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忆》醉月落

22、赤环

　　少年的身影方消失在穷尽的视野当中，房间内便适时地扬起几道叩门声。
　　“三少爷，絮儿进来了。”
　　下一刻，大门被轻手推开，絮儿手上提了个雕琢精美的盒子走近桌边。
　　“这是？”我盯着她手上的盒子，偏着头问道。
　　“三少爷，这是絮儿刚学会做的糕点。趁还热着，请少爷尝尝。”
　　絮儿端着盒子轻轻摆到桌面上，揭开了盒盖。
　　顿时，一阵浓郁甜腻的糕点飘散开来。
　　这盒子共三层，每层独立并且能够随意拆卸。
　　絮儿把每一层拆了下来，摊开放到我的跟前。
　　我凑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糕点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不用尝也知道味道一定很好。”
　　“哪、哪有，少爷你都还没尝过．．．．．．”絮儿说着，耳根迅速泛起一片薄红。
　　弯了弯唇角，我随手拈起一块别致小巧的枣糕放到嘴边，小咬了一口。
　　一旁的絮儿盯着我看，十指收紧，一脸期待。
　　看她这样子，我又不由得呵一声笑出来。
　　“絮儿做得．．．．．．果然很好吃。”我笑着称赞道。
　　“真的？”絮儿听了，乐不可支，笑得小嘴也几乎合拢不上。
　　我又笑：“当然。我的絮儿无论做什么也一样的美味。”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絮儿看了，又以为我这是寻她开心，摸着热烘烘的脸蛋，目光别开四处游移着。
　　“少、少爷，你、你又取笑絮儿了．．．．．．啊！”
　　絮儿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地说着话，哪知说到后面蓦地就拔高了几个调子大叫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随后眼睛一别——当作没看到！
　　我就知道絮儿见着那片狼藉后会有这反应。
　　“少爷你要找衣服，怎么不跟絮儿说，让絮儿拿给你呢？真是，衣箱都被翻得乱哄哄的，还落了一地衣服．．．．．．”絮儿鼓着腮子扁了嘴，边抱怨着便收拾“残局”。
　　但奇怪的是，絮儿这次只是喃了两句话就忙着收拾去了。
　　我想了想，大概是刚才我称赞她的几句话起了作用，絮儿心情大好，连着生气也一并给忘了。
　　嗯，这可能性．．．．．．很大。

　　絮儿的糕点做得甚是小巧，每一块的大小都不及半个手掌大。
　　这样一块下来，根本来不及咀嚼，糕点已经融化在口腔里面。
　　不过，我说的倒是实话，絮儿的手艺，还真的不错。
　　也许女孩子在这些方面都是特别心灵手巧的吧。
　　面前的糕点，甜的纯粹，唇齿留香。
　　虽然及不上记忆中那抹素淡悠远的幽兰清香，却也不失为一道美点。

　　支着头，我信手把玩着一个灰褐色的玉坠，眼前似乎映出了那双妖异的琥珀色眼眸。
　　我不禁联想，要是他发现这玉坠落在我手上，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否会有一丝动摇慌乱？还是七窍生烟？又或者．．．．．．延续一贯的风格——面无表情？
　　还是流觞说得对，灵感法力的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使用的仙术能否适用。
　　即便是仙术当中最为基本简单的障眼之术，在某些时刻也是有所作用的。

　　“三少爷．．．．．．心情似乎不错？”絮儿斜着脸看我，忽然发话道。
　　“嗯？为什么这么说？”眨眨眼睛，我问。
　　“因为少爷脸上一直带着笑呢，连眼睛都是，弯的像一轮新月。”
　　“是吗？”有这般明显么？
　　闻言，我抚上自己的脸颊。
　　果真，还真如絮儿所说一样。

　　如今，我的脑海全被黑衣少年临走一刻抛下的那句话给占据了。
　　“不杀我．．．．．．是因为没有必要吗？”
　　这话．．．．．．还真伤我的心．．．．．．
　　原本还以为自己在上界听多了见多了接触多了，早习惯了那种不被重视的疏离与淡漠。
　　以为现在的自己，无论在何时何地，面对任何的腹诽调侃都能谈笑风生，一笑置之。
　　如今看来，我的“修行”还远不足够啊。

