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依夜天心

8、扣押 韩风昏昏沉

　　韩风昏昏沉沉有些意识的时候听见鸡叫声和牛叫声。还有个很吵的女孩子的声音。他认得这个声音。吵闹得厉害的时候，他真想跳起来捂住那些人的嘴巴。过了些时候，他又渐渐沉入梦境。第二次有些意识的时候他好像躺在木板车上，颠簸得他浑身疼。有人在给他喂水。他咽了几口，但是眼皮仍然很沉。
　　第三次他是被人拍醒的，这次是真的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白皙的手在使劲地拍他的脸。韩风皱眉挥手阻挡，沙哑道：“干什么？”
　　那双手停止了动作。
　　韩风睁眼看见一个美艳的女孩子弯腰看着自己。她的眼睛很亮，头发随意绑了几条发辫，穿着丝质绿玉长裙。“哈，真的醒了？”
　　韩风认得这个声音，是之前在翠峰山庄下的那个女孩子，也是之前他迷迷糊糊听见吵闹声音的主人。“你在干什么？”韩风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打过脸。
　　萧朗呵呵笑了，道：“大夫说如果你今天醒不过来就危险了。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了。”
　　韩风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全身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行动不便，而且他背后被偷袭的一掌还疼得厉害。他没好气的说：“小姐，叫别人醒过来有很多种方法。”
　　萧朗道：“比如？”
　　韩风道：“你可以用声音叫醒我。”
　　萧朗道：“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韩风无奈道：“你还可以推醒我。”
　　萧朗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推过？你睡了三天了，怎也弄不醒。这位公子，叫醒你很不容易，你还挑三拣四的。再说了，推和拍两下有什么差别？”
　　韩风发现跟她争执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马上转移话题，道：“那东西呢？”
　　“什么东西？”萧朗知道他问什么却故作不知。
　　韩风道：“你把我从岩石下就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那东西么？”
　　“噢。”萧朗“恍然大悟”道，“那东西。跑了。”
　　韩风见识过它见人就杀的疯狂，诧异道：“跑了？”
　　萧朗微笑道：“你没告诉我要抓住它。难道还要我赔给你不成？”
　　韩风暗自思量：难道是因为跟我缠斗受了伤顾不及伤人就跑了，思虑及此，他就把心中的疑问转化成一句简单的谢意。“谢谢你救了我。姑娘救了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萧朗不想泄漏自己的身份，信口捏造道：“我叫小月。”
　　韩风道：“没有姓？”
　　萧朗道：“姓金。”
　　韩风试探道：“天画山庄的金？”
　　萧朗道：“同字。你的问题都问完了吗？”
　　韩风道：“还有最后一个，你为什么救我？我明明叫你走的。”
　　萧朗微笑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韩风道：“金小姐，我是好心提醒你有危险。”
　　萧朗道：“你好心提醒我，我怎么能丢下好心人不管呢。我可是很有良心的人呢。”
　　韩风看着萧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样子，道：“不是每次你都能这么幸运的。”
　　萧朗道：“看样子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轮到我问了。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她甚至还幼稚的拔出一柄小巧的匕首道：“我要听实话。”
　　韩风淡淡笑道：“我要是想骗你，你就算拿出斧头也没有用的。我叫韩风。”
　　“我要斧头做什么？”她取来旁边桌上的一只密封的小瓷瓶，用匕首挑掉上面的蜡封，一边道：“噢，韩风。伏冥教的七公子之一。” 据说韩风精通近身搏斗，难怪可以跟那个“人猴”缠斗。
　　韩风苦笑道：“没想到我还挺有名气的。”
　　萧朗道：“有那么一点。”她把药粉化如水中递给韩风道：“吃药。”
　　韩风接过碗嗅了嗅，道：“这是什么药？”
　　萧朗道：“郎中开的。难道有毒？”
　　韩风道：“命是你救的，你要想拿走我没意见。”他仰首把药喝得干干净净。他没看到的是萧朗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笃笃”有人小心翼翼的敲门，店小二道：“姑娘，大堂里有人要见你。”
　　萧朗有些奇怪，跑去开门。
　　韩风道：“且慢。”他的话说晚了，萧朗已经拉开了门，冷不丁的一支剑架在了脖子上。
　　范乘风一手持剑，一手拧住了萧朗的胳膊。谭居元冲进客房，看到床上的韩风，喜出望外道：“果然是你。”
　　范乘风道：“还犹豫什么。拿下带回去。你可是大功一件。”
　　韩风怎肯俯首就擒，忍着一身伤痛避开谭居元的剑。谭居元步步紧逼，韩风可是近身搏斗的好手，在这斗室之中，他可是如鱼得水。但是谭居元的剑就不那么好使了，不是砍到床就是砍到桌子。
　　范乘风叹气道：“差劲。喂，姓韩的，你再反抗，我就在这小姑娘的脸上划一刀。”
　　韩风心中一犹豫，动作就慢下来了。谭居元趁势按住了他，剑架在脖子上韩风不得不放弃反抗。

