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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二 暗流(一) ...

  •   安东尼波尔克已经在王十字火车站干了七年。在这近两千六百个日子里,作为一个在人流量颇大的交通枢纽工作的乘警,他已经对各种之前从来都没出现在脑子里却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的事感到由衷地麻木。通常有几个日子特别要注意,只要捱过去,那么又是平顺安逸的一年。
      比如眼下正是圣诞节前,成人忙完了工作,孩子们得以暂时从学校离开的忙碌时刻,换句话说,这里将会在营业时间的每分每秒都来往着位于各个社会阶层各个年龄阶段的各色人等。已经拥有三个孩子的中年乘警已经相当地波澜不惊,他刚刚让一个丢失行李的观光客填好了登记表格,事实上这位先生操着一口带有浓重日本口音的英语,而且词汇量也相当有限,只是一张A4纸都没写满的表格而已,居然花费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和五杯咖啡,然而这也只是让他稍稍感觉到烦躁。
      今天他值夜班,还有例行的月台巡视在等着他,要知道在冬天的凌晨做这活,除了有雪花和乌黑的夜空做伴,剩下的就只是乏味枯燥地不断用手电筒照亮铁轨检查而已。
      虽然最近出了很多风头很盛的乐队,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制造让人不知所云的噪音,作为一个已经跟不上时代脚步的乏味男人,他如此自嘲地想,还是Beatles更适合自己脆弱的鼓膜和心灵,一边嘬着嘴吹起【Let it be】的曲调,一边用皮鞋叩击石板的节奏模仿鼓点,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的窥探——在此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
      但今晚有些不同寻常。
      当他走到第八月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伫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但似乎无论他走得多近,那四周笼罩着淡淡的雾气,像是一道脆弱又决绝的屏障,将那个小小的影子与月台,画满了雪花的天幕,甚至是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安东尼从衣兜里掏出手绢,往眼镜镜片上抹了两下,再笨拙地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做完这一切的乘警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深黑的剪影已经融化在夜色里了,刚刚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吊诡的幻觉,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毫无预兆。
      安东尼原本对这一切早已习为常,真正称得上不同寻常的是,他在走过第九站台一直到第十站台的一小段路上,被比寒冬还要砭骨的恐惧感绑住了所有的感官,仅仅是控制着双脚快速前行都几乎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这让他不敢回过头去,也许男人的第六感远不如女人,但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某个角落传递过来的直白干冷的威胁——
      会死。
      死神与他贴面而行,镰刀的尖端正对着他的鼻尖。

