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李牧

5、烧屁股党季家逃难 闻副司令上海□□

　　奶奶和阿二返镇倒有点像先遣部队。二人走后，季先生定下心来想想，明天是冬至了，俗语说，“冬至大如年”，他们也不必再赖在这里。他和季家姆妈商量一下，决定结束“逃难”，明天就返镇过冬至祭祖宗。回想二个月来像做梦一样，中国兵逃，日本兵追，老百姓纷纷躲藏到乡下；现在日本兵在镇上住定了，乡下土匪不敢上镇明偷明抡了。各路“好汉”就瞄准了逃在乡下的富户，想出一个用洋蜡烛烧屁股的办法，谋人钱财，累累得手，人称“烧屁股党”。真应了“六十年风水轮流转”的老话，先前是镇上太危险，现在又觉得住在乡下太危险。
　　晚上，季先生正盘坐在床上盘算明天搬家事，忽然听到稻场上人声罗嘈，他走到门前，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窥见场上人很多，烧了一个火堆，三脚木架上吊着一个人，好像是女的。“烧屁股”！那吊着的一定是“水木作”老板孙根生的老婆。季先生吓出一身汗，双脚发软，轻轻关门落闩，回到房里告诉季家姆妈。季家姆妈一听面孔立刻煞白，簌簌发抖。
　　要是季先生一人，从后门逃出，十来丈便是桑园，钻进桑园，算脱险了。现在季家姆妈已抖得如筛糠，床上还有个睡得如死猪的季阿大。他与阿二头不一样，从小宝贝，小有不顺，就拉起架子先哇哇哭几声算开场白。这当儿就怕出声音，要是让他哭起，人家完了！稻场上不时传进来“快说，藏在哪里？不说再烧！”这样可怕的声音。季先生越听越怕，头皮发麻。到底是当家人，处惊不乱，下了决心，逃！逃走冒险，不逃更险。他对季家姆妈说：“你一个人先从后门跑，钻进桑田，向南跑一段，有二只露天棺材，不要怕，你就在棺材旁等我。我叫醒阿大，跟他说清楚了，就跟着跑出来。
　　祖宗保佑，季家姆妈终算逃进了桑地。剩下阿大，季先生轻轻把他摇醒，阿大以为叫他撒尿，季先生也没与他说什么，等他撒完尿，就叫他喝了一口冷茶，看阿大脑子清醒了，就把大事交待明白。阿大清醒了，事情也就好办。一前一后，二人也顺利脱险。他们一家躲藏在棺材旁冻了一夜，总算脱险。
　　第二天南林茶馆里嚎谣沸反，都在讲泥水作坊根生家遭土匪抡了，把他老婆裤子剥了，吊起来用洋蜡烛烧屁股，她先不肯说，直到下身被烧烂，实在熬不过，招了。埋藏在地里的金器到底全部被土匪“不要命”的人弄了去。
　　先前逃在乡下的镇上人，冬至这一天逃回来的最多，潮水一样，就和日本佬扔了炸弹后的第二天纷纷逃出去一样。
　　季家姆妈一家在棺材旁，直躲到第二天，镇上人到“烧屁股”现场看热闹发议论，才惊魂甫定爬出来。
　　季家姆妈逃回镇，看到隔壁邻居楼家姆妈在晒白菜，二人久别重逢，虽说吃了点惊吓，总归平安无事。于是季家姆妈说：“一会儿要逃乡下去，一会儿又要逃回来，想想做人真作孽呀！”
　　楼家姆妈做事一向精明，逃难也没忘记带拔牙钳子。他和一年四季躺在床上抽大烟的楼牙医，还有楼三，只逃出镇外不远往了一个礼拜，她没受什么惊吓，而且因为她在亲戚家门口挂了一串拔下来的蛀牙，第二天就有人领了“小把戏”上门来拔牙，生意不错，感受不一。就轻描淡写敷衍了一句：“其实，不逃也不要紧。”
　　“不逃总危险噢！”季家姆妈说。不过她心里也想，要是在乡下碰到“烧屁股”一样是死，真还是不逃好。
　　“我家楼先生说了，”楼家姆妈继续发表看法：“做老百姓就好比做只鸡做只鸭，你在张家归张家吃，你在李家归李家吃，总归要让人吃的。日本兵来也好，中国兵来也好，只要交了税，逃难有什么逃头。做人就规规矩矩要听话，叫插旗就插旗，叫领‘良民证’就领‘良民证’。”楼家姆妈突然想到：“哎，季家姆妈，你们‘良民证’领了没有？”
