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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阔天空名角传艺 莫名其妙徒弟脸红 ...


  •   楼三当胸一拳,阿二跌在地上。楼三郎中骂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个小王八蛋,竟敢偷我家的照妖镜!”
      阿二理屈,吱吱唔唔,说:“我还你,我借来用一用,借来用一用你凶什么?我把家里的冰糖偷出来给你吃你就忘记了,古人说,滴水之恩永世不忘,我难道把冰糖喂了狗。镜子我还给你,我们从此一刀二断。”
      楼三把镜子讨回来了,气也消了,二人从又回到做好朋友的感情。阿二问楼三,臂香会打架那天你为什么跑得像野兔子,你可知你一跑阿四吃了大亏。
      楼三说:“这你就不懂了,后来不是杨七郎来救驾了。杨七郎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
      那天阿二朝何三胯子头上打了一弹弓就溜下树跑了,没见到杨七郎出场,再说他也不认识杨七郎,看着楼三发怔。
      楼三郎中诡谲地一笑,放低了声音说:“告诉你,听了不要到处乱讲,杨七郎是秋宝的‘这个’,”他用手指做个下流的动作,等着阿二再问下去。
      阿二似懂未懂,一说到男女的事,便不愿再问下去。于是话题就转到“毒头”老潘。
      阿二说,假若不把老潘是人是鬼弄明白,以后就不敢再到潘家花园去玩了。
      “有道理,有道理!”楼三点头称是。
      阿二头提出了一个“针刺老潘”之计,楼三觉得很可行,但谁来担任这“行刺手”一时决定不了。谁也不敢冒这个险。阿二无可奈何说:“那只有另想办法了,针我倒带来了。”说吧就向袋子里去掏那枚针。七掏八掏带出来一块钱。楼三眼尖,就一脚把票子踏住,说:“请客,一定要请客!”
      “啊哟,不好!”阿二头突然想去这是万笑佛叫他到五洲大药房买麻黄片的,“都是你不好,害得我买药也忘了。再不去买,“老生”一定死掉了。”说完也不顾楼三拔脚就跑。
      替老生万笑佛买药原是阿四的事,因为这种麻黄药片装在一只平底小玻璃管中,十片一支,万笑佛有很多空瓶,一次阿二跟阿四去看老生,老生都送了他。阿二感激之余,就主动要为老生买麻黄片了,其实也是看中那只玻璃管。
      鼻涕阿二买好一小瓶麻黄片赶到万笑佛家,万笑佛躺在竹躺椅上瞪着死鱼眼珠,喉咙里一口痰不上不下,呼噜呼噜,只有出气没进气了。他看见阿二就指指水缸,又伸出四根手指。
      阿二会意,赶紧在水缸里掏半碗冷水,从瓶里倒出四片药递给万笑佛,看他就着冷水吞下去。万笑佛这才闭眼有了点回阳之气。
      阿二不敢说和楼三打架的事,推说老爸罚他写“描红”溜不出来。
      万笑佛有气无力摇摇手,依旧闭着眼。
      “老生,你真的会翻斤斗”
      万笑佛轻声说:“现在翻不动了。”
      好汉只怕病来磨,文武老生得了哮喘病就上不来台了。万笑佛先还在后台管管二衣箱,混口饭吃,再后来管二衣箱也吃不消了,就回到老家南林养病。好在他还有点积蓄,生活是过得去的。老婆原来也是个角,难产早死了。
      老生已不能翻斤斗阿二有些扫兴。就在这时雨老板和鸿运楼小奎老板敲敲门进来了。
      小奎老板手里拎了二个果子包,上面都贴着“四时名点”的红纸。老生万笑佛眼睛原是闭着的,但他像闻得出进来的人不寻常,立即气也不喘了,就扶着藤躺椅站起来,一边寒喧:“稀客,稀客。我不到府上拜见杏公反倒让杏公到寒舍来看我,真正使我愧疚莫名!”他看着穿得光光鲜鲜的小奎老板说:“这位,这位……”
      姚雨斋接过话头,就把俗事缠身不能早来看望老朋友的歉意,小奎老板如何景仰万老板在平剧界的大名如雷灌耳一定要他带来拜访拜访的诚意,以及小奎老板如何醉心皮簧今天终于找到一个知音的快意,像《法门寺》贾桂念状纸一样一口气作了说明。
      万笑佛是老江湖,票友朋友很多,也就约略知道了小奎老板来的目的。
      “承情之至,承情之至!”他把二人由站着说到坐下来,他想泡茶,但摇摇上海带来的暖水瓶是空的,只好歉意一笑,自己也顺势坐进藤躺椅中。
      姚雨斋装作不见,说:“上海一别,想不到在北回桥乡下邂逅,乡下一别今天又在桨声依呀的百间楼里再逢,以后我是一定要常来的了。伶界的朋友,能谈得拢的,万老板,我也只你一个。”谬托知己过后,火候已足,姚雨斋就把小奎老板想票戏的事和所遇到的难处一一说了出来。
      “二桩小事,好说,好说!”万笑佛显得春风满面,“蝶仙要么不来南林这码头,一来第一个要看的一定是我万笑佛,我和她是一科学的戏,我早她晚,她进科还是个黄毛小丫头,胆小,会哭,拖二条鼻涕,老跟在我后面叫师哥,师哥。”从这开头就大谈起名旦花蝶仙来,好像花蝶仙就是他家的一只煨灶小猫一样,弄得二人嘴也插不进。
      姚雨斋看看表,乘万笑佛说得口渴,捧起身边的小紫砂茶壶摇摇,醒悟早已喝干,无可奈何又放下时,忙见缝插针一样插进来:“让花老板为小奎老板傍一出《四郎探母》的事就就拜托万老板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小奎老板虽然玩票多年,到底没上过台。他的玩意儿在万老板面前就算不上什么,别的糊得过去,就是那句‘站立宫门叫小番’的“嘎调”‘海底翻’有时一怯场就翻不上去,想请你老指点指点?”
