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李牧

2、唱戏文奎老板吊嗓 闯废宅阿二头翻墙

　　头鸡刚啼，天朦朦亮，南林小镇还在梦中，杨大鹏送闻道德和黑子去太湖，已送到栅外北回桥了。一身短打份的闻道德在桥上立定，一定不要杨大鹏再送了。
　　“七叔，我到太湖上闯天下，您老还有什么嘱咐的。”
　　“到那里先住下再说，别心急，站稳一步走一步，好在现在你是收“百合干”的老板了。”杨大鹏看看黑子肩上扛着一杆称，称上挂个包裹，扮成伙计模样，笑了起来，“这个伙计倒很精神。”
　　闻道德看左右没人，就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玲珑的手枪来：“七叔，这把枪你留着玩，要紧时也可防身。”
　　杨大鹏随便把闻道德的手一推，用无需讨价还价的口气：“我用不着，你去闯天下，多杆枪多个胆，把它收好了。”
　　杨大鹏在桥上看闻道德他们走进桑园地中的，隐没了，这才下桥回镇。他公司的机器快班船要八点开，所以他回镇走得很慢，别人见了还以他在活动筋骨。
　　洪津桥堍有个砖砌的告示栏，是南林的新闻中心，过往行人都会驻足看一眼。现在是早上，没人看，倒有个老头在贴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叫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老头贴得顶认真，贴完还端详了一会，满意地走了。老人一走，“叫化”阿陆就上来贴“戏海报”，他毫不在乎“啪”的一声就把那张红纸盖掉了。阿陆贴完回身，见杨大鹏就站在身后，倒不好意思，讪讪笑了一下，说：“老七，喝早茶呀？”
　　“叫化”阿陆是无业游民，孑然一身，镇上有什么大家不愿做的事，一般都雇他。
　　“什么班子呀！”
　　“‘金银大舞台’汤家班，因为上海打仗，耽搁了几天。小奎老板客串“四郎探母”，你一定要去看看。”
　　小奎老板是洪津桥下鸿运楼酒家的少掌柜，南林人称小老板。其实，他的父亲奎老板中风多年，这酒楼就由小奎老板在经营。大家叫惯了，依然这样称呼他。
　　小奎老板好票戏，嗓子不足瘾头足。票房清唱，角色不管大小，总要轧进去来一嗓子，可说到了痴迷程度。他没上过台，常引为生平憾事。这次受人怂恿，说朱天会草台戏再不粉墨登场，以后没机会了。因为草台戏酬神，在露天搭台，从早唱到夜，看客大多是乡下人，不卖票，要求低。
　　小奎老板心动了。他去和雨老板商量。
　　“杏公，有人要我在庙会上客串一出。”
　　“好呀！找人捧场的事我包了。一定让你一出场就听碰头彩。”丝界钜子雨老板也是玩客，这种事向来热心。
　　“戏码我想过了，《坐宫盗令》最合适，这出戏我熟，有把握，就是那句‘站立宫门叫小番’的 ‘海底翻’，要唱‘嘎调’，调门高。怕上不去。”
　　“有财，”有财是小奎老板的小名，雨老板为他分析成败：“你的嗓子有时听话有时不听话，原因全在你的底气。你到哼一句看？”