　　范乘风和谭居元把他二人带到镇上的一所大宅子。这是翠峰山庄在山下的一个中转点，买的货物一般都会在这里集中公道山上。
　　萧朗走进院子看见坐在里面的人就后悔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认识。邵正杰、范初然、金鸣鹤、范小英，还有那个长得比自己还像萧朗的伍姑娘。她四处看了一下，父亲不在，金向之也不在。
　　邵正杰抚掌夸赞道：“范贤侄好手段。宏玉他们还没消息，你已经把人抓回来了。”
　　范乘风谦虚道：“世伯谬赞了。”
　　萧朗骂道：“虚伪。”
　　萧朗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范乘风用力拧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推，道：“说什么呢？”
　　萧朗回头瞪了范乘风一眼。范乘风突然有种很熟悉的狼狈感。以前也有个姑娘总是让他平时保持得很好的优雅颜面扫地，这个人自然就是小萧朗。
　　邵正杰的目光转移到韩风身上道：“韩公子，久违了。”
　　韩风的手虽然被绑着，背也疼得要命，他还是尽力挺直腰杆，保持微笑道：“邵庄主久违了。”
　　邵正杰道：“你在我山庄下面埋伏了那么久，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
　　韩风道：“邵庄主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套交情呢？”他突然有感于刚才萧朗的态度，他也不喜欢打哈哈。
　　邵正杰道：“好，明人不说暗语。你在我山庄下杀了那么多人，落在我们手里是什么下场，你自己也很清楚。不过我暂时还不会杀你，我得把你留到刘天阙面前处置。”
　　韩风冷笑道：“你愿意怎么处置我，的确是你的自由。但是这位姑娘是无辜。请你放了她。”
　　“无辜？”邵正杰也冷笑道：“她恐怕跟无辜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他转而看向萧朗道：“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萧朗笑笑道：“邵庄主已经给我定罪了。我说不是有用么？”
　　邵正杰双肘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道：“我在翠峰山上发现了一件女子的外衣，找裁缝量了量，正合适你穿。你跟我说说你跑到翠峰山做什么？”
　　萧朗道：“有很多事情啊。看看风景，看看人。”
　　邵正杰道：“哦，我翠峰山庄有什么人值得姑娘跑一趟的？”
　　萧朗格格笑了，道：“邵庄主真会自作多情，我是去看韩公子。”她本来想看在邵正杰是长辈的份上收敛一点，可是一时戏弄心起，也就顾及不了那些俗礼了。
　　邵正杰听了不免有些恼怒，不便发作，只是朝韩风摊手道：“看吧，你说她无辜叫我怎么相信？”
　　韩风暗自叹气，萧朗故意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趁口舌之快。
　　邵正杰道：“都给我带下去。”