　　手腕上的灼热感早在少年离去之时消散殆尽，只残留下些许余温。
　　我闭上眼，屏息静气，凝神归一。
　　四肢百骸窜过一股暖流，汇聚到手腕，那红线盘绕的位置上。
　　几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依次闪现，本该深陷皮肤的红线仿佛吸收了什么，迅速膨胀起来。
　　彩光过后，手腕上的红线像被抹去了，痕迹不再。
　　紧套在手腕上不留缝隙的，是一只亮红镀银的手环。
　　手环的样式其实十分简单，算不上有多精致。
　　没有精细的雕工刻痕，有的，就只是六个形状各异的凹痕。
　　昨天以前，这六道凹痕都是同样的银灰色。
　　但如今，其中的一道却是着上了别的色调。
　　那是海洋的代表色——深蓝。

　　手上的赤环名为“幻珀”，是天音长老在我下凡以前交付予我的。
　　幻珀由冰晶石的碎屑雕琢而成，是能够与冰晶石相互呼应的神器，简单来说，可以算是冰晶石的附属神器。
　　当然，除了冰晶石以外，同样，其他的晶石也拥有其各自附属的神器。
　　这一点上，我也不得不叹服首任神官们的谨慎心细。
　　若非他们在凝结晶石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为了以防万一替晶石配对了相应的附属神器，即使身为神官的我们灵力再强，面对现在的这种情况，也只能一筹莫展，什么也做不了，补救不了。

　　幻珀作为冰晶石的附属神器，能够在一定范围以内感应到冰晶石的所在。
　　要回收冰晶石分裂四散的碎片，幻珀必不可少。

　　天音长老曾经说过，晶石是灵物，不是单纯的死物。
　　它要维持物态，就必须呆在特定的区域里面。
　　像上界这种气息纯净灵力充盈的地方，是保存晶石的最佳之地。不，应该说，是最佳，而且是唯一的地方。
　　然而，人界与下界却并不具备这些条件。
　　流落人界与下界的晶石十分的脆弱。失去了灵力庇护的晶石，同时也就失去了维持形态的能力，逐渐解化，最终消弭绝迹与天地之间，无迹可寻。
　　正因如此，为了适应环境以保护自身，晶石就只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人界之中——
　　寄居于活人体内，汲取活人的精元生气。
　　但是，活人的精元生气有限，晶石不可能无止尽地任意汲取。
　　否则，一旦超过了限度，宿主精气竭尽而亡，晶石依旧难逃解化的命运。
　　所以，必须赶在晶石寄宿人体尚未解化之前，找出晶石的宿主，回收散落的碎片。

　　至于急于回收晶石碎片的另一个原因．．．．．．也和晶石的宿主有关。
　　晶石是神官灵力的结晶，拥有最为纯净气息的同时，里面蕴藏的灵力更是无法估量。
　　被晶石选中，作为宿主的人类，或多或少也会沾染上晶石的气息，受晶石的影响获得一定的灵力和特殊的能力。
　　晶石的宿主会得到何种能力，就连我们也无从得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勿论多少，晶石碎片释放出来的灵力绝对不是凡人之躯所能承受或者利用的。
　　空有灵力却不懂制御之法，长期下去，会对宿主的身心产生极大的伤害。
　　无需等到晶石汲尽其精气，宿主就会遭受灵力强横反噬，身心俱残。

　　照天音长老所说，冰晶石应该分裂成六大碎片没错。
　　也就是说，冰晶石的宿主．．．．．．是六个人。
　　虽然无法直接知悉冰晶石的碎片落在谁的身上，但只要我与对方有所接近，我手上的幻珀就能感应得到并且有所显示。

　　本以为不会这么快就遇上，想不到．．．．．．
　　思及此处，我忍不住又是一笑。
　　原来．．．．．．那便是他的能力。
　　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和他本人挺搭配的。而且．．．．．．也很实用。

　　真是可惜，我还想跟他多交谈一点呢。
　　果然是时机对不上啊。
　　毕竟，这次的见面，太匆忙了。
　　就连他的名字，我也来不及问。

　　嗯，还有，下一次再见的时候，我还是换一种说话方式好了。
　　我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虽然消散得迅速，但有那么一瞬间，在我对他有所暗示之际，我看到了他的双眸陡然变得深沉。
　　他，是对我动了杀机了吧。
　　当时。

　　那么．．．．．．这算不算是一次比较糟糕的会面呢？
　　唉．．．．．．也罢，至少，他没有抗拒与我对话，这已经很难得了。
　　操之过急难成事。
　　更何况，我和他，总有机会再见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