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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想世界 第四章 航向天际的灵魂 我的旅途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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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爱上了你
可是这场相遇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的旅途没有终点
而你即将向着水平线
进发
◎ ◎ ◎ ◎
一九八二年,联合国颁布海洋法,其公约第一百零一条上书:
(a)对在私人船舶、航空器上之船员或旅客,施以任何非法暴力及非法留置之行为,或掠夺、犯罪之破坏行为,并直接
(1) 发生在公海上,不利于另一艘船舶或航空器,或船上或航空器上之人员或财产之行为;
(2) 发生于任何国家法律管辖区域外,对有关船舶、航空器、人员或财产之不利行为;
(b) 任何自愿性地利用个人对船舶或航空器之操作知识,使其成为个人所有;
(c) 任何教唆或意图帮助他人进行以上第(a)或(b)项所述行为者。
为海盗。
很可惜,我认识安迪•考克莱斯的时候是十六世纪,所以我无法用二十世纪的法律来制裁他。
十六世纪初,西班牙仍是海上霸主,而那个时候,海上最猖獗最令人恐惧的词汇,莫过于海盗。
安迪,或许我该称他为安迪船长。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海盗。
那天,我在一艘货轮的船舱中醒来,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摆设,舱门就被人一脚踹开,而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那个家伙,就是安迪•考克莱斯。可以说,当我们看到对方时,都因为彼此奇怪而不合时宜的打扮吓了一跳。
「上面的那些家伙还真是过分啊。」他扶正由于受惊而歪掉的帽子,唇角扬起一抹微笑,「居然让这么美丽的小姐孤身睡在货舱里面。」
「我在哪里?」我一时激动,居然用中文开口问道。
「哦?是位美丽的异国小姐。」他走近我,粗鲁地把我从地上拉起,「你是从哪里来的?看样子似乎是只迷了路的白天鹅。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没关系,我们不需要交流,我只要你好好地服侍我。」
「很抱歉海盗先生!」我挣脱他的手,改用西班牙语回答,「我不但会说西班牙语,而且还很吝啬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西班牙语,海盗,大货船。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怀疑自己跑到了“大航海时代”的游戏世界里。
可真实的海盗和游戏完全不同,他们的确粗旷豪迈,可是他们一样十分残忍。就在我意识到这点,并开始后悔自己冲动的发言时,我面前的男人却洪亮地笑了起来。
「小姐,你真可爱。」他对我半弯下腰,「在下敝姓考克莱斯,安迪•考克莱斯。不知道小姐如何称呼?」
「娅夜。」我警惕地盯住他,生怕在他身下我看不见的地方,会变出一把亮铮铮的匕首。
「娅夜小姐,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能够邀请你到我的船上一游?」他再度抓住我的手腕,比刚才更加用力地。
手腕的触点被倏地放大成几百倍,像电流般贯穿全身。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直直凝视住他的脸,那是一张麦色的面孔,海风在脸上留下不少痕迹,可仍不失英俊和魅力。他不年轻了,头巾可以遮挡额上的皱纹,眼角却透露着他的年龄,一个至少40岁的男人。
「我很乐意,考克莱斯先生。」我忍着痛意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安迪,安迪船长。」他说,「请叫我安迪船长。」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一将我带上他的船,安迪•考克莱斯的水手们就纷纷对我发起了嘘声。那个时候,女人被认为是不可以上船的,因为会带来厄运,所以即使是称霸海上的盗贼们,也都难得虔诚地相信这一说法。
