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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奎有财忍痛烧马鞭 万名伶含恨殒老命
小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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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奎老板红着脸离开老生万笑佛,万笑佛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说声:“请慢走,”就回身入内,在自己房中拿出一根做戏的“马鞭子”来,说:“无以为赠,倒是这根‘鞭子’有点意思,花老板是认识的,她见物思人,一定会当你自己人看了。”
小奎老板心感万分,就宝贝一样捧了回去。回家香汤沐浴,跟老婆说今天店里忙,晚上不回来了。老婆好生奇怪,心想是不是约了什么相好。南林女人也有大方的,不管他,“砰”的一声,寡着脸管自进了房。晚上有人路过鸿运楼也奇怪,半夜三更,楼上老有人一遍又一遍唱:“站立宫门叫小番。”鸿运楼紧靠洪津大桥,一个老头走过,正想在桥上有靠背的石栏杆歇一歇,抽袋老烟。突然一声“叫小番”把他吓一跳,骂了句“叫你娘的大头鬼”站起来就走。
第二天汤家班没来,第三天小奎老板去找姚雨斋,姚雨斋说这几天局势不好,上海来的水路都断了。
“带班的汤老板汤玉蓉是个极讲信用的人,他们的几条船一定在哪里搁住了,他一定比我们还着急。有财,有时间你不正好再到万老板那里学几手?”
“他已经教我了,还真灵。”
“请道其详?”姚雨斋好奇起来。
可是小奎老板脸红了,吱唔其词,说:“也没什么,叫我多练练就是。”这是有不足与外人道的难处,姚雨斋就不问下去了。
下午小奎老板又到朱天庙边搭好的戏台上看看,还拿了那根万笑佛送他的“马鞭子”在台上走走“园场”,又数了下从“出将”门出台到台前所谓“九龙口”要走多少步。心中还想,上台那天一定要请照相馆来拍张戏照,着点色,留作纪念。和花蝶仙演夫妻何等难得,不过不能挂在房里。他正在作绮思遐想时,台下一个人在扯起嗓子叫他:
“小老板,小老板,日本人打进来了,老爷急得不得了,叫你快回去商量逃难的事!”
是老伙计老宋在叫他,小奎老板一听就从台上跳了下来。他正想问问清楚,这时头顶嗡嗡作响,紧接着一架翅膀上画了二个血红膏药的日本侦察机紧贴屋顶在小镇上空盘旋。小奎老板和老宋赶紧向戏台下一钻,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下等轰炸机的炸弹。过了不久就听到“轰轰”二声闷响,很远,后来知道是日本飞机炸了震泽后又顺带吓了一下南林,炸死了一条田梗上走的牛和牵牛的老头。南林人评说:二枚炸弹好代价,日本人也不便宜。
小奎老板一家乱纷纷,你一言我一句分成二派,要逃的占多数,理由是“镇上大家都逃了”。不想逃的是中风了的父亲奎老板。他虽然话说不出,但神志清爽思路不乱。他两眼瞪出,用一只没疯瘫的左手指指小奎老板手上还拿着的“马鞭子”,哇哇大叫。小奎老板这时才发觉手中还拿着“马鞭子”是何等荒唐。他也是吓昏了,就把这花蝶仙也认得的“马鞭”搁在茶几上。可老头子还是哇哇叫,并把手指指正烧得火旺的铜火盆,大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叫儿子把“”马鞭子”烧了,不要再票戏了。斯何时也,奎有财无奈,只好把万笑佛所赠的纪念品丢在火盆里做了牺牲品,这笔帐是要记在日本人头上的。
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奎老头子和女眷、小孩先到乡下坟庄躲一阵。诺大产业,小奎老板放心不下,他一个人留下。不料事出意外,奎老头子一定不肯走,因为他还是名誉上的当家人,谁也不敢相强。这真是夹忙头里炒螺丝。奎有才本来想自己年轻,凡一有什么意外,他可以跋脚就跑,现在多了个病老头,就不是添乱么。好得这时伙计老宋表示愿意一同留下。
老宋是奎家多年的伙计,为人老成,上了年纪,自己也不愿逃来逃去受这份罪。他说,死了也不算寿短了,就和大小东家留下来应变。方针就此定下。
奎有财无心再唱《四郎探母》了,他先把大小一门十数口送到乡下安顿好,又连夜赶回南林。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压五条丝棉被,作成了防空“工事”。这才想到肚子饿了。家中只有冷饭,小奎老板也顾不上了,就着几片大头菜扒了一碗冷饭。叮嘱老宋看好老头子,自己冒险上街,他还要到他的鸿运酒楼看看。
南林和附近的南浔镇一样,鬼子还未打进来,中国军队倒早已逃个精光。开始,老百姓听到飞机来就赶紧往桌子下钻,后来想想还是逃出南林保险。不过逃难没人来指导,看大家往哪逃就跟着往哪逃。人潮一股一股,有的朝东,有的向南,也有先向东后来看到大家向南就又朝南跑。好像只要一离开南林,性命就保牢了。走得慌乱,房子都虚掩着。二天下来,除了几条野狗毫不知耻照样赶春外,街上已少见行人。而且从后半夜起在一些冷僻街上开始有房子火烧了。
鸿运楼旁的洪津桥是小镇的制高点,奎有财站在桥上四望,东一处火光西一处火光,看来失火的还不止一个地方。要在平时,镇上有水压“洋龙”的义务救火队,现在只有看它烧了。好在大户人家的高大“风火墙”多少挡住了火势的蔓延。这火烧得蹊跷。
奎有财从鸿运楼回家,急匆匆中看见一群手提肩扛的人,迎面而来,他们神色慌张,但不似逃难样子。其中一个像是“叫花”阿陆,背个大包。阿陆远远也看见小奎老板了,他就向墙角躲,奎有财眼尖,喊一声:“阿陆,你鬼头鬼脑做什么!”
