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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想世界 第六章 暗之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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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们不分彼此
你别想甩掉我
我也不会离开你,呵呵
◎ ◎ ◎ ◎
「藤野君,你将来想做什么?」
阴天,雨水喧闹的洗刷十一月的街道,深秋的东京傍晚,乌云布满天,使原本就灰暗的天幕更加灰暗。池袋的一家CAFÉ里,我和藤野君面对面坐着,雨不停地打在店的落地窗上,于是玻璃哭了。
「是啊,做什么好呢?」藤野君双手捂着装有热卡布奇诺的咖啡杯壁,若有所思地凝视窗外的街道,行人们都忙着避雨,所以看起来有些混乱,「娅夜小姐将来想做什么?」
「我吗?」我微微一怔,拿来问别人的题目放在自己身上,竟显得难以回答起来,「也许就和现在一样吧。」
「娅夜小姐的现在是什么样的呢?」藤野君转身望住我,褐色的眸子里透着温暖的光,「娅夜小姐的现在,会不会让您觉得快乐,满足或者幸福呢?」
「哎?这个嘛……」我语塞,他问的这些是我从来都不曾想过的,因为想了也是徒劳,旅途还是会继续,在没有找到眠森之前,一切都不会改变。
「对不起,我失言了。」藤野君羞涩地笑了笑,「有时候我会说些古怪的话,请您不要见怪。」
「不,藤野君。」我搅拌自己的那杯咖啡,摩卡和卡布奇诺的味道有何差别,我素来分不大清楚,「藤野君和我不同,我的将来是被注定好了的,对藤野君而言,未来可追求的事物还有很多啊。」
「呐,娅夜小姐。」藤野君也开始搅拌起有些凉了的卡布奇诺,「说不定,我的未来也同您一样,是被注定好了的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的杯子,杯中的旋涡一圈圈旋转着,在这惹人感伤的雨天,似乎在揭露我们彼此,内心深处的困惑。
藤野健二,这个男人拥有一个诗人所应该拥有的全部气质。他孤高,沉默,多愁善感并且总是给人淡淡忧郁的印象。他告诉我他之所以会成为诗人,都是因为年幼时偶尔的一次得奖,那次他投递给某个出版社的短诗通过了审核,被登在了杂志上,从此全家开始以他为荣。
「其实我并不喜欢写诗。」藤野君说这话的时候仰望天空,让雨水落在他文秀的脸上,「但除了写诗,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藤野君……」我学着他的模样抬头,雨水却落进了我的眼睛。
「哈哈,很难受对吧。」望着我慌慌张张揉眼的动作,藤野君笑了起来,「我曾经用自然的水来洗刷双眼,以为这样就可以看清人们丑陋的一面。但是我忘记了,自然,根本已被污染,就连那本该纯净的雨水,也只会带来刺痛。」
就连说话也都像是诗的男人,我们的相遇用小说的话来形容,应该称得上世俗。
真正要说起来,却格外的简单。那天我在池袋的某条窄巷中醒来,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了他蜷着身子倒在地上,非常痛苦的样子。于是我把他扶起来,给他吃了我小包包里特制的止痛药。
就这样认识了,藤野君和我。随后他告诉我这是他头疼的老毛病,并且表示要感谢我。我想了想,对他说我是个身无分文的旅客,希望能在他家里借宿几天。他对于我可算失礼的要求惊讶了几秒钟,然后他温和的笑了。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他说。
于是我成了他家的房客。
◎ ◎ ◎ ◎
「藤野君,恕我冒昧的问一句,头疼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雨仍在下着,无休无止地让人觉得厌烦。我跟在藤野君的后面上楼,楼梯的灯泡坏了,忽闪忽闪的像在眨眼睛。我们就在光线时有时无的楼梯上摸索,渐渐得都被闪光弄得有些头晕。
「这个么……从小时候开始就有了吧。」藤野君回答,「起初只是太阳穴有轻微的疼痛,到了后来就变成整个头裂开般的疼了。」
「那……有去看过医生吗?」
「哎,看过的。」对我一连串极隐私的问题,藤野君却意外地坦白,「起初医生认为是偏头疼,说是我感情太过丰富的结果,但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是别的问题。」
「别的问题?」不是偏头疼的话……
「嗯,说是脑袋里面有肿瘤。」藤野君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仿佛事件的主角不是自己一样,「当时我家里很穷,你知道的,大脑手术不但很贵,而且还很危险。」