　　于是小奎老板站起来像公鸡一样伸长项颈卯足劲来了一句：“站立宫门叫小番～～”居然翻上去了。小奎老板信心倍增，得意非凡。
　　“是吗，你是唱得上去的，但真上了台就不一定‘翻’得上去，这里面有个窍门，这窍门你我就不懂了，只有坐过科的人知道，不外传。”雨老板的话仿佛一盆冷水，小奎老板又没信心了。
　　“哪，我到底唱还是不唱？”
　　“唱！”雨老板又为他鼓气：“我替你找个师父，这个师父不同寻常，让他教你几个早晨，你上台就有把握了。”
　　“南林会唱二句的我都认识，你说的是谁？”
　　“我也是才知道没几天。上礼拜天我到北回桥看茧子，走在巷子里，听到一声‘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唱得有板有眼，韵味十足，不错，马派！我驻足想听下去，声音嘎然而止。等了好一会，没声息，我正想走时他又唱了，还是那句‘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这我就感到奇了，便拐进这家人家去，你猜我碰到谁了？”
　　“杏公，你别卖关子了，他是谁你不说我哪知道。”
　　“万笑佛，万老板，上海滩上有名的马派老生，想不到吧，我们原是认识的朋友。”
　　“我听糊涂了，”小奎老板真有点不相信：“万老板不好好的在上海唱戏，到乡下来做什么？”
　　“他倒嗓了，得了严重的哮喘病，祖师爷不给他饭吃了。好在还有一点积蓄，就到乡下养老来了。北回桥有他一个表亲，收留了他。”
　　小奎老板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唱‘被困沙滩’了。”
　　“有财，要他收你作关门徒弟我没把握，要他指点你一二招，让你‘叫小番’翻得上去绝对没问题。”
　　“再好没有了，”小奎老板心头一喜，但又为难起来，“可他在北回桥，十多里路，我哪有工夫天天跑。”
　　雨老板没搭理他管自说下去：“还有一件事你也非找万老板帮忙不可。”班子里的大小角儿不知打何时起一律要称“老板”：“这会你客串，配戏的自然是头牌花旦花蝶仙，她这‘铁镜公主’，上海滩上不知迷倒多少人。可这花老板眼界高，不定肯与你搭档，你想想，你是什么档次，她是什么角儿，明摆着不配么。”
　　“哪，哪……”小奎老板想想也是。他原本没把握的事，听雨老板这一说更泄气了。”
　　“所以说，你和花蝶仙花老板还是有缘份的。”这话小奎老板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两眼瞪出，一盏盖碗茶捧在手中忘了喝也忘了放下。
　　雨老板好整以暇说下去：“这万老板不是别人，他就是花蝶仙的师哥，假若请他去说一说，让她为你傍一回戏，她能驳他师哥的面子？你呀，准备和她在台上做一回‘夫妻’吧！”
　　雨老板说得皮里阳秋，小奎老板也顾不上了，说：“北回桥路太远……”
　　“我不是说你们有缘么！”雨老板说，“万笑佛嫌北回桥太冷清，已搬在镇上百间楼河西小粉弄里住。羊尾阿四帮他找的房。今天我没空，过一天我们去拜访他。”
　　小奎老板连连点头，他们就这样说定了。