「安静伙计们,安静~」安迪大声喝道,「听好了,这位小姐,你们谁也不许对她无礼!」说着他猛然一拽,我重心不稳,直直跌进他怀中。
水手们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我在他怀里愤怒地抬头,却意外地发现,在他同样笑得放肆的眼睛里,隐隐透着孤独的光。
◎ ◎ ◎ ◎
「你真的不在乎吗?」我跪在船舱一角,右手被安迪锁在桌腿上。看样子这里似乎是他的卧室,海浪带动船有节奏地摇晃,竟又让我有了些睡意。
「什么?」安迪坐在对面研究航海图,听到我说话便望过来。
「带一个女人上船,你不怕会遭来厄运吗?」我反射性地回望他,却被他眼中的迷茫所摄,接下去要说的嘲笑讽刺瞬间变成一缕困惑的气息,顺着鼻腔缓缓地呼出。
「如果你再废话的话。」安迪站起来走到我身旁,用力托起我的下巴,将它抬得高高地说,「我就把你丢下海去喂鲨鱼。」
「那在我死之前,你至少要告诉我……」我的声音由于喉咙紧绷而有些颤抖,「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船上来?」
「你在害怕?」显然安迪听到了那颤抖,并且误会了,「别担心我的白天鹅,在我没有得到你之前,你很安全。」他松开手,得意地看着我剧烈地咳嗽,「顺便问一句,你究竟是干什么的?那身打扮我可从来也没见过。」
「我是个收割者。」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收割人们心里滋生出的种子。」
「很有趣。」安迪坐回航海图旁,双手相互交叉,专注地凝视着我,「那你也可以告诉我,在我的心里,有没有你所谓的种子吗?」
「我看不到你的心,安迪•考克莱斯先生。」我叹了口气,刻意回避他灼热的视线,「你的心里什么也没有。」
「你错了娅夜。」安迪露出微微失望的表情,「我的心里……」
舱门突然被打开,跑进来的水手中断了我们的对话。
「船长!我们在前方不远处发现了……」他看到我,赫然停止了句子,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安迪。
「说下去。」
「我们发现了梅斯芬的岛屿!」
◎ ◎ ◎ ◎
「喂,梅斯芬的岛屿是什么?」这句话不是对安迪问的,他几乎在听到汇报的同时就冲出船舱去了。
「别管闲事,女人!」看守我的是个彪悍的家伙,胸口有很浓密的胸毛,他似乎对这点非常自豪,因此脸上也满是大男人的表情。
「你不肯告诉我,我只好自己猜喽。」我挪动一下酸痛的手腕,「梅斯芬的岛屿是地中海上最神秘的岛屿,据说这座岛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从海底深处浮上海面。而发现并且到达那座岛的人,不但可以获得岛上取之不尽,用制不绝的财富,还可以……」
「还可以怎么样?」看守急切地追问,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为一脸凶恶,「女人,谁告诉你这些的?!」
「你们的船长大人啊。」我撒谎,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从一本二十一世纪的神话书里读到的。
「不可能!安迪船长绝对不会将这秘密告诉一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鄙夷地望着我,眼里透着嘲笑。
「是么?」我叹口气,抬头直视他,「那你认为我是怎么知道的?」
「依我看……」他抽出匕首抵上我的下颚,「你是其他船上派来的奸细!」他握着刀的手微微用力,清晰的痛感立刻传遍我全身。很显然,他在告诉我他随时都可以对我这个奸细先斩后奏。
「住手鲨豹!」
「船长!这个女人知道梅斯芬的岛屿的事情!」名叫鲨豹的看守反驳道,「她是奸细!」
「是我告诉她的,放开她!」安迪的脸上不止有愤怒,还有惊讶。不过他掩饰的很好,因为鲨豹默默凝视了他片刻后,不甘地收回了匕首。
「你可以出去了。」安迪走进船舱,「我有话要和这位小姐说。」
跟着他打开了我右手上的锁。
◎ ◎ ◎ ◎
「我不明白……」我慢慢站起,腿脚微微有些僵硬,这让我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一样笨拙,「我读到的海盗不是这样的……」不是吗?每年公海上死伤的船员是最好的证明——海盗都是残忍的。
「我也不明白。」
安迪伸手扶住我,我们靠得那么近,他的呼吸触碰我的脸颊,湿而痒。我惊讶于自己胸口的悸动,那是和收割者,尤其是正在进行收割之旅的收割者完全不符合的感觉。可是此时此刻,这感觉却清晰地,藤蔓般地包裹住我的心,跟着猛地收紧。
「别过来!」我用最大的力气推开安迪,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向海底的某处不断地下沉,下沉。