      “嘎调”上不去也敢票《四郎探母》,匪夷所思,万笑佛听了不再滔滔不绝讲他的花蝶仙,捧起空茶壶,沉思起来。小奎老板向姚雨斋丢个眼神,姚雨斋明白,接过小奎老板递上的红包双手放在万笑佛面前,不好意思地说:“不成敬意,请笑纳。”
      万笑佛用手推挡不受,姚雨斋早就有话等着:“你要是当我自己人,你就收了;你要是不收,就是羞我,不给我面子,那我再无脸上门了。”
      万笑佛顺水推舟收下了红包,连连拱手:“杏公,你让我为难了,听你分付就是。其实,都是自己人,相互切磋玩意儿,乃人生一大快事……”
      事已说妥,下面就是耳提面命《四郎探母》“叫小番”了。姚雨斋见事已说妥,自己就不必夹在里面跟着“叫小番”,就推说还有点事,道了歉意先走了。
      服过麻黄片万笑佛也不喘了,脸也红润起来,有了精气神,对一直站在一边的阿二头说:“劳驾,替我去老虎灶上泡瓶开水来!”
      阿二奉命唯谨,就小跑着到弄堂口替万笑佛泡了开水,又小跑回来,只见二只空杯子里已放好香片,阿二想一客不烦二主,顺便又替他们冲了茶,然后还是在旁边立定,像个小家人。
      一杯热茶下肚,万笑佛开口了:“小奎老板,这‘开口饭’就得开口,你先唱一段我听听。”说吧就把墙上挂的胡琴取了下来,褪下布套搁在腿上,调了下弦,把眼睛觑着小奎老板:“就来这句‘叫小番’?”
      这话合情合理,千里来龙,到此结穴,小奎老板鼓足勇气,听着万笑佛的胡琴拉了过门,一出口就知糟透了。他自己也知道像是一只雄鸭头叫,难听不说,那里还能“翻”得上去,连阿二头也笑了起来。
      万笑佛没笑,口中不语只是翻白眼,翻了一会又把眼光扫来扫去,扫到阿二脸上。阿二想,“不好!”老生是不是也要叫他来一句,于是趁老生的眼光又扫到小奎老板面孔时,就当机立断溜了出来。
      小奎老板十分尴尬,看万笑佛收起胡琴,心想看来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万笑佛回身坐下,做了个让小奎老板坐下的手势,面色又变得和蔼起来。
      “我是不是再唱一遍试试?”
      “今天晚了,不唱也吧,你有嗓子,就是怯场的毛病,不信回去吊吊嗓看,关起房门唱,准上去了,声音亮着哪!”
      果然小奎老板回家连唱几遍都很轻松“翻”上去了。
      第二天小奎老板就不必雨老板作陪了,自己去了万家。万笑佛早有准备,地也扫了,茶也泡了。小奎老板心里一直在想,今天一定要把昨天丢的脸捡回来,信心十足。喝过茶就等老生取那把墙上挂着的胡琴了。
      但万笑佛像忘记了似的,只管喝茶,喝茶中又取了麻黄片来吞,他吞药不用白开水用茶送,吃过药又喝茶,然后说:
      “小奎老板,你猜我进科学戏,第一出学什么?”
