁华阜盛的,所以《雁陵谣》的最后,就是天下又重归太平了呀。”
红鸾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立刻便喊口渴,拎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碗水饮尽。苏恬听的颇有兴味,开言问道:“那这四折戏,难不成是不相关联的四个故事?各叙述一段雁陵城的历史么?”
红鸾笑着摇手:“不是不是,人家哪能那样写的,又不是秀才书生写记闻。人家这出戏有主人公的,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兵戈来了家破人亡,于是就参加了义军,最后在玄福街开了小铺子重新过上安稳生活的。”
苏恬想起先前采蘩说的沈家之事,虽然与红鸾的《雁陵谣》不尽相同,却也有许多地方很是类似,于是不禁又问:“红鸾姐姐这出戏可是有原型的?”
红鸾果然点点头:“有呀,要说这个人,客人也一定知道的,就是当朝御史大人的祖父穆光尘公呀。”
这却是苏恬完全没想到的,不由得讶异地“咦”了一声。红鸾便又接着解释道:“穆、沈、章、何,这四家是雁陵四大姓,在这里最兴旺了,不过这些年打仗打的太凶猛,这几家多多少少都有些衰败了。还是穆家,眼下有人在朝做官,又出了个王妃,最最不得了——不过人家写这出戏,一来是要讲讲雁陵名胜、叙说这厢的风土人情,二来是要赞颂英雄、夸夸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可不是为了要讨好穆家的呀。”
李鹤年又是一阵大笑:“这你可放一百二十个心,咱能拍着胸脯保证,恬丫头绝不会那么想。不过啊,咱也觉得有趣。怪道人都说,雁陵人忘性最大,又贪图逸乐,你看这才安定了几天,眼下这些城市是不是数这里最热闹?就连歌颂太平的戏都写出来了。”
“李当家就喜欢嘲笑人家!”红鸾对着李鹤年便是一通嗔怪,“您就不肯动脑筋想想,要不是雁陵人好玩乐,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您开这鹤园可去赚谁的钱财呀!这时候园子上下的老老小小怕都喝西北风了呀!”
“嗐!你也未免太小瞧咱!”李鹤年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当初咱离开双玉班的时候,身上只有十来个铜板,两身衣物罢了,还不是凭着一身能耐给你们赚出一座园子来!你道咱来雁陵之前是沿街要饭的不成?”
苏恬看他神色间竟有些认真生气的意思,连忙出来打圆场岔话:“是了是了,李爷爷可是最能干的——红鸾姐姐这出戏听起来真有趣,就不知道姚将军什么时候能还回来,才能叫我开眼了。”
红鸾对着李鹤年轻轻撇撇嘴,李鹤年也还了个凶巴巴的表情,不过随即又自己笑了起来。红鸾不再理他,转过头对苏恬道:“人家私下里猜想,姚将军怕是不准备把本子还给人家了呢。那时候他看了也说好,可是又说,眼下这剧怕是不合时宜要惹祸端的,叫人家不要声张呢。”
“咦?”苏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个不合时宜法?这个他可说了么?”
红鸾点点头:“姚将军说,当今朝廷是借了昆墟的力量才赢得天下的,如今两国约为兄弟,不好再说当初义军的事情了;又说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不喜欢穆御史,称赞穆家先人也要触霉头的……”
李鹤年呵呵笑道:“要依咱看,小瑒儿这头一条理由还说得过,第二条理由真真可笑。多半是他自己衔恨穆家退婚的事,故而才不爽哩!”
苏恬心头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想起连日来听到的种种传闻——圣上欠安,皇后失宠,武攸王被召进宫……姚瑒长期身在京城,又有身为宰辅的父亲,消息必然灵通准确,他想是了解朝堂上错综复杂的斗争,才会警告红鸾小心行事的吧。
“红鸾姐姐,姚将军告诉你这些话的时候,可曾嘱咐你不要乱说给旁人听?”
红鸾连连摇头:“哪有这样的事情呀,姚将军倒是和人家说,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还问人家怎么不动脑子想就敢写呢。”
苏恬觉得,也许自己确是想得多了。御史穆清麟的父亲穆同曾是武攸王的老师,妹妹穆清容又是武攸王妃,自来和皇后太子走得不近,这的的确确人尽皆知。在过往的无数岁月中,哪一朝哪一代没有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大多也都平平静静地过去了,未必酿成什么祸乱。只是自己刚刚从战火的旋涡中走出,实在过分珍惜眼下的安宁日子,才会产生杞人忧天般的情绪来吧。
屋门忽然吱呀一声,采蘩的身影在门口一闪,随即屋子里就响起了她活泼的声音:“李爷爷你可真会跑,简直叫婢子找死了!苏姐姐可留在这里吃晚饭?我就叫人去准备了。难得今天人多热闹呢。”
“吃吃,恬丫头一定得留下来。”李鹤年站起身来,将衣上的褶皱抹抹平,“最好叫她下厨,她做东西可好吃呢。”
红鸾在一边吃吃笑个不住:“这话李当家也真敢讲,竟然叫客人做饭呀!”
李鹤年伸手点了点红鸾的额头:“你真正是牙尖嘴利!”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苏恬心头的阴云也渐渐消散开去。李鹤年的话大抵没错,这里是雁陵,是忘性最大、最令人愉悦沉醉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