「你为什么会知道梅斯芬的岛屿?」安迪耸了耸眉,径自走到酒柜旁,背对着我问。
「这对于即将登上它的你来说很重要么?」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冷漠。
「你说话真直接。」他调侃般地笑起来,「不过我想知道。」说着他倒了两杯橙色的酒液,将其中一杯递给我,「娅夜小姐,你曾经可有听说过一个叫眠森的男人?」
「你见过他?!」我震惊得打了个寒颤,杯中的酒泼出小半,「他在哪里?!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别激动娅夜,不要激动。」迪安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他怀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船上,对我说了些奇怪的话,然后再我还没来得及抓捕他时,他凭空消失了。」
「是吗……」强烈的失望感涌上心口,一时间我竟然没发现安迪对我做的事,「那意味着我还要继续自己的旅途吗?」
「他是这么说的。」安迪在我耳边回答,「他还说如果我对自己有什么疑惑的话,就尽管来问你好了,因为是他安排我们相遇的。」
「那并不代表你可以对我无礼!」我再次用力推开他,「安迪船长,请你记住,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那个叫眠森的男人。」
「哦,那正好。」安迪露出痞笑,「我也正要告诉你,你之所以会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无法登上梅斯芬的岛屿。」
◎ ◎ ◎ ◎
「你就那麽想登上那个小岛吗?」
我防备地退後,窗外出现的星光暗示著天色渐晚,出乎意料安迪居然没有对我的质问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慢慢靠近我,再次野蛮用力地将我拉进他的怀抱,在未征得许可的时候,猛地低头吻住了我。
我怔住,没有预想的激烈反抗,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个充满霸气的吻,安迪的呼吸中有海洋的味道,那是我闻过最充满诱惑的古龙香。
『他说是他安排我们相遇的……』
当这句话闪电般地击中胸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当一个收割者的心迷失在收割之旅中时,将永远沈溺在幻想中无法自拔,最终变成比播种者还要可悲的,徘徊在时间中的迷路人。
但是,我……
「哦!」安迪皱起眉头推开我,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满不在乎地拭去它,对我说,「看来天鹅也是具有攻击性的。」
「你不是想知道麽。」我装作没看到他眼中失望的光,舔去牙齿上的血,起身拉开船舱大门,「你想知道你为什麽不能登上梅斯芬的岛屿吧,我告诉你!」
「那将会是我的荣幸。」安迪脱下帽子,对我极其绅士的行了个礼。
『不,安迪船长。』我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半点沮丧和难过,高傲地接受了他的行礼,同时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将会是你的不幸。』
安迪问我能不能看到他内心的种子时,我对他撒了谎。不止是对他,同时也对我自己。从他第一次触碰我时我就知道了,他的内心不但有种子,而且那颗种子已经成熟,并发生了异变。
作为我最终目标的,那个叫眠森的男人很少会出现在我的旅途中,可这一次他不止是出现,还对接受种子的人提出了忠告。
『他早就料到我会沈迷於安迪独特的魅力中吗?他也在害怕著我可能成为时间的迷路人,一个失败失职的收割者吗?』我苦笑,『眠森,别忘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找到你啊。』
夜晚的大海宁静安详,世界和平的错觉无声地抚过心房,舒适至极。我走到船舵处,安迪站在我身旁,迎著海风享受般地闭上了眼睛。
「你也能感受到吧,娅夜……」他的衣角被风微微吹起,「大海的呼吸。」
我凝视他的侧脸,觉得自己越发沈溺在那张英俊的,散发著成熟魅力的脸庞里,而心口不停传来的刺痛是迷途的前兆。
「如果某天你再也无法在海上航行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的发隙,「你会觉得遗憾吗?」