　　季家姆妈听得茫茫然，想想做老百姓好比做畜牲也有点对，畜牲就做不了自己主，不过听起来不是味道。他们家“外事”都是季先生上前。领“良民证”是大事，心中又着急起来。

　　※ ※ ※

　　在要紧关子上奎老板一死，小奎老板束手无策，只知跪着哭。好得老宋经过事多，心中不乱，先在家里找了块白布，撕成带子让小奎老板系在头上，他自己也在腰上系一条，然后对奎有财说：“小老板，哭么停停再哭，我们先商量一下老东家的后事怎办办。”
　　这是眼前唯此为大的事，奎有财就擦擦眼泪站了起来说：
　　“那么先在门上贴‘谢吊’吧！”他怕万一有人知道，夹忙炒螺丝来吊孝，这场面就难堪了。贴了“谢吊”就表示不受吊唁。
　　“不能贴。”老宋已胸有成竹：“一贴就麻烦。贴了就让人知道老东家故了，他们不吊孝，透着关心，也会来问问要不要帮忙，你想，棺材还没着落呢，像死人样子么。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老东家。看来只有把老东家先送到乡下，然后成殓发丧。我们权当老东家只是病重在身，拿一床棉被裹一裹，请他乘船一起逃到乡下去。”
　　南林从没有把未入殓的死人抬出门槛的规矩，但此时此刻在南林，要正正经经盛殓是万万做不到的事。事急从权，那么只有让奎老板死人装活人了。
　　奎有财想想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老宋出去半个时辰，居然被他叫来一条丝网船。二人依计而行，对船家说，老东家病重，要紧逃到乡下去看病。于是奎有财夹被头把死人抱进船舱中。老宋还装出问寒问暖样子对死人讲话，并且不让船家接近。老宋陪他坐在船艄上，摧他卖力摇。当然，这一趟船资是平时的三倍。
　　总算平安到乡，一到乡下，有了回旋余地，一家人都在场，可以从容成殓安葬。此时老宋才说要回镇一趟，非把那张“谢吊”纸贴出不可。那时不贴，亲朋故旧知道了，就让他们为难，来呢，还是不来？
　　老宋冒险回镇贴了这张“谢吊”白纸。老奎老板死的手续算完全了。再说丧事虽然从简，但规矩都到了，也差强人意。从此小奎老板晋升为“奎老板”。

　　小奎老板在乡下挨到年脚边就和老宋回镇了。一到南栅口，便有几个背驳壳枪伪警向他要“良民证”，其实他们认识奎老板。正在纠缠不清时，何三胯子来了，他现在在“维持会”中跑腿，见奎老板大喜：“奎老板，你去哪里了？皇军正在找你，维持会少了你不行，快到会中去，快到会中去。”就把奎老板半拉半请弄到了维持会里。
　　维持会会长原定是姚雨斋雨老板，可他在日本人还未进镇前就逃得不知去向。有人看见他是去南浔的，但何三胯子曾奉命到南浔去找也找不着。后来又有人说他到苏州了。这样，会长只有请盐店老板陆大块头当了。
　　东洋鬼子强凶霸道，南林的秩序太乱了，奎老板想，维持维持也好。他心中自有一条准线，凡要对人摆出“红眉毛绿眼睛”的事不能做。好在他会算会写，就答应在发“良民证”处工作。先前的“良民证”都写在纸上，几回掏进掏出就烂了。奎老板后来看到一个平湖逃过来难民，“良民证”就挂在衣襟上，原来是用布做的，一见大喜。
　　奎老板就亲自到布店赊了一匹白竹布，裁成三寸阔二寸长小块，参照平湖式样，依样画葫芦，上书“良民居住证”额，下分别写年令、籍贯、姓名、职业，然后盖上“维持会”的章。本来还想参照中国古代“画形图影”写上“面白无须”“甲字脸”之类，但其难似描丹青，放弃了。
