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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章:雁陵(上)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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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雁陵城的南大门望进去,是一条宽阔笔直的街道。如果天气晴朗,甚至可以直接望到遥遥坐落在大路另一端的北城门。然而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因为这一条街道几乎永远是热闹熙攘的,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把视线遮的严严实实。店铺是要从早到晚做生意的,尤其是当铺,托了各种天灾人祸的福,出出进进永远不断人烟。馄饨摊、包子铺热气腾腾的,香气在一条街上飘散,总是能吸引许多的小孩子,流着鼻涕围拢上来,丢下一两个油腻腻的铜板,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抓起食物,贪婪地送进嘴里。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习惯于在高宅大院或者灯红酒绿的歌楼门口略站一站,等等看有没有打杂的婆子丫头,从上面的窗子探出头来对自己招手。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街边拥成一排,悠闲地晒着太阳,半睁半闭着眼睛,似乎盯着不远处空地上的杂耍艺人,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或者从口中喷出一股股火焰来,惹得围观的人们啧啧赞叹。
这是宁国武帝贞宁九年的春天,天下重归太平后的第二个年头。曾经的烽火狼烟转瞬间已成遥远的传说,只在酒肆茶楼的说书唱曲人口中,才找得到些许留痕。
向晚端起面前的粗瓷碗,把剩在碗底的最后一点面汤喝干,举起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巴,便从桌边一跃而起。苏恬也跟站起身来,对着堆了满脸笑容的小二招了招手,从怀里摸了几枚铜钱丢给了他。
“客官慢走——”中气十足的声音,随着柔和的春风吹出老远。
离开酒楼,转过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人的眼前豁然开朗。和繁盛热闹、满溢着平民气息的城中大街不同,雁陵的东郊美丽而宁谧。落星湖水泛起碧蓝的波纹,荡漾着其上绿意融融的荷叶,隔着重重水浪,能够遥遥望见飘在水上的一爿错落有致的院落,灰砖青瓦间点缀着争相盛开的花朵,姹紫嫣红,挨挤热闹。
“落星湖的名字由来,仿佛有一段传说的吧?”
“应该是出自卞野老的《长湘夜话》:‘雁陵城东落星湖,原名秋,集洮、滨二水而成。嘉梧年间,彤山道人经此,夜见长空坠星,堕于湖内,水势遂大,泽被三郡。后即以落星名之。’”
“是这样……以前我倒没发现,郡主你背书也是一绝啊。”
“明明是你问我的,居然还出言讥讽。”
向晚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两人沿着落星湖岸,踏着没到脚踝的青草,朝着那片水上院落款款而行。燕歌莺啼,柳绿花红,向晚忽然幽幽一叹:“雁陵真是个好地方,待我回去和母亲好好说说,接她一起搬来这里终老,岂不是人间乐事。”
苏恬深深望了他一眼,问道:“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
向晚没有看她,却毫不犹疑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我知道可能很多人会失望,比如我娘,还有过世的萧叔叔……”
他眼神刹那暗淡,苏恬也不禁一阵伤感。她并不恋旧,更不愿用眼下的静好时光去换回曾经的战火连天。然而那个夏日的傍晚,回春城在夕阳中渐渐沉没的画面,却总是在她脑海中浮现。
“要说恨,我简直不知道该恨谁;要说报仇,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去报。当初是云岩和姚平设计害死我爹没错,可如果不是襄帝昏庸偏听谗言,他们也没有办法得逞。也许我该把他们全算作仇人,可我却被教导说什么当子承父志尽忠报国,替襄帝的儿子又守了好多年的城池……现在想想,也觉得十分可笑。”
向晚自嘲般地一哂,又接着说道:“之前有个人和我说,皇位上坐的人到底姓甚名谁,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没关系。他们关心的不过是自己的生活,有没有东西吃喝,有没有地方安枕,是不是老有所终幼有所养……如果他们能活得幸福,且不必担心明天这份幸福就再不属于自己,那就足够了。我并不敢说现下宁国已能带给所有人这样的满足感,可是至少在雁陵,还有其他的许多地方,我都看到了天下太平的迹象,我不想成为一个这种迹象的破坏者。”
苏恬眨眨眼,突然笑着插话道:“‘有个人和你说’,你难道不觉得他是有意蛊惑你么?”
