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23、月夜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
　　几度日夜交替，院落里难得聚起的人气眨眼间便消弭无影，回复了一贯的冷清寥落。
　　几天前的那场骚乱一如过眼云烟，再无任何声息。
　　如果没有猜测错误，这应该是夏无铮的意思。
　　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东殷的政局尚处于动荡期当中，并未稳定下来，若此时连摄政王遇刺一事也传到坊间里去，只怕会掀起更大的轩然大波，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也不能排除他这么做，是为了顾全大局。
　　但是，我更偏向于相信他全力压下风声流言，是为了掩盖某些事实。
　　或许，这只是我多心．．．．．．想太多了也不一定。

　　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碧空涤荡，万里无云。
　　世事简单明瞭，一目了然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尘世之人，总爱庸人自扰，把一切弄得迂回复杂，难以看透？
　　流觞，若是你，能够了解吗？

　　过了一阵子，我从虚空中回过神来。
　　倚闾眺望，余光掠过不远之处，那两个挺拔精干、站得笔直的身影，我回过头去，对絮儿说了声，道：“那两位护卫站了半天，该是累了，絮儿，你就替我沏壶热茶送去给他们吧。”
　　“是。”絮儿微微弓身，端了一盘茶具便走了过去。

　　那场骚乱过后，要说身边的一切有了什么变化．．．．．．
　　我想来想去，估计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了。
　　其实，认真算下来，这也谈不上是什么大的变化。
　　骚动过去后的两天，我这漪落轩稀有地迎来了一张新面孔——于我而言。
　　对于真正的夏无忆而言，这人却是一点也不陌生。
　　不仅是我，就连絮儿看见了来人也硬是愣了好一刻——吃惊所致。
　　来人是夏府的总管事，一位面慈目善的老人家。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腰间系了佩剑，很是面生的男子。
　　还好，并不是什么难以应付的人物——我心想。
　　他看到我，毕恭毕敬地躬了身，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与他相比，我倒是显得过于客套了。
　　一来，我与他并不熟络。
　　二来，即使站在他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夏无忆，隔了这般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没有交谈，要说关系生疏了，也该是情有可原的吧。
　　所以，这招呼什么的，反而都由絮儿一人包办了去。

　　一轮寒暄过后终于入了正题。
　　老管事告诉我，他之所以到我这里来，最主要是为了传话。
　　大致上的意思，就是刺客尚未捉到，未免发生什么意外，府里面需要加强警戒。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就是夏无铮吩咐下来，贴身护我安全的。
　　有了个大前提，这话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但这举动，本质还是没变。
　　说是护卫，其实．．．．．．是监视吧。
　　不过就是换了个形式，名正言顺，不用偷偷摸摸罢了。
　　不愧是夏府的当家，还真懂得抓紧时机。
　　只是，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把“夏无忆”的一举一动掌握在手中。
　　夏无铮这样做，是真心想要保护“夏无忆”？
　　就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要做得滴水不漏？

　　夜幕降临，漫天漆黑缀上繁星点点，驱散了几分孤清，几缕愁怅。
　　夜静更深，四周静寂无声。
　　随手拨弄着灯芯，只闻“噗”的一声细响，一道尾指大小的火苗窜起，燃亮了昏暗的一室。
　　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今夜，除了向来规律的脉动以外，这里面，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直在扰乱着那片平静的心湖。
　　辗转反侧，却依旧无法入眠。
　　寒意凛凛，沁骨入脾。
　　信手拿起一件外袍径自披上，掖了掖领子，拢好衣裳，吹熄了那点焰火，我迈出了大门。

　　一路上，高悬的圆月毫不吝啬地展现自己最神秘美丽的一面。
　　那一抹淡淡的光华，抓不住，触碰不了，只能任由其从指缝间陨落。
　　朦胧，氤氲。
　　仰首凝望，模糊的眼前，似乎又是那一道清影，高华温雅。

　　我定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回走。
　　原本只想着睡不着，出来转个圈散散步，却没想到竟然会碰到他。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对方却是率先开口了。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
　　仍是沉厚的嗓音，听在耳朵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无形中，带着牵引人心的力量。
　　还真的被发现了。
　　这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也是不可能了。
　　轻叹一声，摸摸脑勺，我细步走了过去。

　　一张石砌的圆桌，旁边贮了两张石板凳。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个白玉酒壶，以及质地材料相同，两个小巧玲珑的杯子。
　　沉默一会，我压了嗓子，轻轻的喊了一声。
　　“大哥。”
　　夏无铮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镀上了几分朦胧，竟让一张刚毅俊逸的脸庞生出了几分柔和。
　　我没有推却，提了衣摆，径自坐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我们两人，更是静的可以。
　　石桌上，两个白玉瓷杯里面早已盛满了酒液。
　　浓洌的酒香充斥在鼻息之间，盖过了院落里花草的馨香。
　　夏无铮探手端起自己跟前的杯子，轻摇几下，挪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唉，所以我才烦恼，究竟转身离开，还是照直上前。
　　别看脸装作没看到？怎么说，两人都是兄弟关系，这样做，好像不妥。
　　硬着头皮上去打声招呼？招呼过后又没有话题可说，就像现在，气氛显得更加奇怪。

　　我低着头，视线落在那满桌的小吃上。
　　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在这．．．．．．等人？
　　他．．．．．．是在等谁？
　　我看着，出了神。

　　蓦地，夏无铮声音低下来，神情说不出的怪。
　　“我原以为你今夜．．．．．．不会来。”
　　突兀的一句话出口，一瞬间，我头脑回复清明，微张着唇，茫然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他要等的人．．．．．．是我？
　　不，不是我，他要等的，是夏无忆？
　　我整个人僵着，顿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我猛地撑起眼帘，恰巧就碰上了他的目光。
　　黑的深沉的眼里，却涌动着异于寻常的暗流。