      小奎老板茫然不知所答,心想一定是很难的一出戏。
      “喝茶,对,就是喝茶!”万笑佛说。
      小奎老板肚里戏也不少,想想明白了,一定是《借茶活捉》,就是“活捉张三郎”,于是答道:“原来万老板进科学的是丑行。”
      “非也,是‘喝茶’而非《借茶》。”
      小奎老板想来想去想不起有“喝茶”这出戏,就觉得惭愧了。
      万笑佛侃侃而谈:“你不要小看这喝茶,吃这碗戏饭如何喝茶大有讲究。你嘴里不说心里会想,渴了,自然有跟包捧了茶壶来为你‘饮场’,”
      旧戏台上角儿都有侍候的跟包,角儿一上场,他就捧把泡了茶的小金边瓷壶在台边上等,看角儿戏有少间背向后台时,他就上台让角儿喝一口润润嗓,这就叫“饮场”,小奎老板是见惯的,但怎么又“非也”了呢?“
      万笑佛不让小奎老板发问就说下去:“你到说,一出戏有几个角,要是你也一把壶我也一把壶,大家都在台上“饮场”,这台上不成了茶馆了不是?所以我入科师父教的第一出戏就是‘喝茶’。”
      万笑佛看着不知所以的小奎老板卖关子似停了一下,又接着说:“这茶怎么喝,有个讲究,比如今天你来吊嗓,我胡琴没亮出来,你想喝茶,那你就喝吧,喝个痛快,喝个畅,喝个饱,可到我胡琴声响,你就得唱了,这一唱,就好比已在台上,茶水二字您就丢在脑后,即使唱得嗓子冒烟,也不准再喝茶。所以虽然是玩票,所谓逢场作戏,规矩是一样的。”
      有例不改,无例不兴,规矩如此,小奎老板听了就又下意识多喝了几口茶,准备拼一下了。可是老生还是没拿胡琴意思,抬头看看太阳,还早,接着教小奎老板“喝茶”。
      “好角一上台就不喝茶,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当年我为麒麟童麒老板傍戏,麒老板就专门跟他的跟班说,今天你要为万老板准备一把壶,用西洋参片加白菊花,你猜后来怎样?”
      小奎老板听得两眼脱出,他想后来怎样谁知道。问:“你和麒老板唱什么戏了?”
      “《追韩信》。”
      “您上的是韩将军?”
      “不是,”万老生觉得小奎老板问得啰嗦,有些生气样子,这“不是”二字说得生硬,小奎老板不能再不识相了,于是万笑佛接着说他的“茶”:“后来果然一个跟包在台边捧了一把金边小茶壶候着,可麒老板不‘饮场’我能饮?没有这个规矩,渴死我也不能喝。”
      小奎老板听呆了,“《追韩信》”一共四个角色,一个萧何,那是麒老板;再是韩信,已明确不是万笑佛扮;剩下来还有一个樵夫,只唱半句“砍樵噢!”再后结尾时有个小花脸扮的灌婴,追了上来,戏就收场了。这二个角色上场都只是一二分钟的事,至于要花费麒老板一壶“人参菊花茶”吗?想着想着小奎老板就跑了神。忽然万笑佛大咳一声,宗气十足地道了句“票友不是随便好当的!”把小奎老板从“追韩信”中拉了出来。于是小奎老板又正襟危坐听万笑佛说戏。
      “四大须生言菊朋言老板就是票友下海,你小奎老板要是唱好了,一样可以在台上大红大紫。”
      “不敢,不敢!”奎有财连做梦也没想过,他的最大愿望是这一声“叫小番”能翻上去足矣,焉敢奢望。
      “你千万不要小看了喝茶,这茶有道,谓之‘茶道’,不是随便喝的。麒老板嗓子哑,所以他喝‘洋参白菊茶’,养阴、压火;谭鑫培谭老板有胃气病,他喝的是‘枫斗白术茶’;马连良马老板有痰气,所以他喝的是‘麦冬陈皮茶’。这些都是秘方,我也不能多说了。所以我进科班师父给我说的第一出戏就是‘喝茶’。”说到这里,老生忽然向门外正向河埠头走去的一个大娘喊一声:“齐家姆妈呀,淘米烧中饭了呀!”说完便仰头看太阳,轻叹一声:“时光过得真快,光阴如箭,逝者如斯夫……”
      小奎老板识相,就起身道了乏,然后告辞,老生也不留,听了半天“喝茶”,今天学戏结束了,约好明天再来。
      小奎老板回家有些恍恍忽忽,万笑佛讲的都有道理,又觉得万笑佛讲的全是废话。他把这些想法去请教姚雨斋。姚雨斋听了好像早知如此,一点没意外样子,笑笑,淡然说:“吃开口饭的,讲话都这样。不过他是戏包裹戏篓子,有能耐,不然麒麟童怎会找他配戏。阿奎,你对付这样的角色,你要像斗蟋蟀一样,蟋蟀草要拿在你手里,引他开口,不要老是由他开口。”
      小奎老板恍然大悟,决定明天要改变方略,让万笑佛教他如何把“叫小番”“翻”上去。
      第二天小奎老板又到万笑佛家中,只见老生在用热水没头没脑的擦脸。他虽然不能唱戏了,依然剃光头,起得很早,天天练功。
      万笑佛大约刚刚吞了麻黄片,显得神闲气足,兴致很高,说:“小奎老板,今天你先听我唱一句试试,不过只能唱一句,多唱邻居就不乐意了,哈哈!”
