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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寡妇大闹朱天会 鼻涕狗弹打三胯子 日军三 ...

  •   日军三艘航空母舰已开到吴淞口外,上海四马路上驻沪日军的太阳旗耀武扬威时,中华民国财政部长孔祥熙依旧习惯地把双手搁在大肚子上,十分自信对美国记者发表谈话:“中国财力稳固,堪与日本一战。”,因而离上海二百来里的水乡小镇南林还沉浸在一年一度的“朱天菩萨”庙会热烈气氛中,好像战事远在天边。不过随着胆小的上海人陆陆续续逃出来,南林谣言极多,有人说“中国飞机炸弹误炸了‘大世界’,炸死二千多人。炸飞的人腿挂在法国梧桐树上。”但上海死人南林管不着,朱天庙会还有一天,是出会的正日,小镇热闹非凡。
      南林庙多,庙会也多,名堂奇奇怪怪。“朱天菩萨”就算一座野狐禅。它供的菩萨“儒释道”三家都不是,是朱明末代皇帝崇祯,一个吊死鬼。吊死鬼赤发金身,一手拿环,一手持棍,右肩还斜挂一串骷髅头,十分狰狞,南林人敬神怕鬼,庙会多隆重,朱天会尤盛。
      各乡、各都;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节目”敬神。出会开始,惊天动地的锣鼓声中,“导子”以全副“銮驾”打头,接着是乡下来的“舞龙灯”、“调马灯”、“舞狮子”、“唱拜香”“扮犯人”。这些算是大路货。接着是镇上行业的“抬阁”“高跷”“地戏”,这就得化钱化一点功夫了。但最为好看的要算泥水木匠业的“跳‘无常’送羹饭”,一大群鬼:“大头鬼”、“小头鬼”、“油利鬼”、“判官”、“夜叉”、“白无常”、“黑无常”围着抡羹饭,好看煞人。但比“送羹饭”还要好看,也最为刺激的莫过于排在“跳无常”后面的一队“女臂香”。
      四个标标致致的年青女人,各各伸出一只雪白粉嫩的臂膀,在大臂下侧生生地一只白铜勾子从肉里穿过,这不算,勾子下面的银镯子扎成的空心园球下还各挂一只烧着檀香的紫铜提炉。真让看的人又痛又爱!所以“臂香队”过处,看的人最闹猛,一层包一层,围个水泄不通。
      偏偏这里出事了。其实事情不大,就为了一个女人得“头彩”,其他三个妒忌起来,硬是不肯走了。
      “臂香队”四个女人,个个不寻常。三个是吃“白相饭人”的嫂嫂,一个是寡妇“豆腐西施”秋宝。原来出发时是先到排前面,后来接在后面,秋宝来得早排在第一。这些女人每个人都有一二个粗犷男人保护兼侍候,众星拱月,又娇又妖,一会儿要喝口人参汤提提精神,一会儿又要男人替他擦擦香汗。她们出发时浓妆艳抹,一经上街,天热汗多,厚厚的鹅蛋粉早已一条条挂下来弄得像吊死鬼。只有“豆腐西施”秋宝依然标致。她年纪青,皮肤天生又白又嫩,不擦粉,只淡淡的搽了点胭脂。天然样,淡淡妆,虽也出汗,但面庞白里透红,在三个“吊死鬼”的衬托下愈加婷婷玉立,风韵迷人。秋宝也是好角色,她知道大家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就发起嗲来,媚眼乱抛,人圈里的油头小光棍忍不住为她齐声叫“好”。这一叫坏了,其他三个“嫂嫂”不肯走了。她们的理由是:她们不肯和寡妇一起闹“臂香”。“臂香队”一停,几里长的出会队伍都停下来了。
      保护秋宝的是楼氏牙科刚要出道的楼三郎中。江湖上的规矩,“男不与女斗”,秋宝到没事。保护各家“嫂嫂”的“白相”人,就把目标集中在楼三郎中身上,个个揎拳勒臂,两眼脱出,把楼三围在中间。
      何三胯子说:“小老弟,怎么办?你放句话出来。”
      蛇吃蛇,比长短,楼三郎中只会耍嘴皮子,这些人他一个也打不过。头上冒虚汗。又点头又拱手:“各位,各位……”
