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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李逵碰到真李逵 旧帮规震慑新司令 三个小蟊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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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蟊贼跳上嘉兴班,钻进舱棚,拿枪的弯起舌头说:“大家不要怕,我们是正规部队,奉蒋总统命令,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这些日子,这条路上土匪很多,今天我们奉命下来查一查,是良民的不要怕,请大家把衣服解开,我们要查一查。”
拿手榴弹的站在他身后,右手把黑糊糊的“手榴弹”高高举起,左手做出马上要拉弦的样子。拿□□说完,就和拿鱼叉的一左一右挨个对客人搜身,搜到钞票、银元等“违禁品”,便往自己袋里塞。那个拿“手枪”的还加骂一声“妈勒个×”。这一声倒底在骂谁,大家不知道。
闻道德在角落里装打瞌睡。他这一身打扮洋不洋土不土,勾头缩脑,管自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拿枪的土匪先用脚踢了他一下,正想踢第二脚时,犹豫了一下。
闻道德“醒”了,揩揩口水,说了句:“诸位长官辛苦了!”他看一眼红布包着的手枪,是假的。就从怀里掏出二块光洋来双手奉上。
按理说二块光洋在乡下不算少了。但闻太师点头哈腰窝囊样子使拿枪的土匪以为眼前是个财神爷。瞪出双眼,凶狠狠说:“解开,解开,妈勒个×的!”
“长官,二块钱,是拿不出手,不过买把像样一点的‘驳壳枪’尽够了。你手上的那把做得太‘妈勒个×’了。”闻太师不想惹事,可也不愿解开衣襟,依旧声音不高:“兄弟只有这一点啦,买杯茶喝,真是对不起了。”
看闻太师毫不在乎样子,说话阴阳怪气,拿木头□□土匪心虚起来,有点发怵,回身看一眼拿手榴弹的。拿手榴弹的家伙就上来帮腔:“快解开,快解开!再不解老子拉手榴弹了?”
于是闻太师站起身来,侧退一步。他身材不高而结实,面孔皱纹很多。顺从地解开衣扣,把棉袍子大襟一撩开,一把擦得贼亮的真手枪就嚇然插在阔板腰带里。
假李逵碰到真李逵,拿假枪的土匪吓了一跳,连忙说:“误会,误会!”他二块大洋也不要了,对其他二人说,“全体检查过了,都是良民,都是良民!”三人出舱跳上岸,抱头鼠窜。
轮船离岸,又开动了,闻太师掖好衣襟,依旧缩在角落里装睡,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机器轮船到嘉兴秀城桥码头刚好十二点,码头上小饭馆很多,闻太师随便吃了碗面就在街上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间临河的单间住下。身上没带那装金器的“皮袋子”,不用提心吊胆,就和衣躺下,假寐片刻。也不过半个小时模样,杨大鹏寻来了。
闻太师为他斟了一杯茶,问:“七叔,下一步乍办?”
杨大鹏把一根指头放在口上,示意禁声,又指指两隔壁。
“两边房都空着,门上有锁。”闻太师早就察看过了。他顺手又探身窗外,窗外河里也很少有船经过。
“阿德,□□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这方面我也帮不上忙。”杨大鹏做了个少安毋燥的手势,喝了口茶然后说:“我想这袋‘黄货’你最好不要带到上海去。”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嗯!”这是要运筹帷幄了,闻太师瞪出眼珠听着。
“这袋‘黄货’,我替你找个地方,就放在嘉兴,你只身去上海找门路,和前途讲好了价钱,就与他们一起把货运到嘉兴来,到嘉兴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样做,无形中把上海到嘉兴路上的风险推给了对方。
闻太师点点头:“要是对方不肯来呢?”
“价钱上可以让一步,反正这钱也是巴小鸣的黑心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闻太师忽然掉了句文,有点不伦不类,但意思大致不错。
“阿德,要是此去买到了家伙,下一步你怎么走?”
闻太师一脸茫然,跟着巴小鸣继续做土匪,帮规不容,也为杨大鹏所反对,这条路就到此为止。但有人有枪,不做绿林好汉还能做什么?
“我也一时没主意,七叔,你指点我一条路?”