「想必那个时候我会是个年迈的老船长了,也许就只能站在沙滩上而不是这里了。」安迪似乎被自己的想象逗乐,轻声笑了出来,「那麽,你到了那个时候还愿不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吹海风呢?」
「别开玩笑了!」我连忙抽回手,却发现手又一次被他握住了。
「我的确是在开玩笑。」安迪的眼中掠过一丝坚定,「我这一生,都是要和海洋在一起的。」
「这就是你选择成为海盗的原因吗?」
「没错!」
我沈默,然後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一定会如愿吧。」
「船长,我们已经抵达梅斯芬的岛屿了!」鲨豹的大嗓门高声地呐喊道,「还是和上几次一样,无法靠岸!」
「轮到你出场了,我的白天鹅。」安迪松开我的手,将我领到甲板上。
「你确定吗安迪,答案可能是你永远都不想知道的。」我透过他的肩膀望向前方的小岛,和其他的岛屿一样被沙滩和小树林覆盖的海岛,岛上埋著海盗们最想得到的宝藏。
「月亮升起来了,娅夜。」安迪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吻,「月光下的你看起来真美。」
「……那麽就让你们看看吧!」我大声说道,「传说中的梅斯芬宝藏!」说完,我纵身跳到了海中。
是我多心吗?隐隐地觉到,那个吻里面有诀别的味道。
◎ ◎ ◎ ◎
当我拖著一口巨大的箱子出现在梅斯芬岛的沙滩上时,船上爆发出骇人的欢呼声。安迪站在船头,眼睛反射月光,亮得好像启明星般,他狂笑著喊道:「把箱子打开吧美人儿,让大夥好好乐一乐!」
「你真的忘了吗?安迪考克莱斯船长!」望著前方热闹的人群,我忽然有想哭的冲动,我用力撬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呈现在月色中。
船上安静了,每个人都张大眼睛,吃惊地盯住箱子。那里面没有他们预想的黄橙橙的金条,只有一堆灰色的盒子,我想他们应该都认识这些盒子的,这些骨灰盒。
「没有一个海盗希望自己死在陆地上的,这就是你们心里的种子,你明白了吗?安迪船长!」我冲著安迪吼道,嘴角尝出咸涩,这是我第一次为播种者流下泪水。
「……有趣,非常有趣。」安迪抬起手,月光透过手指映上他的脸,那不再是麦色的皮肤,而是变成了透明的薄雾。他像发现了新游戏的孩子般,从身旁水手们的身体中一一穿过,看著对方同样透明的身体被冲散後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眼前出现了传说中的幽灵船。
「你们渴望著与大海相融。」我弯腰抱起一个骨灰盒,打开刻有鲨豹姓名的盖子,把骨灰统统倒入海中,再抬头看著鲨豹,他透明的身体仍在船上,并没有消失,「这股执念让你们忘记了自己根本早就死去,而一直寻找著所谓的梅斯芬宝藏。这些宝藏就是你们的身体!如今执念生出的种子已经异变,你们注定了无法去往天堂,只能永远地被大海囚禁。不过对於你们来说,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我边说边把其他骨灰倒进海中,打开安迪的骨灰盒时,我从小包包里取出一只小瓶,装了半瓶骨灰进去。
「为什麽要这麽做,娅夜?」身後忽然传来安迪的声音,我回头,他和水手们都已来到岛上,灵魂得到满足,他们便不再有所束缚。
「这是我能记得你的方式。」看著安迪试图拥抱我却失败的表情,我露出淡淡的微笑,「你可以永远和海洋在一起了,船长。」
「那你呢?我的白天鹅。」安迪问,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你已经无法回到我的船上了吧。」
「有人会送我离开的。」我摇了摇瓶子里的骨灰,「那个指引我们相遇的男人。」
「我该走了。」安迪转身,「海洋在呼唤我。」
「你的下一站是哪里呢船长大人?」我半开玩笑地问他,「梅斯芬的岛屿已经成为过去了。」
「下一站麽。」安迪坚定地笑道,「我要航向天际!」
他身後的水手们再度欢呼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笑容。天际,如果是他们的话,说不定真能做到吧。
「娅夜,如果可以的话,我多希望能带你一起走……」安迪没有和我说再见。
◎ ◎ ◎ ◎
二十一世纪初期,某年某月某天,有位女子坐在图书馆里读著一本书。
『十六世纪中叶,地中海上最神秘的梅斯芬的岛屿上,埋葬著当时头号通缉海盗安迪•考克莱斯船长的骨灰。传说找到它的人,就能够发现与骨灰一同埋葬的宝藏,并且得到船长的诅咒。与此同时,海上盛传有人曾经见过安迪船长的幽灵船……』
过了一会儿,那位女子起身离开,她的脖子上,装著不知名粉末的小瓶映著太阳闪了一下光。
「我承认我爱上了你啊,安迪……」
航向天际的灵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