向晚也不由笑起来:“你果然猜到那个人是谁了啊。我知道他在蛊惑我,可是我偏偏特别容易被蛊惑,所以让他得逞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他说着,又蓦地敛正了容色:“我总觉得,我爹其实是死于自己的固执。他过于介意所谓的君臣之道、士子之风,而不再认可其他的生存方式,即使那些方式对人对己都更好也更合适。我一度相信他是对的,所以才会在池州苦苦守了那么久,可是结果却给这座城池带来了灭顶之灾……我不想再执着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忠君也好,报仇也罢,谁爱做谁便去做好了,我只想像他们一样——”他抬起手臂,指了指湖边三三两两踏青游玩的人们,“平和快乐,也就够了。”
说话之间,两人不觉已走到庭院近前。这座宅子的正门背对湖水,隐在一片桐木的绿荫之下,飞檐画栋甚有气势,牌匾上的“鹤园”二字龙飞凤舞。若非两扇大门漆成了青色,无声地昭示着这不过是一个酒肆茶楼一样的场所,会被误认为是富贵权门的府邸也未可知。
苏恬上前叩了三下门环,很快便有一个头抓双鬟的小丫头出来迎接。看到郡主,小姑娘微微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对甜美的靥涡。
“苏姐姐来了呀?”
她又向后探探头,将向晚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公子是苏姐姐带来的客人么?”
苏恬笑了起来:“他啊,是个大土包子,这番带他来开开眼罢了。”
小丫头一阵咯咯乱笑,谑道:“可是这位公子看起来气度不凡,很是了得。苏姐姐你背地里领这样的人物来,将来我要去和姚将军告状的。”
向晚听到这句,不觉哈哈大笑。苏恬“哼”了一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将他挤进了门。两人跟在那小丫头身后,穿过门厅,走上一条幽曲的廊子。向晚极力向前窥视,却仍弄不清楚廊子的走向,不由得暗自称奇。
“这倒真是百曲阑干……”
那小丫头转头介绍道:“公子想是才来雁陵,故而有所不知。这爿院子原先是雁陵沈家的产业,沈家经营布匹绸缎生意多年,家财万贯,仅是雁陵一地就有三座宅邸。头一座就在西门对着的那条安坤街上,因为离着铺子近,合家老小平常都住在那边;第二座在南城,起初是沈家老爷因夫人善妒,在那厢金屋藏娇的……后来可还不是给夫人发觉了,于是那边也渐渐荒了;第三座就是这里,沈老爷是个风雅人,看中了落星湖的景致,说是要沿着水岸架起亭台楼榭,可以赏荷听曲。听我家李爷爷说,沈家最盛时候,为了给小公子办满月酒,曾把临近三郡所有名伶都邀来做戏,在这里连演了三天三夜,灯火楼台,好不热闹。可惜前些年兵戈四起,沈家生意日渐萧条,最终也不免避难出走,临行前才将这院子折价卖给李爷爷了。”
向晚突然一阵感慨:“人生在世,真是运命无常……那个奢华阔气办满月酒的小公子就是沈月初吧?那时谁能想到他有朝一日会为了所谓的忠孝节义死在军中……”
苏恬亦是低首不语。她知道沈月初曾与向晚共事,宁军带着气吞山河的魄力征讨残延、夺取天下的时候,他在武攸不屈死难。从过往到如今,时间的长卷是无法断然割裂的,即便她不想过分地沉溺于对往事的怀恋,也总有许多的关节避无可避。
一旁的向晚又问道:“你可知道现在沈家还有什么人?”
小丫头点点头:“李爷爷和沈家交情深厚,婢子也时常听他说起。当初小公子年轻意气弃商从戎,老爷夫人都不赞成,却也阻拦不住。小公子走后不久,夫人就一病不起,两年间便撒手人寰。那时沈老爷已经不管家中事务了,担子只落在大公子一个人肩上。大公子素来体弱,后来又染上了痨病,倒比沈老爷去的还早……沈老爷自己倒是硬扛到小公子殉国之后才终于垮了。沈家上上下下的男丁,就剩了大公子的儿子小诺,如今是小诺娘和四小姐一起抚养着,还住在安坤街的宅子里。沈家的境况可是大不如前了,听说现在是四小姐给人做绣工赚钱,大概三个出嫁的小姐也偶尔给些接济吧。”
向晚摇头叹息:“而今天下到底归了宁国云家,现在想想,月初兄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倒把自己家人也推进火坑了。”
苏恬不由看了他一眼,道:“我倒觉得这话不对。覆巢之下无完卵,纵然沈公子留在家中主持生计,战端一起,前途也不可逆料。谁也不能预知过去未来,哪有拿今日时势评判死人的?”