　　南林人不分男女，何论胖瘦，人人把这白布用别针扣在衣襟左右，始为“良民”；否则，一律作“反抗分子”论死。奎老板走在街上，看到没有这块小白布，就不厌其烦劝他们快去领一条。
　　老奶奶问阿二头：“南林死了什么人，大家挂一块孝布？我为什么没有？”
　　阿二说：“你年纪大了，不发了。”

　　杨大鹏的老板也逃了好几天，轮船公司总算没关门，不过机器班船是停停开开，原因是土匪太多，一到年夜边，班船开出去常常被抡，不得已相戒减班。
　　船不开时杨大鹏就躲藏在秋宝房里睡懒觉，靠在床上抽烟。这天，听到有人在楼下敲门，以为是秋宝买菜回来了，但声音不对，而且秋宝有钥匙。他警觉地欠身把窗推开一条缝往下看，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带绍兴毡帽的人，敲了一会门，那人抬头看楼上，原来是黑子。杨大鹏赶紧下楼。黑子看看左右，闪进房里说：“七叔，闻司令在鸿运楼等你。”
　　闻道德来一定有事。杨大鹏就叫黑子先走一步，他马上到。他回房把衣穿好，洗了把冷水脸，就拉上门跟了来。他上鸿运楼在第一间就看见闻道德和黑子坐在里面。闻道德黑了不少，穿一件兰洋布丝棉袍子，带顶铜盆帽，襟上挂一块白布，算“良民证”，不伦不类，一看就像土匪窝里出来的。茶楼酒馆，人多口杂，不宜久留，便说：“还是回家说，你们分开走，我随后就来。”
　　闻道德与黑子赶到时，杨七郎抄近路已在家，门虚掩着，而且桌上放好一大荷叶包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子。
　　三人都饿了，也不客气，就着热茶狼吞虎嚥，吃个精光。杨大鹏揩揩手，然后闲闲问：“太湖上来了个‘闻太师’与‘巴小鸣’平起平坐，我一猜就是你，怎么混了这么个绰号？”
　　闻道德笑笑：“说大书里不是有‘闻太师赤脚回朝’，天下雨，我赤了一会脚，又姓闻，就这么得来的。”
　　《封神榜》中是有这回事。殷朝太师闻仲打了败仗，遇雨，赤脚逃回，看到殷王左拥右抱，在首都朝歌酒池肉林中玩女人，便知道殷朝完了。但在乡下人听来，闻太师回朝，这是很威风的事。
　　说了笑话，闻道德就不待杨大鹏问，把这次去南太湖边闯码头的经过，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就这样我成了巴小鸣的副司令。”
　　“眼见为实，你倒说说‘不要命’的为人如何？”
　　“四个字，心狠手辣。”
　　“你现在打算在这乱世中做什么？做曹操还是做刘备？”
　　闻太师肚里没多少文化，他实在分不清做曹操怎样，做刘备又怎样。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在太湖上，我和他是一山难容二虎。”
　　杨大鹏忽然问在一旁的黑子：“黑子，你看你们副司令斗得过‘不要命’吗？”
　　黑子两眼眨得很利害，左右看看，没有回答。其实已表明他的想法，闻道德还不是巴小鸣的对手。
　　“你这次来是溜出来的？”杨大鹏又问。
　　“不是，他知道，他是叫我到上海替他□□的。他说，没家伙，场面闹不大。他知道我在上海有熟人。”说吧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小袋子，解开口，“哗”的一声把袋里的金戒子，金镯子倒在桌。黄澄澄一堆，闪烁耀眼。
　　“你知道短家伙多少一把？长家伙什么价钱？”杨大鹏看了一眼桌上“黄货”，脸上微有不快。“收好！露了眼不怕人家割你的脖子。”