      “把你‘亲娘’领回去吧!”场上一片哄笑,楼三郎中狼狈不堪。这时从场外挤进一个“黑无常”来。他叫阿四。
      阿四是“土作工”,“土作工”专门替人家料理死人,从替死人抹身穿衣到入土安葬,小殓大殓一手落,也算“三百六十行”中一行。他原在前面“跳无常”中扮“黑无常”“抡羹饭”,听到后面的队伍乱起来,又听人喊“小寡妇,小寡妇!”知道秋宝出事了。
      阿四是秋宝死去老公长寿的好朋友,人很忠厚,也很热心。出会前“臂香队”凑不到四个人,“白相人”何三胯子老婆叫何姐姐的来动员秋宝参加。她说参加了“臂香会”好处很多, “功德”比烧一世香还大。何姐姐说得十分动情: “秋宝妹子,你要为死鬼老公想一想,他在阴司地狱受苦你不晓得,那是苦得来不得了,下油锅、上刀山、走奈何桥,一天一个样。你若参加了‘臂香会’,你就把你老公的罪都赎清了,他就不必再在十殿阎王那里受种种刑罚。”
      秋宝原是好动不好静的人,心中被说动了。但阿四劝她不要去,心里想劝她不要和这些白相人嫂嫂搅在一起,但这话不能当着何姐姐面说。阿四只有这样劝:“白铜钩子穿过臂膀,不比缝衣针戳一下,那是痛得不得了。”秋宝犹豫起来,就在这时楼三郎中在旁拍胸脯,说穿钩子时,我先替你打点拔牙齿用的麻药,保你一点不痛。秋宝答应下来,何姐姐欢天喜地回去了。
      等到秋宝在“臂香队”里出尽风头时,何姐姐懊悔了。
      阿四把一顶纸糊的高帽子拿在手里,对何三胯子连连陪不是,说大家乡里乡亲,又是在做佛事,千万都让一步。
      阿四想个折衷办法:“这样吧,叫何姐姐走在前面,秋宝排在最尾,好端都看在菩萨面上。”
      何三胯子倒有些同意样子,说:“哪,问问她们。”
      秋宝排在哪里都不合适,看何三胯子向着秋宝,何姐姐就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骂:“你这只死乌龟,你看中这小寡妇了,明天你就去‘接黄泥腿’,你们快替我把钩子卸下来。我不干了!”
      “接黄泥腿”是南林俗语,就是到寡妇家“倒插门”,最为人所不屑。
      何三胯子被何姐姐夹枪夹棒一顿骂,面孔难看得像死人,僵在那里没个落场势。他身后的“白相人”就出来打园场。
      一个安慰道:“何姐姐不要哭了,把小寡妇赶出去不就拉倒!”
      看客中听了大为不服,只是声音啰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阿四连连摇手,十分着急:“使不得,使不得!”她知道秋宝气性大,把她赶出去,说不定回家就上吊。
      何三胯子一把揪住“黑无常”:“你是她什么人?”喊声“打!”,把他手中写着“见我就死”四个字的高帽了夺过来扔在地下,扬手就一巴掌。
      阿四挨打,大声喊道:“三郎中,你要保护好秋宝!”
      秋宝这才惊恐起来,她也在寻楼三,可楼三郎中早已溜之大吉。这时出“朱天会”队伍秩序大乱,就在何三胯子要想打第二巴掌时,只见他“哇”地惨叫一声,放了阿四,双手捧头蹲了下来。何三胯子额上吃着一句皮弹弓。
      这一弹弓是路边树上弹出来的。弹皮弹弓的人叫季平,是季家老二,大家叫他阿二头。阿四的“老”朋友。
      怎样来形容季平呢?他一年四季鼻涕拖得老长,别人夸它是“二条黄龙”,并叫他鼻涕狗阿二,他也无所谓。说他是大人么,还排不进去,说他是小孩子又过了界。他好比一只毛还未出齐的雄鸭头,“哈哈哈”地哑着叫声到处钻来钻去。
      阿二爬在树上看出会已半天了。当然其他树上也有人爬在上面,但阿二头的位置最高最好,他是天不亮就爬上去的。一弹弓替阿四哥报了仇,阿二赶紧趁乱溜下树挤出人堆跑了。
      “暗箭伤人,”何三胯子站起来大喊,头上起个大血包,二条鲜血淌在脸上,十分怕人,“有种站出来!”