我点头,脑部手术可算是外科手术中危险度较高的,在早年,脑部手术刚刚临床的时候,许多做过手术的病人都没有活下来。
「所以就这样活到现在了。」藤野君自嘲地说,「因为经常的头疼,我无法做普通的工作,只能待在家里靠写作度日。呐,无论如何我还是幸运的吧,只是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离开这个世界。」
「只是因为危险度高和昂贵便没有做手术吗?」我下意识地问道。
「哎,不然呢?难道娅夜小姐有更好的理由吗?」藤野君忽然认真地凝视住我,唇边隐隐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我在那样的视线中低下头来,也许这个问题的确太过份了。
「娅夜小姐,你有兄弟姐妹吗?」意识到气氛的尴尬,藤野君体贴的换了个话题,我们已经走到他的公寓门口,所以他在问的同时将手伸进了口袋里拿钥匙。
「没有,我是独女。」我回答,「中国的家庭都是独生子女的,我们拥有庞大的需要控制的人口。」
「那样一定很寂寞吧?总是一个人。」藤野君摸到了钥匙,将它插进锁孔。
「习惯了,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我轻轻笑了起来,「藤野君这么问,是说有兄弟姐妹吗?」
「不,我也是独生子。」钥匙带着锁孔转动,发出『咯嗒』的声响,就在我想象着单身诗人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的同时,赫然又听见藤野君说道,「不过,我总觉得我是有弟弟的,在我出生之前,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弟……」
我微微怔住,门在下一秒打开,夜风透过没关严的窗穿堂而过,种镰开始强烈的震动起来。虽然事先已经有了这样那样的猜想,当结果真的摆在了眼前,又觉得无奈起来。原来这个房间里面,真的有种子在生长。
「请进,娅夜小姐。」藤野君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立刻洒满客厅,「地方简陋,我帮你把客房收拾出来吧。」
「劳驾你了。」
◎ ◎ ◎ ◎
我在他的房间里随意参观起来,不愧是诗人的住所,不大的两室一厅中居然放了三个大书架,里面除了他自己出版的诗集外,更多的是各种类型的小说。我拿起一本名为『秘密』的诗集翻看,略微泛黄的纸张告知着诗集的出版时间已是许多年前了。
『清晨的窗外,一群麻雀聒噪聊天。
我躺在空荡单人房,那些语言突然变成了儿童的呼唤,对我的呼唤。
黑色的闪光让世界也黯然流泪了,像预感到什么的我直起身。
我的弟弟站在门口,他的身后,女人最神圣的器官张开温暖怀抱。
来吧,他伸手拉住我,让我们重新回到无生。』
「那是我高中时期的作品了。」藤野君突然从客房里冒出脑袋,把我吓了一跳,手中的诗集也掉落在地,「啊,抱歉吓到你了,我来拣吧。」
「没有关系。」我拾起书,「藤野君你很厉害呢,高中时候就已经能够出版诗集。也许这话由我来说有点班门弄斧,不过在这个年代,能够但靠写诗养活自己的诗人几乎没有啊。」
「娅夜小姐你太过奖了,我会骄傲的。」藤野君微笑走过来,就在他从我手中接过书的一瞬,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闪光。
黑色的闪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大概是才刚看了藤野君的作品。可单单只是这个理由的话,又不足以说明自己现在的感觉。没错,应该说,除了黑色的闪光外,我根本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自己刚才看到的事物。
和任何会反射的物体发出的光一样,只不过它是黑色的。在藤野君的额头上转瞬即逝,若不是清晰的看到了,我也会以为那是错觉。
「很晚了,娅夜小姐也累了吧,请休息吧。」藤野君带我到客房门口,礼貌的和我说晚安。
「藤野君呢?」我解下小包包放在桌上,客房很小,但是非常干净整洁。
「我还有些稿子要赶,作家总是黑白颠倒的。」藤野君半开玩笑的说。
「呐,藤野君,问个问题好吗?」我唤住他。
「请说。」藤野君的脸上依然带着符合他教养的微笑,我凝视那笑容许久,缓缓开口道,「虽然听起来有点古怪,但是光和暗的话,藤野君会选择哪个?」
「让我想想,嗯……」藤野君故意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认真地说道,「我会选择光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黑暗的事物太多了。」