　　萧朗和韩风被关进一间屋子里，韩风被绑了个严实，而萧朗只是被锁在一根柱子上。
　　“金姑娘，你刚才又何必为了逞一时之快，断送了离开的机会。”韩风不解道。
　　萧朗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难道要我憋在心里不成？”她其实是有些故意的，她得在这件事里面插一杠子，就不能那样离开。以邵正杰谨慎的个性也不大会随随便便就放了她。
　　韩风道：“你是刚出来混江湖么？怎么一点危险意识都没有？”
　　萧朗道：“很危险么？只是被锁着而已。”她看见韩风半坐半卧的靠在墙上好像很不好受，询问道：“你的伤怎么样？刚才在客栈动了那几下，别是又裂开来了。”
　　韩风摇摇头，道：“为什么我觉得你有些格外的关心我？”
　　萧朗道：“你的意思是我别有用心？”
　　韩风道：“有点。”
　　萧朗呵呵一笑，并不答话。
　　韩风道：“你不说话是默认了？”
　　萧朗道：“有点。”
　　韩风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一开始怀疑她是四大山庄的人，直到刚才萧朗大方承认别有用心之前他还都认为萧朗是四大山庄的奸细。
　　萧朗道：“我本来是要去投靠你的刘堂主的，一直苦于无人推荐。现在你不就是现成的么？”
　　韩风道：“你？你为什么要投靠刘堂主？”
　　萧朗道：“树大好乘凉，我去过你们总教，厉害点的角色连面都没见上。”
　　韩风笑道：“你这是退而求其次么？你凭什么让堂主留下你？”他暗想：萧朗的话倒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对七公子这么了解。
　　萧朗理直气壮道：“因为我救了你呀。你们七公子不都是他的义子么？我救了他的儿子，他还不肯接纳我？”
　　韩风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一根筋的姑娘解释，道：“这个，等我们脱了险再说吧。”
　　萧朗眼睛一亮道：“你有办法逃出去？”
　　韩风道：“没有。”
　　萧朗道：“那你说等脱了险再说，这不是哄我么？”她晃晃脚上的铁链。
　　韩风无语了，这会儿她到聪明起来。

　　范初然坐在房里擦拭佩剑，范乘风道：“爹，如果这姑娘就是在山上扭断那怪物的人，普通的铁链是锁不住她的。”
　　范初然瞥了一眼儿子焦急的表情，道：“你能想到的，难道邵正杰想不到么？”
　　范乘风道：“难道你们是要等她挣脱铁链，不打自招？”
　　范初然道：“乘风，你的智慧在同辈当中也算是佼佼者了，但是论到气度，你就大大不如金向之。”
　　范乘风有些不服气，道：“他有什么好的，你们个个都喜欢他。”
　　范初然轻哂道：“喜欢？乘风，你看出来了没有，在山上的时候邵正杰是想选他做女婿的，更狠的是萧定渝，这家伙居然十年前就看中了金向之。确实让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
　　范乘风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范初然道：“我说这些是让你对金家的丫头用用心。邵正杰想要金向之做他的女婿是不太可能的，病歪歪的邵美玉是不可能赢得金向之的。邵家现在一堆麻烦，跟他家联姻如不跟金家结亲。其实萧家的小丫头••••••不提也罢。”
　　范乘风道：“那个臭丫头，从小就会气我。幸好丢了••••••”
　　“乘风！”范初然呵斥道，“说话给我注意点。也不看看地方。”
　　范乘风收敛道：“是。”

　　萧定渝回到邵宅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金鸣鹤坐在屋里等他。“怎么？有事么？”萧定渝知道金鸣鹤如果不是有事是不会来找他的。
　　“萧老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金鸣鹤有些不安道。
　　萧定渝坐在金鸣鹤对面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金鸣鹤叹气道：“向之不辞而别，而你在找那个山上留下手指印的女人。这就好像当年萧朗刚刚走失的时候，向之也是不辞而别，而你每日四处打探。”
　　萧定渝闷闷的一笑道：“你就别管了。”
　　金鸣鹤道：“看你这个表情，我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是不是朗儿还活着？”
　　萧定渝道：“老哥，你想太多了。”
　　金鸣鹤不再追问道：“好吧，权当我想得太多了。不过我有两件事情告诉你。第一，向之跟朗儿的事情，我相信你跟向之已经有了默契。我就不插手了。第二，你不是在找山上那个女人么。今天，乘风把韩风抓回来了，韩风身边还有个年轻的女孩子。”
　　萧定渝倏地站起来，道：“人呢？”
　　金鸣鹤道：“你听我说完。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她还活着。但是如果萧朗还没有死的话，她现在的功夫想必不同凡响了。你也一定怀疑那个留下指印的姑娘是萧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她不是。正杰怀疑她就是驯养那些怪物的人，她把人关在后院的货房里了。打算试试她的功夫。你要是想见见她赶紧去吧。晚些时候也许会打乱正杰的计划。”
　　虽然金鸣鹤这么说了，萧定渝决定还是去看看。