　　大概是我的愣神表现的过于明显，未等我说什么，他已经转过了脸朝外，不再看我。
　　我反应过来，眼睛也忙着一并别开。
　　他这么一说，倒害我不知道把眼睛往哪放好。
　　咬了咬唇，吸了口气，我问：“大哥，你的伤还好吗？”
　　这般沉闷的氛围，遇多了还真受不了。
　　他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的，头往下一点。
　　我笑笑，道：“那就好。”
　　夏无铮的伤伤在右腹，而且，那伤口看起来也不浅。
　　也真难得他能撑着受伤的身体追捕刺客。
　　夏无铮静了静，接着问：“我听陈伯说，你有事找我？”
　　“啊？哦，是。”我愣了一下，想起那称呼指的就是夏府的老管事，便点了头。
　　其实，我找他，来去都是为了一个问题。
　　那天问老管事的时候，他却告诉我夏无铮有要事处理出了府，不知道何时回来。
　　想着那事又要拖上一些时日，我还不禁烦闷了好一会儿，却没想到今晚会在这碰到他。

　　“什么事？”他又斟了杯酒往嘴里送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嘴上说道。
　　“无忆想问大哥，能否撤下看守漪落轩的两个护卫？”我边说边看着他的脸色。
　　他听了，皱起了眉头，声音沉了几度：“有问题？”
　　我连忙摆手加上摇头，急道：“不，他们没错，只是．．．．．．”
　　浓眉上扬，他在等我说下去。
　　“只是，无忆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在一旁监视着自己。我诚实说道。
　　他不说话，似在沉思。
　　半晌，他再度开声：“既然没错，也就没有必要撤换。”他淡淡回我一句，那语调，理直气壮。
　　才一句话就被驳回了啊．．．．．．
　　又是一阵泄气。
　　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
　　但，这也太直接了吧，就不能婉转一点么？让我有个冀盼，总比一盆冷水直接浇头要好吧。
　　有点失望，我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的，提不起继续话题的欲望。

　　“你找我，就为这件事？”结束方才的话题，他又问。
　　当然不止这一件——虽然我很想这样说。
　　这一件不过是个引子，就连个引子也不被接受，我若是说出了真正的要求，只怕会被立刻否决吧。
　　勉力勾了勾嘴角，我垂首，缓缓吐字：“．．．．．．是。”

　　更深露重，骤然下降的温度让我极不适应。
　　忍耐了片刻，终是抵不住那寒意，身子轻颤了一下。
　　敛了敛衣领，我斜着眼睛，看了看夏无铮。
　　只见他脸色如常，刚毅的脸上稍稍染上了几分酡红。
　　墨黑的眉梢不寻常地纠结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说是浅斟慢饮，那下肚的酒量却也不少。
　　酒可暖身，也难怪他不为所动。
　　我们两人各踞一旁，各怀心事，就这样坐着。
　　夏无铮不吭声，只是一直举着酒杯，桌上的小吃，则是一口也没尝过。
　　而我，没有这个心思，不要说小吃了，就是筷子，也是碰也没碰一下。
　　四处弥漫着一种清幽恬静的感觉。

　　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脑袋有些许昏沉。
　　想来，该是风吹得久了。
　　我硬是提起精神，说道：“大哥，天色也不早了，无忆想先回去。”
　　夏无铮回过脸，看着我，瞳孔猛地收缩，闪过一丝迅光，看得我心里蓦地撼动了一下。
　　我躲开了他如炬的目光。
　　停了停，我再劝了他一句：“大哥也早些歇息吧。”
　　“还有．．．．．．酒毕竟伤身，如无必要，还是少喝为好。”
　　身后的人乏了声息，少了动静。
　　轻轻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我挺直了双腿。
　　使力的瞬间，却不知为何，头脑一阵昏眩。
　　我想提手攀扶桌沿，无奈浑身乏力，双手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眼看就要着地，我无暇思及别处，一门心思都落在那即将降临在身上的疼痛上面。
　　然而，预期的伤痛并未到来，我却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

　　我睁眼，见是夏无铮，先是愕然，旋即平复。
　　虽然隔着几层衣衫，但是，紧紧贴近的身躯不留间隙，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还是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健硕的铁臂圜紧我，陌生的触感微妙的姿势，无一不让我觉得别扭，与不习惯。
　　“谢谢。”
　　我低低说了声，就着力度动了动身子，想挣开他的怀抱，但却不起作用。
　　“大哥．．．．．．”我又唤了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殊不知这一唤，却是起了反效果。
　　“呃、痛！”我痛呼一声。
　　夏无铮不但没有放开，手上反而更是用力，把我更深的圈在怀里。
　　我也是一惊，连忙推拒。
　　“大．．．．．．”
　　“大”字刚出口，夏无铮便断了我的后话，哑着声一喊：“别动！”
　　他的声音，比平常沉了几分，嘶哑了几分。
　　高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上，钻入耳朵的深处，一阵麻痒。

　　他这一说，我可是真的不敢动了。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不过，这种情况下，也由不得我不听对方的话照做。
　　瑟瑟夜风，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热度源源不断地经由对方过渡到我的身上，像要把我融化。
　　他只是静静地抱住我，什么也没做。
　　当我以为自己要维持这个姿势在他怀里渡过一个晚上的时候，他抚上了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在理顺我的发丝。

　　光线幽微，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如同耳边低徊宛转，誓言般诉说着的话语。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繁花似锦，香萼飘零，纷纷扬扬飞舞空中，冲散了最后一个音韵。

　　“我的．．．．．．忆儿．．．．．．”
　　低柔醉人的轻唤，悠然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