阿陆把包裹扔在墙角里,走出来。因为小奎老板平时常常接济他,上门讨点什么也总不让他空手走,有点“恩公”样子。阿陆不好意思说:“我不拿也烧掉了,那里抡火烧场的人很多,多是乡下人……”
听阿陆一说,小奎老板明白了。原来镇上人一逃空,乡下一些“破脚骨”就结夥来明偷,偷了不算,怕主人回来追查,就索兴放一把火。
“你也去抡了,放火了?”小奎老板这几天来的虚火原压在丹田之下,现在正好发出来,大骂一声:“阿陆呀阿陆,你这样做要断子绝孙的。”
阿陆本来没老婆,断子绝孙无所谓,便赌誓罚咒,大声申辩:“我是捡来的,我阿陆要是偷了、抡了,我是畜牲。放火的是这批不要脸的乡下人,有一个我还认得,是田鸡湾瘌痢阿培,他朝我看看,我朝他看看,大家装作不认识。不认识最好。”
小奎老板无名火发过,叹口气,自言自语:“人心不古,朱天菩萨也救不了大家了,你偷吧,偷吧!”说吧掉头便走。
奎有财前脚进门,听到子弹“吱吱”的就在屋顶上飞。偏偏这时候老奎老板中风复发,瘫在桌子下面口吐白沫。奎有财急得六神无主。到不是老父病危,这把年纪,瘫在床里这么多年,说句不中听的话,死了也算寿终正寝。可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拣这个时候死,叫小奎老板没了主意。他拖也不是,不拖也不是,站在一旁发愣。还是老宋镇定,说:“小老板,还是先去南栅请高鹤舫来看看,其他的事慢慢商量”
高鹤舫是南林名医,也是奎家老辈就有交情的朋友。
小奎老板被一提醒,主意也有了。说:“我这就去,老宋,你看好老东家,不要移动他。”
奎有财正要拔栓开门,后房里老宋突然又喊了一声:“小老板你回来。”这一声喊得小奎老板魂灵出窍。他以为他父亲出事了,赶紧回身,看老宋面上并无惊恐表情,就问:“什么事?”
“南栅还是我去,你守着老板。”本来这种跑腿的事,原该伙计承乏。所以要让小奎老板亲自去请,老宋想到这样非常时候去请出诊,哪家医生都不肯顶着头上的流弹出门。而让小奎老板自己去请,有二家交情放在那里,即使天上飞的是炮弹,高鹤舫也不会推托。正在小东家拔门栓时,老宋突然醒悟过来,老东家看来是过不去了,让小奎老板这时离开是极不智的做法,不要临死连个送终的亲人都没有。还有一层,老宋想都不敢想,万一小东家去请医生路上中了流弹,他就对不起奎家祖宗了。这就是老宋为他人想得深的地方。于是他有了决定。
“还是我去一趟,小路我熟。”老宋说完就不容奎有财答话顾自快步出门而去。
老宋抄小路到南栅“淡虚医寓”,黑漆墙门上也是一把大铜锁。这就不消打听,也无从打听,名医高鹤舫已不在家中。老宋急忙往回赶,街头颇多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背包,有拎箱,也有手中拿根铁棍子。回到家中,从后门进去,便听见小奎老板的哭声。他知大事不好,进内一看,果不其然,奎有财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老东家已驾鹤西去。
百间楼一带人也逃得差不多了。老生万笑佛本不打算逃难,他从乡下搬来还不过几个月。他浪迹江湖,吃过用过风光过,现在老病侵寻,生死倒无所谓。他心中牵挂的是卖西药麻黄片的五洲大药房有没有关门。世界可以末日,麻黄片不能断档,老生一想到此便立起身来出了门。他沿着昔日热闹非凡的大街走去,喘了扶着墙停一停,当他好不容易走到五洲大药房前,只见铁将军把门,心顿然冷了,气喘嘘嘘念了句《霸王别姬》中的道白:“天亡我也!”