　　货房的门被推开。坐在地上的萧朗蓦然看见父亲走进来，十年不见，还是那副潇洒不羁的老样子。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撇开头转向别处。
　　萧定渝却一脸凝重的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蹲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萧朗不得不回望着父亲，老爹很少有这种表情，不知为什么这让她很想笑。这么一来到扫除了她心中的阴霾。
　　这么对视了很久，萧定渝突然伸手用力地捏住萧朗的脸。
　　萧朗痛得龇牙道：“疼，疼。你干什么？”
　　萧定渝扯了两下，皮是真的，于是松手道：“我进来这么长时间，你都没问我是谁？你认识我？”
　　萧朗手被锁着，只能动动脸上的肌肉，没好气地道：“不认识。”
　　这反应倒是有点像，只可惜长相完全不同。萧定渝微叹道：“你是伏冥教的人？”没等萧朗回答，他又继续道：“你爹没教你要走正道光明正大的做人么？”
　　萧朗道：“这个倒是有教，不过我现在也觉得我很光明正大。无缘无故把我锁在这儿的人才是小人。”
　　萧定渝道：“你这小姑娘嘴巴很厉害嘛。”
　　萧朗笑笑道：“谢谢，我爹教的。输人不输阵么。”
　　萧定渝哪里知道萧朗拐弯抹角的说自己呢。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他有些失望，也无心在这里打嘴仗了。
　　看着萧定渝走出去，萧朗暗自松了口气，但是一阵悲哀也涌上了心头，她的脸真的已经变到连父亲都不认识的地步了。
　　“喂，韩公子，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萧朗突然提议道，说得好像他们想走就可以走的样子。
　　韩风道：“你以为我喜欢被人绑在这里吗？”
　　萧朗哈哈笑了，韩风被绑得像个粽子，的确没人会喜欢。“我身上有一把匕首，你身上绑的都是绳子，划断也就是了。只是我脚上的铁链有点麻烦。”
　　韩风道：“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用铁链子锁着你。看上去好像他们很害怕我逃走，但是好像更怕你走脱。”
　　萧朗道：“我怎么知道？”
　　“刚才进来的是寒星山庄的庄主，他似乎也只对你感兴趣，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韩风奇怪道。
　　萧朗笑道：“那是因为我比你引人注目。”
　　韩风也笑了道：“还是说说怎么逃走吧。”
　　萧朗道：“你功夫怎么样啊？我脚上的铁链子你能打开么？”
　　韩风看了看那粗铁链摇摇头道：“你脚上的铁链没有钥匙开锁是打不开的。”
　　萧朗道：“这样啊，那你在这里陪我好了。”
　　韩风笑笑道：“好啊。我在这里陪你就没有人去偷钥匙打开你的锁了。”
　　萧朗叹气道：“算了，相信你一回。你先走吧。”她站起身来，腾空翻了个跟斗，这个跟斗的姿势很奇怪，她的一只脚被铁链锁着，只能勉强抬到膝盖那么高，双手又被反绑在背后，于是她就像一个陀螺，头朝下旋了一周。那柄小小的匕首从怀中掉落到地上，可是不巧的是掉下的时候受到旋转的力量甩了出去，掉在了两人的中间谁也摸不着。
　　萧朗吐了吐舌头，道：“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