「那……藤野君能够接受黑暗的自己吗?」我接着问道。
「接受是会接受。」藤野君转过身,「……但是应该会觉得很无奈吧,没有人希望自己成为暗的,大家都向往圣洁的光吧。」
「唔,是这样。」我轻笑道,「我也相信藤野君会选择光的,晚安藤野君。」
「晚安,娅夜小姐。」
◎ ◎ ◎ ◎
那天晚上,我听到因为头疼而痛苦不已的藤野君,轻声却清晰的呻吟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当我看见他的时候,发现他戴了顶软帽。
「生病了吗?藤野君?」我正在厨房里煮早餐,开放式厨房的好处就是,煮饭的时候,客厅里弥漫的香气会刺激人的食欲,「私自用了你的厨房真是抱歉,不过我想既然暂时借住,至少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啊,感谢你了。」藤野君把帽沿又往下拉了拉,气色看起来很不好。
「吃饭吧。」我将煮好的食物端到餐桌上,看着藤野君斯文的吃完,然后我说,「一直戴着帽子会很辛苦吧,在我面前没什么好隐藏的藤野君,请把帽子拿下来,我是不会被吓到的。」
「你在说什么啊娅夜小姐?」藤野君边说边捂住帽子,「只是觉得冷才戴的,我……」大概是看到无论怎么解释也没有改变过的我的脸色,他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推开碗慌慌张张地冲进客房,在里面疯狂地翻起东西来。
「你是在找这些吗?藤野君?」我站在他身后,取出昨晚在屋里找到的信封。
「你都看到了?!」藤野君一把夺过来,惊恐地瞪着我,「你竟然没有被吓跑,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的确吃了一惊。」我小心地靠近他,「不过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的,十个母亲里会有两个发生这种事情,只不过你比较特殊罢了。」
「你知道?」藤野君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医生知道的。」我靠得更近了些,趁他不注意时一把扯掉了帽子,「而且我还知道医生不知道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在藤野君的额头上,一个畸形的鼻子正贪婪地呼吸着。
「请不要看着我,娅夜小姐。」藤野君无地自容地蹲在了地上,「这样的我,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个怪物啊!」他怀里的信封滑落,里面的相片也散了出来,那都是手术相片,我不知道这些相片是怎么拍到的,但看起来,这些都是藤野君做颅内手术时的相片。
没错,他其实是做过手术的。
相片上拍到的,是手术中的藤野君脑颅内的情况,在脑膜表面有一双畸形的眼睛,另外还有几颗牙齿。不难想象看到这些照片的人会有什么样吃惊和恐惧的反应,而被发现秘密的藤野君的反应,也丝毫不会让我意外。
「我没猜错的话,藤野君的母亲在怀着藤野君的时候,应该是怀着双胞胎吧。」我说,「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怀孕过程中出了问题,比较强壮的藤野君的胚胎,便吞并了自己的弟弟,以独子的姿态出生了,但是你的弟弟并没有完全被你吸收,而是残留在了你的大脑里。」
「不要说了娅夜小姐,不要说了!」藤野君突然抽搐起来,黑色闪光不停地出现在他的头部,身体,还有四肢,强烈的疼痛让他连脸都扭曲了,好像患了癫痫症一般。
「你不是要选择光的吗?藤野君。」我难过地望着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拒绝做手术?让那本该死亡的弟弟继续留在你的大脑中呢?」
「他……他是我的弟弟啊。」藤野君突然开始惨叫,从他身上凸出了许多畸形的器官,那是他弟弟尚未发育成型的器官。
「正是你的这份仁慈变成了土壤啊。」我取出药剂,「残留在大脑中的,你弟弟对你的怨恨,使得种子在这份仁慈中成长了近三十年,若你从一开始便能彻底抛弃黑暗的话,也许还拥有选择光的权利吧。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
望着在我面前渐渐化为灰烬的藤野君,我突然强烈的厌恶起收割者的工作来。仅仅是为了收割种子而毁灭播种者的我们,究竟和杀手有没有区别?
◎ ◎ ◎ ◎
光和暗,你会选择哪个?
其实两者都无法选择。
因为光和暗根本就是一体的,谁也无法彻底抛弃谁,就如同双生子的命运般,从出生到死亡,永远都不会分开。
暗之双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