　　这是有责备的意思。闻道德也知鲁莽了。就讪讪把戒子镯子收了起来。
　　杨大鹏又问：“这么一大笔钱交在你手里，‘巴小鸣’不怕你们黑了他？”
　　黑子插上来说：“巴小鸣不是傻子,说不定门外就有二枝枪瞄着我二人。”
　　杨大鹏对黑子这句话很满意：“知道就好。”
　　闻道德说：“钱有了，枪也一定搞得到，就是运回来麻烦。”
　　杨大鹏没接话，突然用很严重的口气问：“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烧屁股’‘烧’来的，他两眼盯着闻道德：“‘烧屁股’你也去了？”
　　闻太师是副司令，焉有不去之理。但“烧屁股”总非磊落行径，有点不好解释，就低下了头。
　　杨大鹏继续说；“知不知道你们把维持会中何三胯子的老婆何姐姐也给烧死了？”
　　被“烧屁股”的人家很多，闻道德确实不知道其中有何姐姐在内。一听有何三胯子老婆，就觉得做得孟浪，这个仇结深了。
　　黑子打了个哈欠,其实他并不困,他是机伶人,知道有些漕帮里的话不能当着他这个帮外人讲,便说：“七叔，我困死了，我要先上楼了。”说吧又装模作样伸个懒腰，迳自上楼而去。
　　黑子睡下，尖起耳朵听，但下面声音压得极低，他听不出讲什么，听着听着真睡着了。
　　“阿德，你昏头了，何三胯子的老婆岂能随便动手；当初我是让你到太湖上占码头闯天下，不是让你去做土匪抡金子，你把漕帮的十大帮规忘得干干净净了，你到给我说一遍，这第四条是什么？”
　　十大帮规，对在帮的人，有极大压束力。闻道德当然是滚瓜烂熟的，脱口而出：“一，不准欺师灭祖；二，不准貌视前人；三,不准爬灰倒笼——”当他念到“第四”时，停住了。第四条是“不准偷盗□□”，正是他去“烧屁股”，特别是烧“女人屁股”的大忌。他忽然有点恐惧感觉，假若杨大鹏凭这一条行帮规处死了他，他也不能说冤枉的。
　　“我错了，对不起祖师在天之灵。我上太湖，人生地不熟，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迟早要脱离姓巴的自立门户。但没有我，巴小鸣照样‘烧屁股’搞军费。”
　　杨大鹏语气忽然缓和起来，有点伤感样子：“‘不准偷盗□□’，这要是在先前是要‘开香堂’正帮规的。”
　　漕帮已非当年，“开香堂”谈何容易，闻道德一点不怕，他怕从此失了杨大鹏的信任，自已在太湖上混就孤立无援了。
　　“七叔，下一步怎么走，你指点我一下。我闻道德伤天害理的事再不做了。”
　　对闻太师的责备也只能到此为止。杨大鹏说：“容我想一想，阿德，你随身带这么多金器，第一步就错了。不要说上海，明天你嘉兴也到不了。”
　　这一提醒，闻太师悚然而惊，现在路上土匪如毛，只要稍一露眼，他和黑子将尸骨无存。
　　“睡吧，你先上楼和黑子挤一挤，我还要在下面坐一会，想一想。你东西就捂在胸口，衣也不要脱，不要睡死了。”
　　闻道德上楼，杨七郎独自一人在灶口打个火堆，一枝接一枝抽烟，冬天夜长，到后半夜，闻道德悄无声息下来了。在灶口假寐的杨大鹏眼不睁身不动说：“我一说你睡不着了？”
　　“是睡不着了，要是巴小鸣有一点儿疑心我会黑了他，我今天就出不了南林镇。”
　　杨大鹏点点头。
　　“要么，七叔，你帮我忙到上海去一趟，让黑子跟你去。我还是回太湖，让巴小鸣放心。”
　　这是把自己当作人质的意思，杨大鹏依然摇摇头：“我不认识巴司令。”这是不愿在巴小鸣前暴露自己，也可当作他不愿和巴小鸣这样的土匪搞在一起的表示。
　　闻道德一时想不出办法，也跟着抽烟。空气中弥散着呛鼻烟气。沉静了一会，杨七郎开口了。