      格拉斯贝恩屏住呼吸,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如同他自己是与雕像无异的装饰物。他能感觉到剑脊带着烫人的温度贴合在自己的肘尖,驱赶走所有的疲倦和困意;全身的肌肉都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能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刺出他整个剑士生涯中堪称无懈可击的一剑。
      在房间的另一头,白炽灯刺眼的光线将女人秀美的身体虚化得仿若一个幽灵,她原本淡金色的长发此刻璀璨耀目得如同熔银,她的目光犹如死亡一般十分平静,放在长桌对面的男人身上,似乎没有一毫一厘的重量。
      只是对面的人就没有如此沉静,他显然遭受了长期的折磨,以至于整个身体都瑟缩在柔软的扶手椅上,扶手椅的扶手和椅子腿上生长着粗大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男人的手臂和双腿上,使他半点都动弹不得。他原本相当爱护的一头金发已经变成了一团乱糟糟的、同时也干燥洁净的稻草,就连双手和双脚上的指甲也许久未曾修剪,指甲缝里却相当干净,半点油垢的痕迹都没有。
      女人似乎想什么入了神,搁在桌子上的右手不自觉地开始“咄咄咄”地敲击着桌面。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已经想不起来这是自己第几次后悔受到请柬上华丽辞藻的诱惑,只身前往位于荒无人烟的沼泽的一处庄园中参加所谓的“宴会”,作为唯一被招待的贵宾,他只来得及喝下一杯高浓度的蓝橡木催熟的蜂蜜酒就昏昏沉沉地跌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过后,就被这个女人告知,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的财产他的身份以及他刚刚才得到的工作。
      “老实说,我一直在怀疑,你除了在遗忘魔咒上相当有天赋外,几乎就是个十足的草包。”女人的口气波澜不惊,“所以到底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让你对世人撒下这么多谎言还心安理得呢。”她一本正经地自问自答着,似乎没有看到男人的脸色越发地苍白。“出于好奇,我忍不住好好地调查了你一番。”
      她的长相生得极美,长发如同金色的丝绸般铺在背后,双眼的颜色非常的浅,像是完全透明的一样,但在她抬眉、微笑、沉思的瞬间,皮肤上冒出的细小纹路出卖了她的年龄——她早已不年轻,时间已经将衰老的刻刀缓缓地伸向了她。
      男人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她的容貌,光是从她嘴里吐出的三个句子就已经让他的思维难以抑制地慌乱起来,所以他选择了避开女人仿佛能刺破他的头盖骨直取大脑的眼刀,将自己的脸别了过去。
      “多说无益。”女人俯下身子,清甜如木兰花的声线在他的耳边绽放,“接下来的一年里,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呢。”
      从那一个晚上开始,他就陷入了似乎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
      夺魂咒一直在侵蚀着他仅剩的一丁点神智,唯有在囚禁他的人长时间离开的时候才能清醒片刻,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看上去差不多是个四四方方跟卧室一般大小的房间,然而这个房间并没有任何的出口与外界相连,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壁。
      日子一天接连着一天过去,由于分不清白天和夜晚,他对时间流逝的概念也就越发地模糊,只留下一个过去了很久久到离绝望不过是一步之遥的时候的大致印象。
      作为节点的那一刻发生在一个下雪的晚上。
      他清醒的间隔越来越长,当这一次能够伸展开钝重的思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全身上下已经快要退化的感官,等待着跃入大脑中的第一个信息。
      那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来自他的头顶上方。辨认方向费了他好大一番功夫,应该说在记忆中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方向并把感知转换为能够理解的想法让他精疲力尽。
      紧接着,他感觉到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弥漫过来的空气,恍若来自另外的时空,带着久违的、夜晚固有的寒冷。然而时间本身是如此残酷,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看清来人,就被从背后猛然地拎住了衣领,用像是对待牲口的随便态度扔向了天花板——等到他的身体快要触碰到上面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多出了一个活板门。
      从房间里滚出来之后,他被双眼缠着绷带的格拉斯贝恩摁在扶手椅上,用坚韧的藤蔓限制住他的行动。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面对着这一切的主使人直到她终于结束了沉默。
      “上一次我们说到哪儿呢?”女人停下敲打桌面的指节,双手十指交叉地叠放在一起,这一次投注在男人身上的目光总算是有了焦点,然而他发现比起上一次见到她,她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大概是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女人淡淡地笑了:“似乎认识这么久,我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莱安娜欧德曼。”

      逃避是懦夫的表现。艾瑞斯在登上火车之前一直用这句话抚平自己心中的焦躁和矛盾,在决斗俱乐部的活动结束了之后她花费了大量时间去权衡应该怎么去处理自己无意间获知的秘密,哪怕解决它最直接的方式是如此明显——找到莱安娜,问清楚事实。
      但是如果真的要说实话,她对此半分把握也无,甚至从潜意识里都相信如若这件事真的与莱安娜有关,那必定是有不能告诉自己的理由的。
      长时间以来的相依为命,让她对母亲的信任达到了几乎无法的逾越的地步。相反父亲对她来说,倒只是个名词而已,如果眼下有人拿父亲的生命做任何有损于她利益的威胁,她连眼睛都懒得为之抬上一抬;同样地,她也觉得不能理解,这种连老婆孩子都不顾的男人是怎么让莱安娜死心塌地十数年来连改嫁都没想过的。
      想不通。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不能告诉自己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艾瑞斯自忖并非是如同梦之队那般视自己如正义的使者,利益与其他任何,她几乎不用考虑就会选择前者,所以莱安娜的做法让她相当费解。
      不过,在关于父亲的问题上,她们母女二人从来未曾达成共识便是了。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她瞄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抱着兰斯洛特的布雷斯,突然想起来,布雷斯的家庭倒是和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十分相近,至少他们俩从童年开始都没有接触过来自父亲的正面影响,她是压根没有父亲,而布雷斯的继父未免换得太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十二 暗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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