“路很多,比如,你拿了这笔黑心钱,脚底擦油,躲在上海租界里,换个名调个姓,讨个窑姐儿,享福去吧!”杨大鹏说得有点皮里阳秋。
“七叔,”这句话说重了,闻道德面孔涨得鲜红,“轰”地站起来,“七叔,你把我看得太没出息了。先前我跟巴小鸣是错了,但我也是没法之法。我昨天已说过,我和巴小鸣是一山难容二虎。他向西,我向东,他上南,我落北。不是鱼死,便是网破。”
杨大鹏也站起来,拍拍闻太师的肩膀:“轻声,坐下说。”等闻道德自知失态,重又坐下,杨大鹏才用平静的声调说下去:“人在江湖,有时身不由己,知错就好。‘大路’总是有的。现在,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怎么个走法。”
“谁?”
杨大鹏好似早有安排,说:“他就是我师叔,但你不能叫他师爷叔。他已退出江湖,不让我在人前提他,所以我以前没告诉过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费解。漕帮里极重辈份,所以十大帮规里第一条就是“不准欺师灭祖”,压尾最后一条又强调“不准欺师凌弱”。难道杨大鹏帮外还有师门。
杨大鹏接着说:“这个师叔是我的亲师叔,和师父是两兄弟。早年,师父忙漕运码头上事,没时间管我,实际上是他教我的。”
“这位师爷叔我怎么从未听你讲过,师爷爷的大名我知道,他呢?”
“师爷爷叫程理江,他叫程理海……”
漕帮里的辈份按六句诗,二十四个字排。最后八个字是“园明行理大道无学”,所以杨七郎叫大鹏,闻太师叫道德。使闻太师感到困惑这“理”字辈的师爷叔为什么不认后辈。
“他退帮了,所以过去我一直没把师爷叔的事告诉你。”
漕帮没“退帮”这一说,闻太师更糊涂了。为了解除闻太师的疑惑,一路上杨大鹏把他师叔的情况略为讲了一下。
原来杨大鹏的师父师叔都是湖州人,亲兄弟,都是一身功夫,清未,海路运输开通,走运河的漕帮就没了生意,渐趋衰落。他师父是准杨码头的掌舵,已“过方”多年,“过方”是漕帮中对死的叫法。他师叔原是秀才出身,可说文武双全,在帮,但不在漕运船上做事,清末,取消了科举,就到一家镖局中当镖师。辛亥革命起,跟着湖州同乡,《同盟会》人陈英士在上海活动,攻打上海制造局时,他是第一个翻墙而入的人,很立了战功。辛亥革命成功,内部各有打算,手段难免卑鄙,陈英士刺杀陶仁章,袁世凯又刺杀陈英士,使师叔程理海一腔热血冷了。漕帮这时也到了强弩之末,他便悄然离开政界,退出江湖,隐在嘉兴做寓公。前段日子杨大鹏曾把闻太师的情况告诉了这位师叔,问他要不要再管这事。师叔说,既然是帮里的兄弟,你又长他一辈,这事你还得往正道上拉他一把。所以今天领闻道德来,也可说是事先就安排的,否则他也不敢冒失。
师叔的家在嘉兴贤娼弄底,说起贤娼弄大家不知晓,说起苏小小,就人人皆知。其实在杭州西泠桥头的墓是衣冠墓,苏小小是死在嘉兴的,她的真墓就在此。弄因人名,曰贤娼弄。
杨大鹏和闻道德进弄,七弯八拐,过苏小小墓,再走四五家墙门就到了。杨大鹏轻轻碰门,出来一个佣人,认识杨大鹏,没问什么就把他们领进去了。院子不大,但很进深。越过头厅,在二厅前天井左旁有个月洞门,里面又有一个相对独立的院子。进院便是虬龙盘绕似的紫滕架。若在春天,繁花累累,蜜蜂嗡嗡,一定十分好看。过青石板天井,是三间正房,一明二暗。东首是卧室,西面是书房,中间作过道兼客厅,不过靠北有一架大屏风挡着后院。这小院落不大,高雅,干净,又十分安静。走到这里,杨大鹏就不敢再贸然入内了。正犹豫时,书房棉门帘挑起,出来一个春袍布履,腰板毕挺,精神矍烁的老人。杨大鹏起紧抢上一步跪下行礼。老人呵呵笑起来用手扶。
“大鹏,什么年代了,还行老礼,快起来,快起来!”他又看着闻道德问:“这位是……”
闻道德这时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正在尴尬中,杨大鹏说:“就是我常说的太湖上闻先生。”于是闻道德乘机鞠了个躬。
“久仰,久仰!我们书房里坐吧。”说完转身入内。
“师爷叔”的书房中都是书,茶几上摊着当时很时髦的《天演论》《新经伪学考》之类。二人也不识,但觉这书房很神秘。闻太师悄悄问:“七叔,我怎样称呼他老人家?”