向晚被她说得狼狈,只好连连点头称是,随即赶紧错开了话题,问那小丫头道:“你叫什么?真是聪明乖巧……”
小丫头又咯咯笑起来:“婢子名叫采蘩,自小就跟着李爷爷长大的。”
苏恬从旁插话道:“李爷爷可是一位真正的风尘侠士,英雄豪杰呢。”
不知道为什么,苏恬对于自己第一次见到李鹤年的情景,记得极为清楚,就连那些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地方,都能一一忆得起来。那是延国襄帝皇极二十九年,她时方七岁,父亲尚未受封北地郡王,而是在兵部任职。孟皇后的父亲六十大寿,在京城最著名的歌仙楼摆下宴席,少不更事的她也跟着去凑热闹。她记得歌仙楼下点了三圈红灯,最里面一圈有一十五只,中间二十只,最外面则是二十五只,寓意着孟国老的六十年岁月,如此红红火火。除了灯笼,一楼便只余下空荡荡的一片场子,她起初还在疑惑,不知桌椅板凳都藏到哪里去了,后来杂耍班子突然在这里耍起把式来,她便只顾得趴在楼梯上,随着一帮年纪相仿的小孩子高声叫好,再也不去追问其余的问题了。
李鹤年是跟着京城最出名的双玉班来唱戏的。他年轻的时候,曾是京城第一的金嗓子、俊功夫,最拿手的一出戏便是叙述延国开国故事的《风津渡》,他扮演主人公小将云城,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在风津渡口巧妙地和敌兵周旋,最终全身而退,还带回了重要的军事情报。那段故事曾是延国上下津津乐道的传奇,云城作为高帝时的万仞阁十三将之一,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但李鹤年是会老的,过了卅五年齿之后,他便很少再登场演出这一剧目了。而自从皇极二十七年,云城的后世子孙云岩举起反旗、公然对抗朝廷,《风津渡》也在延国的土地上绝了迹。李鹤年开始偏爱另一出叫作《梦东厢》的戏,这出剧的主人公是个落第的士子,夜晚忽遇神仙,引自己到一个名为东厢的国家做了国君。起初他踌躇自得、励精图治,但渐渐惑于后宫佳丽,沉溺于声色犬马,不再关心朝政,任由权奸佞幸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终于,邻国南壁擂响了战鼓,东厢平民也纷纷起义反抗,士子仓皇出逃,走投无路,惊恐中醒来,却原来是南柯一梦。
宫廷皇室和达官显要对《梦东厢》极为忌讳。那时的延国已是风雨飘摇,朝纲不振、佞幸当道。李鹤年到处唱这出,无疑是在抽打当权者的脸面。孟国老做寿请双玉班,还曾犹疑过是否该提出不让他来,只因班主一再保证,李鹤年现在只在班中拉个胡琴,绝不登台亮嗓,孟国老方才点头。
苏恬还能想起那天李鹤年的装扮。那一年他已是半百之人,头发黑白驳杂,却也梳的一丝不苟。他身上穿了一件八成新的银灰袍子,腰里别着笛箫笙管各种各样的乐器,手中的胡琴看起来颇有些沧桑,暗红的漆色处处剥落,像是古董铺子里摆着卖大价钱的文物一般。
那天演出的剧目一共有三出:《长寿宴》、《万年春》和《升平乐》。不愧是最出名的双玉班,从一张口开始,席间便叫好不断。《升平乐》的最后一句唱词“酣醉卧享升平”袅袅断绝,喝彩声、鼓掌声便从歌仙楼的各个方向传来,声势几能将屋顶刺穿。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蓦地响起了扎耳的胡琴。李鹤年突然从众乐师中闪出,大步走向台子中央。刚刚唱完《升平乐》的女伶竟也配合般地退下场去,代替她的却是一个小生装扮的演员。
“东厢一梦,鼙鼓天惊地动。舆图朦胧,九鼎失重。止鸣钟,休揽镜。紫陌成空,红尘倥偬。”
双玉班主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李鹤年仅仅是个拉胡琴的而已。但那一夜的胡琴声,大概过了许久的岁月,也还会在很多人的心头盘旋不去。
苏恬后来明白,那是双玉班上下齐心演出的一场佳作,也许后人也会真的把它编成一出剧目,就叫做《闹寿筵》,或是随便别的什么名字。
从那天起,双玉班再也没能进过京城的大门。
长长的廊子终于走到了尽头。采蘩引着两人穿过一道圆月形的拱门,另一侧便是一间幽静的小院。隔着院子中央层层花影,能望见对面的窗子打开了半扇,里面传来了低回婉转的女声: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州。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采蘩上前推开了房门,叫道:“李爷爷凤姐姐别唱啦,苏姐姐带客人来了。”
苏恬和向晚走了进去。这间屋子其实是个穿堂,对面的大门推开,隔着一道碧蓝的栏杆,便是临水的台子。李鹤年抱着琵琶,倚在窗子侧旁。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须发皆白,面布皱纹,然而脸色却红润有光,精瘦的腰背也挺得笔直,神气似比弱冠小伙还强上几分。
另一个窈窕的身影原本立在台上,听见采蘩的声音,便急匆匆几步走进屋来。杏黄的衣裙拖在地上簌簌作响,头上的金钗也一步三摇。她见到向晚,蓦地刹住步子,眼神中露出了无限的喜悦。
向晚喊了一句“仪凤嫂子”,胡仪凤愣了一下,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落。她走近前来,一把拉住向晚双手,问道:“晚弟,果然是你,这一向可都好么?”
向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管连连点头。苏恬在旁不禁轻声叹息,她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次重逢,是不是犹如一场美好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