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传》丁小编

5、掖庭 琼儿回到掖

　　镐京王城规模庞大，是夏商二代无法比拟的，连绵不绝的建筑群沿着中心轴对称分布，重岩叠嶂，勾心斗角，富丽堂皇的王城，南面是前殿，是周王平日上朝处理国政的地方，北面就是后宫，那是女人争斗不休的世界。
　　后宫之中向来不乏美女，因为她们是周厉王遍及天下，万里挑一遴选出来的。众多的女眷，自然需要征召大批的宫人进行服侍。虽然同是生活在这重重的楼阁之中，但是待遇却是天壤之别：女眷可以根据周王的喜好以及受宠的程度，分别授予王后、夫人、嫔、世妇、御妻等头衔，分配到华丽的宫殿，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出则步撵服侍，入则扑粉雕琢；宫人只能是下贱的奴隶，生活在仄仄的弄堂，残羹冷炙，终日劳作，最痛苦的莫过于像麻雀一样伺候着凤凰，却没有麻雀变身凤凰，一飞冲天的命运。
　　宫人们的生活苦不堪言：冬日里，衣不附体，却要上山凿冰，以供夏日纳凉；夏日里，艳阳高照，挥汗如雨，又要外出劳作；主人在世，要时时刻刻的随从侍奉；主人死了，可能还有陪同殉葬。
　　这样的生活犹如地狱，有时让人不禁遐想，如果那时候死了，或许还是一种解脱。
　　想得有些出神，她忘了手中握着的锉子，力劲稍偏，锋利的挫头划破手臂的皮肤，鲜血淋漓，疼的他“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啪”，鞭子落在身上，淡薄的衣衫破裂开来，背后鲜红的鞭痕触目惊心。“琼儿，你作死吗？做活上心点！这次只是教训，下次就没那么便宜了！”看守掖庭的监工卫嬷嬷手执皮鞭，厉声喝道。
　　她艰难的支撑着爬起来，继续手上的活计，身旁的宫女目光麻木，无人敢过来搀扶，甚至无人敢流露出同情的眼神，所有的苦楚，只能有她独自承受。
　　淋淋的泪水滑落，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感慨命运的多舛。
　　还记得那是一年前，自己偎依在爹爹的怀里撒娇，享受着爹爹的温暖，享受着爹爹青色长袍上兰草的香气，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爹爹说，这是娘喜欢的味道。
　　从小就没有见过娘，自己只能在睡梦中描绘娘的样貌，那是模糊不清的身影，熟悉的只有她衣服上淡淡的兰草香味。
　　那时的家中，虽然不富裕，但是也衣食无忧。爹爹毕竟是士大夫，一般的生计还是不用担心的。自己知道，爹爹是个忠臣，深受百姓爱戴，因为每次出门，都可以看到街旁人们敬仰的表情，遇到这种情形，自己就感觉无比自豪。
　　突然有一天，噩耗降临，大队的人马气势汹汹的闯进府院，见到人就抓走，遇到抵抗就杀掉，见到东西就搬走，搬不走的就砸毁，哭天抢地，哀嚎遍野，还在惊愕中的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抓进了大牢。
　　阴暗的大牢里，漆黑滑腻，醒来之后的自己开始向四周张望。旁边有个熟悉的身形，那是管家钟叔。从小到大，每回因为顽皮任性，即将遇到爹爹责罚的时候，自己总是能够得到钟叔的庇护。他像是一棵大树，给自己遮风避雨，给自己纳凉解暑，时时刻刻撑开他那巨大的树冠，用浓密的枝叶保护着自己。
　　“钟叔……钟叔……”琼儿伸长手臂，一声声呼唤着隔壁牢笼中蜷缩的人儿。
　　那位老者，听到呼喊，挪动了一下，匍匐爬起，挨到牢笼边缘。琼儿凑近一看，忍不住惊呼出来：“钟叔！你这是怎么了？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哎……”钟叔有气无力，说话的时候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小姐……他们说老爷在朝堂忤逆了大王……获罪受罚……咱们全家也受到株连啊……”
　　“这……”琼儿毕竟还是个孩子，无法避免的有些惊慌失措。
　　“老爷托朝中好友芮大夫传话……小姐尚未成年……到时候审讯……求小姐千万咬死……方可保小姐性命啊……”钟叔小心叮嘱。
　　“那……那你们呢？”琼儿以泪洗面答道。
　　“我等……自当是誓死追随老爷……”钟叔眼中毫无惧色。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个狱卒上前，打开牢笼，要将琼儿拖带出去，看样子是要过堂了。
　　“钟叔……钟叔……”琼儿眼看就要与钟叔分别了，还不知过堂之后能否或者活着回来，灾祸中的离别时那样难以割舍，她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
　　“小姐……记住钟叔刚刚的话……千万保重啊……”钟叔饱含深情，语重心长。
　　狱卒唯恐拖延了时辰，强行拉开二人，呼喊中，琼儿的手指离开钟叔掌心的一瞬间，在琼儿心中就埋下了深重的怨念，那是对周厉王，对整个大周王朝的怨念。
　　若不是他们，爹爹忠厚纯良，怎会锒铛入狱；若不是他们，钟叔和蔼可亲，怎会惨遭毒打；若不是他们，自己幸福生活，怎会沦落如此地步。
　　不！我不甘心！我要复仇！我要诅咒！我要看着周厉王难以善终！我要看着周王朝土崩瓦解！