老生累了,就在五洲大药房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他还心存幻想,希望药房的锁是摆的空城计,其实里面还有人在,只是不敢出声……
枪声越来越响,大药房里没有动静。随着榴弹炮的气浪,空气中弥漫着像过年时放爆竹的火药香,闻到这种香气,使他想起昔日的风光,老生深吸一口,就立起来身来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洪津桥走去,走到桥下,眇了一眼墙上还未被撕掉的戏海报:
金嗓银喉珠联碧合
马派老生奎有财先生今晚客串
头牌香艳花旦花蝶仙小姐陪演
全本《四郎探母》
老生万笑佛苦笑一下,稍停,又深吸了几口愈来愈浓的火药香气,然后更为艰难地爬桥石阶。爬到桥顶,他又坐了好一会,看东栅方向黑烟中夹着火光,一阵亮一阵暗,就像他曾演过的机关布景连台本戏《血滴子》。老生下桥较上桥方便多了。他回身看看镇南面,也有另星的火光,他忽然决定不回家了,还是先回北回桥乡下再说,他有个想法,不过有点不吉利,就是乡下空地多,死了也方便。回北回桥就不该上桥,得从原上桥的方向下去,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回身便走,下桥容易多了,老生步子跨得大些,偏偏有口痰不上不下梗在喉咙口,他侧身想吐痰,一脚踏空,就一头栽下去,滚到桥下贴奎有财客串《四郎探母》的墙头才搁住了。
一代名伶,再也没爬起来。
飞机一来,南林乱了,纷纷逃难逃命。过了一天,日本兵从上海方向打过来,由东栅进镇,他们不知这已是座死镇,攻到镇口,以为□□兵埋伏在栅外的白墙黑瓦中,先是一阵榴弹炮,把东栅外的街市炸个精光,镇里“破脚骨”放的火和镇外日本佬放的火好似老友重逢,南林就沦陷了。
逃难在乡下的人爬在高处远望南林火光烛天,心惊肉跳,看了一夜,焦急了一夜,伤心了一夜。
上海是十一月八日失守的,十九日陷吴江、震泽,二十日江南最富有的小镇南浔也落在日本兵手中。这二个镇距南林都只十来里路,日本佬放个屁就到了。都是水乡平原,飞机一来没个躲藏处。还没来得及跑或像阿二头家不想跑的,都只有往八仙桌下钻了。
但是阿二头家奶奶这几天老得糊涂而出格,大家躲还来不及,她却一眼不见就跑到大门口站着,喃喃自语:“一个、二个、三个……”的数起来。她是在数过路的鬼。大家又急又气,就很不客气把她拖回屋内,叫阿二看着她。季先生想这样下去一定要闯祸了。总算被他弄了一条船来,全家就在火烧南林和日军的枪炮声中逃到了乡下。一到乡下大家才松了口气。老奶奶发脾气了,她逢人就说,“要开杀戒,要开杀戒了!”也不管认识不认识。对阿二则说:“这里鬼太少没趣得很。”
第一天逃到乡下时阿二头很新鲜,马上跟着亲戚的孩子下河捉虾,到露天粪坑边拍金苍蝇钓鱼。阿二觉得日本人打进来与他无关。可惜这样的好日子过不了几天,任务下来了,就是老奶奶由他负责看管,就像放羊一样,就是不能在奶奶颈项上结根绳子。
阿二头懊恼之极,奶奶倒很开心,因为这些天来阿二头总陪她聊天,听她唠叨。
“阿二头,你知道刚才过去的什么鬼?”奶奶和阿二讲话总从一个鬼开始。假若是白天,太阳当空,或稍远处有人在,阿二不怕;在晚上,他就赶紧双手捂耳
“他来给我报信的,‘杀庄桥’上又要杀人了。”奶奶庄重又神秘样子。
在“清朝手里”,因文字狱之故,康熙残杀南林秀才庄廷龙一家和师友七十余人的事,史称《庄氏史案》。奶奶讲的当然是“野话本”。她是讲了一遍又一遍,阿二是听了一次又一次。她讲了上句,阿二头就知道下句。好曲子唱三遍就乏味,何况天天讲、月月讲。本来阿二可以逃之夭夭,现在他负有看管奶奶责任,逃不了,只有痛苦地再听一遍。