“你就称他郑先生好了。”
下人上茶毕,出门时把房门带上,书房里有一股好闻的奇楠香,加上光线幽暗,闻太师不由心里感叹,真会享福。
师爷叔问:“这几天路上好走一些了吗?倒有那些人的部队在活动?”
杨大鹏说:“都是拿假枪家伙,不成气候。”
“闻先生在太湖上发什么财呀?”师叔转向闻太师。
闻太师觉得脸有些发热,“烧屁股”的事不大好开口,杨大鹏就代为回答:“闻先生在太湖上收收百合干、银鱼丝干,跑苏州上海一带。”
“噢,”师爷叔就此谈起银鱼丝来:“太湖中别的东西还罢了,独有这银鱼,真鲜美无比,只要吃上一口,你就终生难忘。当年我跟士美兄陪孙中山先生到海宁看潮水,记得就有这一道菜。孙先生赞不绝口……”
陈士美就是上海都督陈英士。说完孙中山他就骂起袁世凯来,骂袁世凯是大清罪臣、民国叛孽。最后他自己刹车,问:“二位,今天来有什么事?”
杨大鹏这才说:“这位先生有小袋东西,路上不便带,想在师叔这里放几天,不知便不便?”
“可以,可以,”他随便向几个书柜指指,“你们自己放。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杨大鹏说。
“你们自己放,哪个柜都可以。不过自己记准了,拿的时候不要错拿了别人的东西,我可赔不起呀,呵,呵!”老人有点风趣。
东西放好,杨大鹏又加了一句:“叔,过几天就由闻先生自己来取,我就不陪他来了。”
老人点点头,事情到这里办完了一半。仆人进来续水,大家就不说下去。等仆人一走,杨大鹏说:“这位闻先生早年也曾在‘码头’上做事,后来到太湖上改做生意,做着做着做不下去了,很着急,来问我。我也没做过生意,不懂,所以带他来望望师叔,请师叔点拨他一下。”
师爷叔边听边点头,清清嗓子:“现在生意是不好做,没规矩,没信用,捞一块是一块。大鹏,过去你跟我走镖,几十万两银子,客人就放心交给了我们,凭什么,凭信用不是。凭你镖局这面旗打得正不正,打正了,自然会发财。打歪了,迟早要身败名裂。”
闻太师心怀忐忑,知道老人要为他谋划了,尖起耳朵,静候教训,不料老人却讲起故事来。
“漕帮二十四辈,还没传完一轮,完了。这是天意。当初翁钱潘三位祖师建香堂,收徒弟,就为‘反清复明’,不料越反越困难,眼看要全军复没了,他们帮内有高人,改旗,把杏黄旗由‘反清复明’改为‘扶清灭洋’,乍一看,漕帮变了,其实帮里人都知道骨子里没变,反清还是反清。那时帮内开‘大香堂’,进门就贴这样一首诗,‘衣冠不敢忘前朝,仪制相传教儿曹,今日整襟来拜祖,何时重见汉宫袍。’什么意思,就教人不要忘了自己身负的重担。这面旗就打得高明,策略。”
杨大鹏正襟危坐,时时颔首;闻太师道行浅,听得有点朦朦懂懂。
“到了孙中山先生,把大小会党都归到‘同盟会’帐下,打出四面大旗,第一面是‘驱逐鞑虏’,还有三面是‘光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这四面大旗打得好呀!终于推翻满清,建立了民国,‘民国’就是‘明国’,当初祖师爷创漕帮的目的“反清复明”不也达到了吗?我们湖州出英雄,陈英士先生就是大英雄,可惜命犯小人,英年早逝,屈指算来已二十一年了。”说到这里老人像有点倦了,看看杨大鹏,杨大鹏微微点头,于是老人又说:“明天你们还来一趟,我有点东西要大鹏顺便带南浔去,船路过南浔靠岸时替我交给卖票的张先生好了。”
“张先生不在呢?”杨大鹏办事仔细,师叔带什么东西他不能问,要是一般之物,师叔一定会讲在前面,现在不讲,就说明不是一般之物,当然也不能随便交给旁人,所以得问个清楚。
“就放在你那里,什么时候看到张先生什么时候交给他。”这就交待清楚了:“明天上午有客人,你早一点来,我起得早,门留着,你推门就是。”这表示今天的谈话结束了。杨大鹏拉了闻太师一下,起身行礼告辞。老人拉着杨大鹏的手,送到紫滕架下站住了,“以后常来看看师叔。”
出陈家,走到弄口闻太师问:“七叔,我的事师爷叔是不是明天再说?”