　　掖庭的生活度日如年，去年获罪的时候，侥幸因为年纪尚幼，承蒙周王恩典，赦免了死罪，被发配至后宫掖庭。
　　来到这里，她才见识到了什么是人间地狱。这里是奴隶一样的生活，无休止的劳作，让身体几近虚脱，间隔几日的集体训斥，还要承受人格的侮辱和心理的折磨，自己又是戴罪之身，自然少不了额外的冷言恶语。
　　整日的浆洗衣物，让原本娇嫩的双手早已粗糙不堪，昨日的伤口沾染了凛冽的井水，冰凉刺骨，一阵阵钻心的疼。红肿的手臂，不得不浸泡在污浊的水中，这样下去，恐怕少不了沾染秽物，将来整条手臂都要锯掉了吧？
　　呵呵，琼儿苦笑了出来，命不久矣，还在乎是否留着全尸吗？人到这般田地，索性看开点吧。爹爹啊，您在那里还好吗？有钟叔他们的陪伴，您不会寂寞吧？您放心，女儿不久就会过去陪伴在您的左右，就像从前一样。怎么？您不愿意？爹爹啊，不是女儿不遵从您的安排，只是，苟且偷生在这里实在辛苦，女儿已经心力憔悴，坚持不下去了，请恕女儿不孝了。
　　琼儿一阵眩晕，身子一歪，跌倒在浆洗的大池之中，令人作呕的污水漫过下颚，灌进口腔，涌入到喉咙里。琼儿也顾不得许多，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头脑中的意识还提醒自己存活在这个世上。
　　“卫嬷嬷，卫嬷嬷……”旁边的小宫女急唤掖庭的监工。
　　“又怎么了？”手执皮鞭的年长妇人，语气中显得很不耐烦。
　　“回卫嬷嬷，宫女琼儿昏倒了。”小宫女怯生生的回话。
　　那个妇人将皮鞭斜插在腰间，眼角瞟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随手一指：“你，过去看开。”
　　被指派的宫女扭过脸去撅着嘴，暗暗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为什么要去看这个罪人之女？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手指刚刚触摸到琼儿，宫女不觉惊呼了出来：“呀！好烫！卫嬷嬷！她身子好烫！”
　　浆洗池中的琼儿，眼冒金星，头晕眼花，只觉得被人抬出了浆洗池，至于到什么地方，就全然不觉了。
　　恍惚之中，好像来到了一个松软的地方，好像有人为自己把脉针灸，又好像在额头之上敷有凉物。
　　看来自己还真是命硬，阎王殿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只是奇怪呀，卫嬷嬷素来凶悍，视宫人性命如草芥，区区自己，枉死在浆洗池中，是定然不会有人过问的，为何卫嬷嬷会突发善心，派人医治自己这个重病之人呢？
　　无怪乎琼儿不解，就是整个掖庭中的宫人也是疑惑，卫嬷嬷草菅人命的传言早已深入人心，今日的“善举”颇为引人注目。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后宫中散布，闲来无事的宫人总喜欢议论纷纷，有的说卫嬷嬷定是收受了琼儿的贿赂，有的说琼儿是天煞孤星下凡，卫嬷嬷怕沾惹了晦气，更有甚者说琼儿是卫嬷嬷私生女，否则怎会如此照顾？
　　正眉飞色舞说的起劲的宫女转过墙角，碰巧被迎面走来的卫嬷嬷撞见。铁青的脸色，更是衬托出她那双闪烁着凌厉光芒的眼睛。只见卫嬷嬷歪斜的嘴角露着冷笑，吓得宫女魂飞天外，因为她们知道，富有标志性的“冷笑”就是卫嬷嬷发怒的标志。几人哆嗦着跪地求饶，盛怒下的卫嬷嬷正求无处发泄，好不容易抓到了杀一儆百的机会，岂会有轻饶的道理？掌嘴？扣俸？这都太过宽大为怀，能不能保命对于她们来说，现在是还前途难料呢。

　　注释：1、《周礼》中记载：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2、掖庭：亦写作“掖廷”、“液廷”，或称“永巷”。是后宫中的旁舍，宫女居住的地方，设有掖廷令进行管理。
　　3、西周是奴隶制社会，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繁重肮脏的工作都是由奴隶充任的，他们是社会的最底层，来源于罪犯或者战俘，也有破产的债务奴隶。无论何种奴隶，他们都过着非人的生活，即使在富丽堂皇的王宫之中，依然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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