“这个‘杀头鬼’是从‘杀庄桥’逃出来的,所以他的头不长在肩上,他的头拎在手里。”奶奶回身摸摸阿二的头,生怕阿二的头已不在肩上。
“我那时还做姑娘。”奶奶也常用这句话开场:“南林‘杀庄桥’是杀出名的。庄家满门抄斩,人都杀在桥上,我是亲眼看见他们捆得像肉粽子一样从门口拖过去的。”
阿二学着奶奶的口气接过嘴来说:“他们胆大包天,写了书骂了皇上。”心里在想,他是连自己老子也不敢骂的。
“对,”奶奶不以阿二的不恭为忤,很高兴有了传人:“皇上是真龙天子,骂了就闯穷祸。皇上龙颜大怒,命包龙图把庄家一门都捆到‘杀庄桥’上砍脑袋
每次奶奶说到这里时就会两眼发定,进入角色,好像面前都是庄家的鬼魂在跪听。
“人跪在桥上,面朝河,头伸出桥板。先谢过皇上的恩典,然后一刀一个,头就滚落河里……”
阿二头在论鬼这事上,崇拜奶奶。她说亲眼看到,他也深信不疑。
阿二虽对奶奶一而再的炒冷饭讲“杀庄桥”有点厌烦,但他在有所作为时一定以奶奶所说为圭臬,恪守不逾。因而每次替父亲去买老酒时,他宁可绕远路也不走“杀庄桥”生怕碰了杀头鬼。
老实说阿二对奶奶的崇拜十倍于他父亲。奶奶是阿二的“精神领袖”。
阿二头一家在乡下住了不到二个月,天已很冷了。下河摸鱼时牙关要咬咬紧。他们来的时候“小雪”未到,现在“大雪”也过去了,再半个来月就是“冬至”年关,季先生有点着急,阿二仍旧天天“放羊”,奶奶还是神情饱满逢人便说“杀庄桥”。阿二感到非常寂寞。
一天夜里阿二听隔壁房中他父亲在说:“乡下也不安全了,昨天夜里大鱼浜曹家给抡了。有人说土匪是太湖上“巴小鸣”的人,也有说是“闻太师”的人。明天我到镇上看看,假若搬回去的人多,我们也搬回去吧?”
劫后的南林,满目疮痍,到处可看到火烧过的瓦砾场地,烧得乌焦巴枯的椽子、檩条,像鱼骨头一样露在外面。听说南浔因为大户人家多,烧得还要凶。一条街一条街被烧成白地。
南林已有了“维持会”,并且已在发“良民证”,家家门口可看到插着一
面小“太阳旗”。不要小看这面小旗子,有了他就表明他已做了“顺民”,“东亚共荣”了。季先生向维持会要了一面“太阳旗”,决定搬回来了。
季先生是有心计的人,他先不往镇上搬,先搬在镇栅外,租了一埭一楼一底房子,他说要留个退路,凡一镇上有什么事,逃起来就方便多了。其实逃难的事,大约长毛造反时有过,大家没经验。因为家已在镇边上,白天都回镇在老家生活,只有晚上出镇睡。季先生这“二步走计划”有人当面称赞“倒底识几个字,想得深远”,背后就说“这叫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季先生白天一起身第一伴事就是把小太阳旗插在门上,然后上街吃茶“灵市面”。上镇最后的是奶奶和阿二,每天奶奶等不及就用拐杖把阿二头戮醒,让阿二头带着回镇。一家虽在难中,也过得有条不紊。
奶奶回镇上家中,阿二就不必放羊一样管着奶奶,他就去寻隔壁楼三。楼三家的照妖镜边也插了一面太阳旗。拔牙拔得不顺手时,楼家姆妈就把旗子稍稍换个地方。
楼三自从南林沦陷后就正式在家做助手拔牙了。他见了阿二也很高兴。十分神秘的说:“有空我领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去。”什么地方却不肯讲。就是这天傍晚,奶奶出花样了,她对阿二说:“街上鬼也回来了,只要我站在门口,没有不向我作揖的。明天我要念点“库儿纸”了,人家向我作揖,我总要烧点纸给他们。”话是鬼话,倒也合情合理,阿二敷衍似的嗯了一声。可奶奶斩钉截铁又加了一句:“告诉你爷,今天我不回去了!”
阿二没办法,只好飞报季先生。季先生也没奈何,就叫阿二也回去睡,陪着奶奶。就在阿二和奶奶正式离开镇边上的过渡家时,晚上到底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