　　“阿德，凭什么巴小鸣不派别人而派你去上海？”杨大鹏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这我知道，只有我阿德才能为他买到‘家伙’。”闻道德不笨，经杨大鹏一点，就明白了。□□枝弹药是犯法的事，虽在乱世，也一定要有原就存在的门路，陌里陌生你钱再多也白搭。自己过去在张发奎手下当副官时，做这样的买卖是熟门熟路。也正因为这样，巴小鸣才不得已把抡来的“黄货”交给他。所以只要自己容忍暗中的兄弟的监督，现在还不会有危险。
　　“明天，不，天一亮，叫黑子回太湖去，把跟着的“尾巴”也带回去，说办这样的事人多反误事。黑子也算人质吧！你上我的机器快班船，到嘉兴再说。上船后借机到机器房来一趟，把身上的皮袋子交给我，你仍回客舱去。在船上，碰到有人找你麻烦，你要忍着。到了嘉兴我们在秀城桥堍客栈里碰头。”
　　闻道德点点头：“我现在就把东西交给你。”
　　杨大鹏想，到舱里再交给他，多此一举，笑笑，认可了。
　　闻道德把捂得热呼呼的皮袋子递给杨七郎，便上楼去喊醒黑子，并把昨夜商量的结果告诉他，黑子自然以闻太师马首是瞻。杨七郎用冷水洗了脸，就先离开。闻道德和黑子待了一会才出门，走了二条街就在一个早点摊上喝热腾腾的豆浆，黑子说，后面的人已跟上来了。闻道德说：“我们就分手吧！”。他们二人一个朝东一个落北，跟在后面“保护”闻道德的人顿时紧张起来，他一时不知跟谁好。就在他稍作犹豫，闻道德已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他也不敢追上去寻，凡一寻而不得，再寻黑子就难了。他见黑子已走在直街尽头，再不跟上，黑子一拐弯，他便二头脱空。于是决定跟定黑子。他走到街尽转弯时，果然黑子也不见了。这一急他汗都出来了。就在他伸长脖子时，冷不丁有人拍拍他肩：“阿良，你跟在后面做什么？”
　　原来黑子躲在他身后了。阿良很是狼狈，吱唔其词：“巴司令不放心，叫我在后面保护你们……”不放心是真，保护未必。
　　“副司令说，二人一起太惹眼，连我也不让跟了，你还跟着有鸟用；一起回太湖吧。”黑子说：“上海，什么世界，你撒尿不当心，你的‘鸟’就让人割掉了。跟到上海，让副司令保护你好还是不保护你好？马上跟我回去！”黑子不容他解释，一把拖了他就走。

　　闻道德到船埠头，机器快班船已升火待发。买票下船，他就寻个角落坐下。因为到嘉兴的船时开时停没个准，所以生意还不错。乡下人习惯，一坐到便抽老烟，舱里烟雾腾腾。开船前杨大鹏到舱里看了一眼，二人没打招呼，但都知道这意思。
　　轮船过南浔又下来一帮客人，舱里挤挤挨挨。杨大鹏回机舱对他的学徒工阿演说：“外面有什么事，你不要出去，看好你的机器！”这个徒工来了已好几年，是老板的亲戚，人倒老实。他低着头“嗯”了一声。杨大鹏又说：“今天我在嘉兴有事，下午你一个人开回来。学本事就要胆大心细，真有事你去叫船老大，我已打过招呼了。”阿演又“嗯”了一声。正在杨大鹏交待徒工阿演时，轮船打起慢车来，而且渐向岸边靠。杨大鹏探身舱外，暗说一声“不好！”，见岸上有三个人横眉竖目在喊“停船，停船！”
　　杨大鹏打量这三个人，一个手上拿一枝用红布包了的手枪，一个拿枚手榴弹，还有一个拿把磨得雪亮的大鱼叉。杨大鹏冷笑一下，朝舱外吐了口痰。这时小徒工阿演好奇地从他边上伸出头来看。杨大鹏顺手在他颈项上打了一下：“几个小土匪，有啥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