“什么事?”
“大事呀!”
“他不是已经对你说了吗?”杨大鹏诡谲一笑。
闻太师脑子里浆糊一盆。
杨大鹏不再多说,快步回客栈,他肚子饿了。二人在秀城桥旁一家小饭店角落里坐定,杨大鹏要了几个菜和一斤花雕,这时一路上沉思的闻太师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老人家教我要打一面响亮的旗子”
杨大鹏会心一笑:“对了,他对我说过,在乱世要立足,一定要顺潮流树大旗,当今的潮流是‘抗日’,有了这面旗子,只要日本人一天不消灭,太湖上就有你闻司令一天的地盘。”
“这么说是让小鬼子来‘帮’我忙。”
“亏你想得出,”杨大鹏很满意,喝了口酒,夹了一块酱鸭腿,朝闻道德扬扬:“快吃吧,真饿了。”
酒足饭饱,二人回客栈,闻道德在竹篱笆上折了一根小丫枝剔牙,边走边问:“七叔,有了旗子还不够,最好弄张委任状。”
“我也这么想,不过,现在你还是一门心思去□□,别的事暂时缓一缓。”
第二天天刚放白,二人又来到贤娼弄陈家。门虚掩着,这是昨天说好的。二人轻轻过月洞门,进客厅,只见师爷叔程理海已在洗脸抹颈,二人叫了一声,就在一边静候。师爷叔背着身子,边抹边说:“大鹏,你也学会睡懒觉,不练功了。”
“哪敢,只是今天起来晚了点,怕起早了惊了大家。”
闻道德跟着杨大鹏在书房里随便转,博古架上放着很多青铜彝器,他们也不认识。闻太师忽然像发现什么,惊奇地轻声说:“镖!”
老人已洗抹结束,站在背后理着稀疏头发说:“这东西现在也‘老了’,没用了,盒子炮多利害。只有放在架上当古董看了。”
杨大鹏掂掂金镖,问:“叔,我记得这样的金镖你有三枚,怎么少了一枚?”
“送人了,”他忽然对杨大鹏说:“你说在天天练功,我不信,你打一镖我看看?”说完老人就转身向外走去。杨大鹏答应一声,持镖跟着。三人来到厅上,老人不走了,就在大厅旁边客位上一坐,指指厅上大梁,对杨大鹏说:“你就打这里吧!”
杨大鹏看看手上的镖,对闻太师说:“你退一步,当心掉下扎你头上。
这没有把握的话,使闻太师大为紧张,他见过杨大鹏打拳,打枪,但从未见他使过这样的暗器。
杨大鹏觑了觑大梁,后退几尺,站好丁字步,持镖在右手,颔胸、垂肩,蓦地身一侧,右手划个漂亮小弧圈,只听“当”的一声,手中的镖已稳稳地钉在大梁正中,镖后的小绸带还在微微颤动。
由于激动,杨大鹏面孔有些红。老人拈须微笑:“大鹏呀,功夫在不在,一出手就露馅。虽说已不是当年你跟我走镖年代,这玩意儿没啥用了,强身健体总还是好的。”
“师叔教训得是。”老实说,这一镖杨大鹏自知打得有点“浮”,倒像是打拳头卖膏药似的。
老人起身,把大挂卸了,说:“我来试试。”他从闻道德手中取了另一枚镖,踱方步似走到刚才杨大鹏站的地方也侧身立定,右手持镖,左手轻轻梳捋胡须,只见他好似肩膀微颤,镖已脱手,动作之快,闻太师只觉眼前闪电一样亮了一下,什么也未看清。也是“当”一声,梁上的镖和上去的镖,同时落了下来。原来他这一镖,不偏不倚正打在前一镖的镖腰之上。
老人神闲气定回到椅旁穿袍子。这会杨大鹏的面孔更红了。
闻道德把落地的二枚镖拾起,老人向他做了个拿过来的手势。他抚摸着这两枚镖好似抚摸一个孩子的小脑袋,无限依恋,对杨大鹏说:“大鹏,一枚给你了,做个纪念,师叔老了,还有一枚过天我也带走了。”
杨大鹏赶紧按漕帮内的规矩跪下双手接镖:“长者赐,不敢辞。大鹏一定谨记师叔的教诲,好好做人……”
“不要忘了‘十大帮规’。”
这一句明显是说给闻太师听的,他也真听懂了,不由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