　　阿二头自从用弹弓打了何三胯子，便在家中躲了三天没敢出门，到第四天再也忍不住了，就去找阿四问问。阿四说没事，何三胯子也弄不清这一弹弓是谁打的，说后来何姐姐不但不怪秋宝了，说还要和秋宝结拜小姐妹。
　　“真的就拜了？”
　　“我又劝了半天，说千万拜不得，你一拜七哥以后就不管你了，秋宝最听七哥，这才没拜成。”
　　阿二头好奇起来，问：“七哥是秋宝什么人？”
　　“小孩子家不要多问，等你讨了老婆就自然知道了。”
　　提老婆的事，阿二头一张脸红起来，就不敢多问了。

　　“汤家班” 总是不来，草台戏开不了场，“叫花”阿陆天天在洪津桥头贴海报，今天改明天，明天改后天。有人说汤家班的船给张治中部队拉了差运伤兵去了，也有人说是头牌花旦花蝶仙嫌包银少不肯来。
　　草台班子不来，何三胯子又不打架,阿二头嘴里淡出鸟来。就在这时南林小镇不知从哪来了一个“文毒头”。
　　镇上把“疯子”叫“毒头”或“痴头”，“文毒头”便是不舞刀弄枪也不伤人那一种，疯得不讨人厌，小孩更是喜欢他。
　　毒头上街，走在前面，鼻涕阿二就跟在后面，好像盯稍。就这样暗暗跟了他几天。跟到后来毒头有点认识他了，回身问他叫什么。
　　“大家叫我阿二头！“阿二反问道：“你整天在街上‘毒’来‘毒’去，倒像个‘毒鬼’。”
　　毒头一本正经说：“生就是死，有便是无。”
　　阿二好笑起来，学着他的口气，“那么你现在是死人了？”
　　毒头听了也不恼，点点头，自言自语说：“有点灵气。”
　　这“有点灵气”不知是夸阿二还是说自己。毒头接着对阿二说：“南林坟多，鬼也多，白天里雾气腾腾人人都是鬼。晚上，这些鬼脸上有些笑意人意有点像人。”
　　不过阿二觉得毒头就像是有人气的鬼或者是有鬼气的人。阿二头天生好奇，什么事都都像和他有关，其实毫不搭界。对毒头当然也不会放过。可以说小镇上只有阿二的脑子里已有了要闯进他的屋里去看个明白的念头，但现在还不敢。
　　“毒头”住在大家不敢去的潘家花园，潘家花园是一座常闹鬼的废宅。
　　南林多私家园林，一般建造在大宅的后面，也有把大宅分散在花园中的，潘家花园是前一种，旧宅极大，传说有四十九间，数遭回禄，大厅烧去一角，迭经风雨，柱椽毕露，倒像是一具枯骨架子。后院尚有二间破厢房，“毒头”就住在那里。
　　因为荒着，又闹鬼，很少有人敢进去。阿二不怕鬼。过去闲得慌时也翻墙进潘家花园去玩。毒头住在里面他更要探个究竟了。
　　说潘家花园是凶宅也不错。潘家上代做刑部秋审处主事，专司勾决犯人，杀错了的冤屈鬼自然有。冤鬼跟定潘主事，潘主事做官时阳气重，奈何不得。一到告老回乡，阳衰阴盛，冤鬼都起哄了。潘家从此便败下来。潘主事一死，他家的子孙就流落在外国受苦，替人洗碗，这是报应。
　　潘宅荒了，又小火烧一次，早无人住了。废宅多鬼，没人敢随便进去，也在情理中。鬼这个东西，老辈人说：不可不信，不可全信。这是有道理的。不信要倒霉，全信一样要倒霉。比如说这潘家花园就这样。有一次阿四和三个泥水匠吃饱了黄酒，相互吹牛，不怕鬼。阿四是“土作匠”，专门替人料理死尸，胆子自然大。其他三个也借酒壮胆，就跟着闯进后大院里，想顺手搞点木料什么。这四个人正在胡说海吹时，忽然听到危楼上有咳嗽声，抬头一看，只见窗口伏着三个头戴红翎帽子的白胡子老头，对他们笑。他们唬得尿都出来了。隔门槛跌出来，都发了三天寒热，阿四还就此得了阳痿。镇上便叫他“阳痿”阿四。不过后来有人说，“阳痿”二字是叫讹的，因为阿四爱吃羊尾巴，所以大家叫他“羊尾”阿四，“阳痿”“羊尾”，其实无所谓，不必咬文嚼字。

　　毒头的事，阿二一定要弄个明白。倒并不是他生来胆大，这样的事，不弄个明白，心中痒痒。
　　阿二在来之前是作了准备的。
　　水乡小镇，因为家家信鬼，镇上鬼就多起来。鬼一多，阴气重，对策是请道士画符。门上钉一个八卦图，八卦图中间挂一面照妖小镜子。阿二进潘家花园一定先要腰上挂面小镜子，有了镜子在身，鬼气妖气都可挡回去。不过阿二不摘自己家的照妖镜，阿二在晚上把隔壁楼氏牙科家的照妖镜借了来，说偷也可以。
　　晚上，明月当空，阿二身怀宝镜，翻墙进了潘家花园。
　　潘家花园枯树荒草，月光下有点阴森恐怖，但阿二不怕。穿过大厅到后院，就望见东面的厢房中有点灯光，这就是“毒头”的房间。阿二头不是冒失鬼，老早就在隔河的窗口窥视过了，但他的窗从不打开，晚上才能看见一个影子移来移去。这样看“毒头”阿二觉得不过瘾，今天总于带了照妖镜当面来探险。阿二像贼一样轻手轻脚摸到厢房的南窗下。“毒头”的破桌子在北窗，就是临河一头。从破窗中看进去，他伏在书桌前，头发老长。好像在写什么，实在不像有病。阿二正在聚精会神研究他时，“毒头”忽然转身对阿二笑笑，这一笑笑得阿二魂灵出窍，便从窗台上滚下来，扭了脚脖子。这事是这样，他是背对着窗，何以知道背后的窗外有个阿二爬在窗台上。而且他笑时露着白森森的牙。好像面上无肉，上有二个大洞，是一个骷髅头。