      倒真的有人站出来了,但不是阿二头而是一个又高又大的中年人。有人认识他,叫杨大鹏,绰号杨七郎,在机器快班船上开柴油机。
      何三胯子好像在那里见过他,但想不起来。何三胯子是老江湖,见他不慌不忙样子,反到心存警惕,不敢贸然动手。
      杨大鹏拱拱手说:“老大,大家高兴的日子,您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就让寡妇排在后面算了。不要冲撞了朱天菩萨,不要让四乡八镇笑话南林人野得来没规矩……”
      “老大,放平他!”一个白相人满脸横肉,递了一把铁尺给何三胯子。何三胯子没有接,反把这人用臂拦住了。江湖上规矩,今天即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不能让请来的“客人”出手。——这二人和另二个“女臂香”不是南林人,是他从震泽镇上请来的。但是跟何三胯子的一帮人已个个亮出家伙,短棍、匕首都有,紧紧贴在何三胯子后面。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一瘦一胖二个外地人也紧张地伸手从竹布长衫下握住了白朗宁□□的枪把子,挤到靠杨大鹏一面人群中,但没露面。
      何三胯子吃着皮弹弓一松手,阿四就势在地上打个滚爬了起来,还不忘把黑无常的高帽子拾在手里。见杨大鹏出场,心中放宽了,便退到秋宝身边护着,免得乱中受伤。
      剑拔弩张,杨大鹏依然十分镇静:“老大,你们人多,即使打死了这寡妇也只有惹人笑,犯不着;今天你就劝嫂嫂宽洪大量一回,‘臂香队’前面的人都在等着看呢?过一日,我让阿四陪秋宝到府上来道歉,你和嫂嫂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一会吧。”
      何三胯子一手按着额上的血疱,眨着一双鹰眼,心中嘀咕:这杨七郎哪路好汉,要不要和他拼一下。正在这时有个老头与何三胯子咬了一下耳朵,轻声说:“他是漕帮,后面有人已在掏家伙,像是掏枪,老大要当心!”何三胯子的汹汹气势立即松了下来。
      何三胯子正左右为难时,送落场势的人来了。他就是这次“朱天会”的总会长姚雨斋。姚雨斋字杏亭,为人慷慨大方,老小无欺,几代丝界钜子,是南林丝业同人会的会长,镇上人都尊称他为雨老板。
      雨老板挤进圈子来,微微发福的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先向在场的双方拱手不迭:“误会,误会!”他和杨七郎不太熟,但和何三胯子相当熟,就先做何的工作:“何老大,酒喝多了,和这位朋友开起玩笑来了。你这‘臂香队’僵在这里我这会长要让你做了。”然后转身向杨大鹏,“这位兄弟少见面,都是自己人,有话明天商量,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开玩笑。”
      杨大鹏很礼貌地拱手,说:“没事,没事。老大有点误会,叫开了就没事,我也在劝老大先让‘臂香队’过去,明天我让阿四去何老大家请罪。”
      话到这份上,何三胯子也见机收蓬,满面堆笑,说:“不敢当,不敢当。”他向场外喊一嗓子,“各位松一下,让一让……”
      杨大鹏一定要何姐姐走在头一位,何三胯子怎么也不肯,说原来怎样排还是怎样排。依旧秋宝走第一个,不过这一吓她脸也黄了,头也低了。杨大鹏和阿四低声说了几句,阿四也不回前面“跳无常”中去了,扔了纸做高帽子,就在秋宝身边代替楼三郎中。杨大鹏退到何三胯子身边,掏出一包“品海牌”香烟来敬大家,何三胯子觉得面子挣回来了,忙着用手来挡:“抽我的,抽我的。”这份亲热样子,要是没见前半出戏,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雨老板看看没事了,就向双方拱拱手:“何老大,还有这位兄弟,这里就拜托二位了!”说吧离开“臂香队”去照顾别的地方了。何三胯子这时对杨大鹏和阿四相当客气,杨大鹏和何三胯子敷衍了一会,就也悄悄退出了人圈子。
      一瘦一胖二个外地人也挤出人群远远跟着杨大鹏。杨大鹏是回船上去,街上人多,他抄小路走,这时一瘦一胖就紧追几步,到了杨大鹏跟前,瘦子开口说:“七叔,你不认识我了!”
