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24、对峙

　　门庭辉煌，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气氛凛冽。
　　稀薄的空气在一瞬间冻结成尖锐锋利的箭矢，严阵待发。
　　无需拉弓的劲力，发令的语言，仿佛只需要一个眼神，那潜伏在和平伪装之下的暗涌汹潮就会喷薄而出，带着撕裂全部毁灭一切的力度，一触即发。

　　金銮大殿上，分付不同立场的双方僵持着，互不相让，骤如紧绷之弦的两端。
　　以摄政王身份代理朝政的夙澜汐一身紫袍玉带，头束紫玉金冠。
　　寻常懒于梳理随意披散于削肩之上的如瀑黑发被巧妙地挽成了形状姣好的高髻，尽收其后。
　　发墨如漆，面如美玉，薄唇不点而朱。
　　一双黧黑的眸子清冷中透露着非凡的傲气。
　　此时的他，高高在上以俯视之姿睨望着身下的群臣官吏。
　　那独属皇族应有的尊贵与骄傲从他体内散发出来，毫无保留，一览无遗。

　　“册立．．．．．．太子？”敛眉低首，夙澜汐低声念着这简短的几个字，一再咀嚼，似乎这清楚明晰的几个字背后，有着更深沉的含义。
　　“这．．．．．．就是丞相所说的要事？”夙澜汐缓过神来，抬抬下巴，媚眼半垂，懒声怠气。
　　那声音，那神情，就如一根柔软的羽毛，有一下没一下，若有若无地搔弄撩拨着他人的心神，挑起一阵失魂，一片沉沦。
　　咕哝几声，定力不足的几位年轻官员几欲沉醉在这罂粟花般的诱惑当中。
　　“咳！”沙哑低沉的一道咳嗽声蓦然响起，如同一道惊雷打在身上，那几位官员瞧见老丞相阴骛尖锐的目光，心里猛地一沉，才一脸尴尬地收回落在夙澜汐身上的垂涎目光。
　　东殷群臣之首，右相姜岩站了出来，直视夙澜汐，一字一顿明确点头：“不错。”
　　夙澜汐听罢，当着众多东殷重臣的面上，扑哧一下便轻笑出声，仿佛听到的是可笑的答案。
　　姜岩纵已年迈，两鬓斑白，额纹遍布，但却双目明亮，炯炯有神，积威尚存，不减当年。
　　眼见夙澜汐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轻佻散漫之态，本就严肃的脸上如今更是罩上了一层寒冰。
　　一众朝臣低着头木偶一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看着东殷现下最为位高权重的二人相持不下，噤若寒蝉，面上一声不吭，心中暗道不妙。
　　然而，这当中却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趟上这趟浑水，生怕卷入那漩涡风暴之中。
　　众臣的一举一动，夙澜汐尽收眼底，脸上却毫无表示。
　　姜岩沉不住气，往前跨出一步，目光微愠：“老臣斗胆，敢问陵王因何而笑？”
　　“莫非老臣所说有何不对？”姜岩问道，音色极冷。
　　夙澜汐意定神闲，身体微微往右一侧，腰带上悬挂着的佩饰叮咚作响。
　　“丞相可是动怒了？”夙澜汐掩嘴而笑，妙目胜画，更添风致。
　　“该是本王疏忽大意，让丞相误会了。”夙澜汐不满不紧地说着，一脸诚恳。
　　“本王适才只是听了丞相的一番话，替陛下与臣民百姓感到宽慰，一时感触才会不假思索做出失仪的举动。若是因此对丞相有所得罪，本王在此向丞相赔个不是，只希望丞相别放在心上。”
　　“王爷的话，老臣不明白。”
　　凤眼看向姜岩，横波一顾，水光涟涟，夙澜汐道：“哦？那倒奇了。本王以为，丞相提议册立太子一事，自当是出于一片忠义赤诚，替江山社稷与臣民百姓着想，舍卒保车，顾全大局。难道．．．．．．丞相竟不是这般想法？”
　　姜岩即便世故老练，也没料到夙澜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霎时间也是一怔。
　　然则，唇枪舌剑总是出其不意，纵是一个短暂的分神，也会失去了先机，掉进对方的陷阱里。
　　在官场打滚多年，深谙此道的姜岩自然听出夙澜汐的话外之音。
　　这看似简短的两句话，端的却是字字明讥句句暗讽。
　　姜岩腰杆一挺，肃然道：“老臣得蒙先帝知遇之恩，两朝为官，一片为国之心自是可昭日月天地。”
　　夙澜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丞相殚精竭虑，忧国忧民，当是我东殷朝臣之福。只是，现在提出册立太子一事，是否言之过早了？”夙澜汐面带微笑，然而眼底却是一片深潭，黯淡无光。
　　姜岩对上夙澜汐双眼，道：“老臣认为册立太子一事刻不容缓，应尽早决定为宜。”
　　“哦？不知丞相此话何解？”
　　“老臣以为，三年前的内乱动荡曾一度让东殷民力凋敝，满目苍夷，百姓苦不堪言。待内乱平定，新皇登基着力改制，一番整肃过后东殷国政才有所起色，重上轨道。如今的东殷正处于多事之秋，朝廷更是事务繁杂，百废待兴，新皇却在此关键时刻突生顽病，卧床不起。再说，陛下病重不朝已愈一年。现下不仅是朝廷内部，就连民间坊间也是传言纷飞、谣言四起。所谓国不可以无君。长此下去，难保一度凝聚起来的人心会再度涣散，动摇国之根基。因此，老臣认为惟今之计，只有尽早册立太子，安稳民心，以震朝纲。”
　　夙澜汐用手肘支着椅栏，手背撑着下巴，赞同似的一点头：“丞相所言甚是。”
　　“不过，除去一位公主，陛下膝下共有三子。这太子之位，该由谁来担当才好？”夙澜汐蹙眉，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知丞相心中可有人选？”夙澜汐问道。
　　“老臣心中确实已有人选。”姜岩没有绕弯，开口道。
　　“丞相既有属意的人选，不妨直言。”夙澜汐挽了挽衣袖，流盼一顾，眼光掠过众臣，道。
　　姜岩亢声回答，不带一刻迟疑：“老臣不才，私以为三殿下乃是最佳人选。”
　　闻听此言，满朝文武皆是一片哗然惊讶，彼此对望，面面相觑。不消一刻，原本静穆肃然的朝堂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三殿下？丞相所指的，是三皇子敬霖？”
　　“正是！”
　　夙澜汐大笑：“丞相可是说笑了。自古以来，皇位继承，储君册立理应遵从长幼之序。如此看来，太子之位当由大皇子敬珣担当方合情理，不知道丞相如何认为？”
　　夙澜汐话音方落，姜岩又道：“正如王爷所言，自古皇族储君立长不立嫡。照此故例，大殿下理应是不二人选。然我东殷圣朝血脉高贵，授命于天不容亵渎。大殿下虽为陛下嫡亲血脉，其生母玥妃却是异邦之人。血缘糅杂而非精纯，若就此册立大殿下为太子，恐怕难以服众。而四殿下则自出生起便是体虚气弱，终日缠绵病榻，遍访名医却是不见起色，只恐日后见长也不能担此治国理天下的重任。由此断之，太子之位该由三殿下担当无疑。”

　　夙澜汐迎着姜岩投射过来的坚定目光，低眉沉吟不语。
　　朝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略为宽大的朝服罩在夙澜汐身上，更显得他骨骼纤细消瘦。
　　袖风扬起，羊脂白玉似的双手如同蒙上了润泽的光亮，滑腻莹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