      这到有点意外,只见老生虚踏一记台步,两眼园睁,晃着头唱道:“一马离了——西凉界~~”
      就这一句西皮倒板,摇曳生势,声震屋宇,嘎然而止,绕梁不散。小奎老板服贴了。
      “见笑,见笑。”万笑佛又抱拳笑笑。于是两人便坐下来开始喝茶教戏。
      “玩票也得天天吊嗓,有嗓吊出来,没嗓练出来,有了嗓就有了本钱,唱那一出都如轻舟下滩,不费劲就到了。”
      小奎老板听出了神,早忘了姚雨斋教他“不要听蟋蟀叫要引蟋蟀叫”的叮嘱。
      “这‘皮簧’二字,博大如海,光戏目就多得不得了,你随便说个字,我马上还你一出戏,就说一二三四五吧,这一是《一棒雪》,二是《二进宫》,《三岔口》、《四杰村》、《五台山》、《六月雪》、《七星灯》、《八蜡庙》、《九更天》、《十道本》《十一郎大战白水滩》……”说到这里老生有些气喘了,就喝口茶压压。闭目养了会神,又说:“有次我师父把我叫到跟前,手里拿条板子,问,小山!‘小山’是我小名。你到说说,就你这‘山’字坐底的戏有几出?我那时进科不久,只说了一出《铁笼山》,一出《洗浮山》就楞住了。我师父也不问下去,他叫我伏在条凳上,抽我一板子,说一出山字坐底的戏名,一共说了二十四出。听完起来我的屁股肿了。”
      小奎老板奇怪:“有哪么多山字戏?”
      万老生没应他,自管说下去:“这一板子值。他说,我打你一板,你先把这戏名记住了,以后慢慢说给你,所以这些戏人家不会我会。”
      小奎老板不信,竟有那么多带‘山’的戏,大约在神情上流露出来。万笑佛带点自负说:“我要是不会这么多戏,同行中也不会尊我一声‘大戏考’,麒老板也不会来请我替他配戏。”他见小奎老板将信将疑,便报戏名了:“第一出是《太行山》,师父打我板子时还加了一句,这一板子你是替‘徐策’挨的,以后每打一板子报个戏名还加上我要扮的角色,他就像数来宝似的说了《定军山》、《探阴山》、《滑油山》、《翠屏山》、《二龙山》、《火烧棉山》、《武当山》、《太湖山》、《黑狼山》、《马鞍山》、《雁荡山》、《陷空山》、《莲花山》、《银空山》、《爱华山》、《青石山》……”说到这里老生面色发白,喉咙里又有一口痰咕噜咕噜响了起来,气有点接不上。
      “我信我信!”小奎老板赶紧起来替万笑佛捶背,等他吐出了这口痰,面色才缓过来。老生又吞了四片麻黄片,看看天色,就不再数带“山”的戏了,而谈自己的病,由自己的病又谈到十全大净金少山,抽大烟抽得行头当光,沦落街头,后来梅兰芳帮他忙,把他行头赎出来,留在自己班里唱戏。由抽大烟又谈到某某角儿玩姨太太玩昏了头让抓住吊起来打,打得叫救命。趣闻逸事,万笑佛讲了一段又一段,小奎老板听得津津有味。这时隔壁齐家姆妈又出来淘米了,万笑佛的眼睛好像等着她,他又招呼一声:“烧中饭了呀!”小奎老板才想到自己又白来半天。
      老生起身送客,小奎老板不走,不好意思说:“明天,听说班子要来了,这一句‘海底翻’你看——?”
      “噢,我倒忘了,你还不会唱,”万笑佛忽然用韵白道了句“台词”:“尔附耳上来!”
      万笑佛对凑上来的小奎老板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小奎老板的面孔刷地红了起来。
      “百试不爽,要是不灵,明天你‘票戏’的‘脑门钱’我来付。”万笑佛又笑嘻嘻加了一句。
      “脑门钱”就是玩票时要付给为他伴奏人员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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