　　鼻涕阿二几乎心胆俱裂，赶紧逃出潘宅。阿二的结论是潘家花园出了僵尸，白天看不出，晚上显原形。阿二头总有一个星期不敢靠近潘家花园。后来，阿二在街上又碰到“毒头”了，“毒头”穿件发黑了的竹布长衫，又不像僵尸鬼。大家知道，鬼是怕太阳的。大白天又在大街上阿二就不怕他，阿二面对面走近他看，脸上这个脏啊，身上还有点臭哄哄，他大约从来不洗澡。“毒头”对阿二笑笑，像老朋友，阿二大着胆子也对“毒头”笑笑。

　　镇上人都说“毒头”姓潘，是潘主事的后代，虽非衣锦还乡，当然可以住得潘家祖宅。但也有人说他冒充的，他根本与潘家没关系。潘家的人都已在外国沦落街头，受苦受难。因为他上街时抬头直视，背手踱方步，口中老有唾味作怪，走三步“呸”的吐一下。大家就叫他“老呸”，后来也许就讹为“老潘”。羊尾阿四另有说法：第一潘宅没人敢住，正好空在那里，第二是“毒头”不怕鬼，“毒头”自己就是鬼
　　阿二做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为了要弄清“老呸”或“老潘”是人是鬼，他动足了脑筋，终于想出来了。阿二的办法是阿二奶奶教的，或者说是阿二听奶奶无意中说出来的。
　　季家奶奶今年九十多了，除了齿掉了大半其他没病没痛，好像身板硬件都是名牌。她会画符，她说自己小时生了一场伤寒症后，眼睛就成了“水眼”，大白天能看见鬼。所谓“水眼”，要解说一下，这和现在的特异功能差不多。奶奶说，鬼走路发飘，像一张纸让轻风吹着，但老鬼不发飘。杜工部诗说：新鬼烦冤旧鬼哭，鬼一老，就懂得做鬼的规矩，只能暗中哭泣，不会轻举妄动。发飘总是轻浮的表现。第二鬼没有脚，这话有语病，没脚乍走路？完整的说法是你们一般的人看不见鬼，而有“水眼”的人如奶奶则看得见，比如，街上一群人过来，其中一人走起来有点飘浮，再往下看，袍子下面什么也没有，那就是鬼。凡人当然看不到。假若你和奶奶讨论下去，那学问就大了。奶奶说，历朝历代的鬼样子也不同，她看见过“清朝手里”的鬼，没脚也没头。这种鬼过去在“杀庄桥”头就常常碰到。这事我们以后还要讲到。看到鬼过来，你就识相让让开点，不小心碰到他就生病。本来好端端的人怎会发热头痛，那就是碰到“龌龊”了。“龌龊”也是鬼的别称。“蒋朝手里”的鬼她也看到过，身上前心穿后背，总有几个洞，那是枪打的。她还叮嘱阿二，坟地里少跑跑，逢到背后有声音向你讨点香油抹抹，千万记牢，不要答应也不要回头看，这是烧死鬼，他身上燥痛。奶奶说着说着便二眼发直，寒毛凛凛，阿二赶紧逃出来。
　　所以阿二走在街上总是尽可能靠边，免得碰到鬼。奶奶真是鬼文化之大家，假若应用奶奶的经验或测鬼法，那么“老呸”或“老潘”是人是鬼，立马判定。
　　细细观察老潘后，阿二很懊伤。第一阿二不是“水眼”，阿二就不能看出老潘倒底有脚没脚而且也看不出他走路是不是发飘。懊伤一会后，他想起有一次老爸打他，奶奶出来保护，说：“打二下做做规矩够了，他又不是鬼，是人打在身上都痛的。”从这几句话中，阿二头就悟出“鬼是不怕痛的”这个“真理”。进而阿二推定，只要能用一枚缝衣针在“毒头”身上刺一下，“毒头”也就现原形了。他觉得做这样的事，最好要和隔壁楼三商量商量。而且阿二也正想问问楼三，那天“女臂香”闹事，为何逃得这么快。
　　阿二头寻楼三，楼三也正好在寻阿二。楼三看见阿二，就向他招招手，转身就走，阿二便跟着他。跟到他们常玩的义塚地上，楼三回身就是一拳，打得阿二眼冒金星，仰面朝天。阿二没防备，也想不出楼三为何要对他下毒手，心中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