      杨大鹏回身,惊喜万分:“阿德,你什么时候来南林的?”
      “说来话长。”瘦子说。
      既然话长,这就在路上不便说下去,于是杨大鹏把他们引到南林最热闹的洪济大桥堍的茶楼里,寻个靠河的坐位坐下来。杨大鹏要了三壶茶,三人边饮边谈。主要还是瘦子一人说。
      他叫闻道德,看起来年纪要比杨大鹏大几岁,因为在“漕帮”中进帮在后,低一个辈份,帮内规矩大,所以他“七叔”叫得既亲热又恭敬。他向杨大鹏介绍稍胖的年青小伙子,“我新结识的兄弟,不在帮。”显然是闻道德的下手,他叫黑子,姓骆。杨大鹏知道他的身份后,略微客气一下,继续听闻道德说。
      “上海已乱得一塌糊涂,七叔,南林人怎么这时候还有心思出‘朱天会’?”
      杨大鹏冷笑一下,“明天朱天庙戏台还要唱戏呢!”他问道,“阿德,你在张司令那里好好的来南林有事情?”
      “司令‘叫’我来的……”
      张司令便是当时守上海的杭州湾北岸守备区第八集团军司令张发奎,他是广东始信县的客家人,闻道德便在他的部队里当副官,原因是闻道德的祖上也是始信客家人。那时部队中对乡谊一层很看重。但闻道德没去过广东,他连听广东话都有点吃力。守上海与日军有得打恶战,闻道德便想离开那里。一天,与日军接触后,部队在金山溃退,因为闻道德过去在清江浦一带岸上为漕船打船钉,曾随漕船到过嘉兴嘉善,他就摸清方向乘乱离开了张发奎部队。这是做逃兵,闻道德不得不解释一番。
      “七叔,不是我闻道德怕死,张发奎今年四十岁是个大司令,我闻道德也是四十岁,说好听是副官,说不好听就是勤务兵的头,对不起我祖宗了。我这次来找你,我想我们也可在这一带拉支队伍,一样抗日,你当司令,我当副司令;让黑子当参谋长。”
      说完巴巴眼地看着杨七郎。
      杨七郎二眼望着河里摇过来摇过去的船没支声,叹口气说:“漕帮兄弟留下来的不多了。”说完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杨大鹏站起来了:“回家再谈。”
      杨大鹏的家实在又小又破,三人挤在一张床上。黑子年青,放到身子,也不管你压我我压你,就打起呼噜来。这时杨大鹏轻轻对闻道德说:“阿德,打地盘不容易。南林人胆小,你要在镇上混口饭吃不难,要混出块地盘就难了。小镇地处要冲,巴掌大,想转个身都没地方。你想拉队伍抗日,只有上太湖边去。那里一面靠太湖,一面是七港八汊的水路,在正规军看来是绝地,我们闯江湖的人看它又不一样,它是块活地、宝地。俗话说,小小太湖通三州,湖州、苏州、常州,特别是湖州,它与长兴交界处上岸便是山,进安吉入孝丰都是昼夜之间的事,翻过龙王山就是天目山,大后方了。”
      这一席话把闻道德听呆了。好像杨大鹏早已计划好,就等他来了。他张口想表示一下,杨大鹏伸出大手做个按一下动作,接着说:“太湖上不是清净地,早有好汉在那里了。一个叫金阿山;一个叫巴小鸣。姓巴的是湖北人,大家叫他‘不要命’。金阿三在江苏境内,他已成气候,不要惹他,你也惹不起他,要与他客客气气,这个人在江湖上还算讲义气,也有点人缘。‘不要命’没人缘,这个土匪连窝边草也吃,你到那里能压得住就压住他,万一压不住,你就学‘林教头火并王伦’,吃了它,为太湖百姓除一害。至于拉队伍,你在国民军中混了这么多年,就比我内行了。”
      “七叔,我们一起干吧!”闻道德的声音十分真诚,还带点恳求样子。但杨大鹏不为所动,他有自己打算,只说:“以后再讲,你有难处可让黑子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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