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六 暑期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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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杰明富兰克林，一眼望去就知道是化名。他是个看上去六十来岁，浓密的斑白毛发如同狮子的鬃毛，眼神懒散，四肢修长的男人。剪裁得体的西服，叠得整齐别在上衣口袋的方巾，以及别在领带上的镶嵌着尖晶石的银质领带夹，这一切都昭示着他的品味和财富。
自从六月开始这位先生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伦敦的社交圈子中，说起话来稍微带一点拉丁语口音，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贵族，这吸引了许多对具有风度的成熟男性着迷的女士，这位先生也几乎是在一定标准以上，来者不拒。
然而到一个月过后，富兰克林先生的行踪在一瞬之间没入了人们印象里的空白，无数的淑女为他哭干了泪水然后用厚厚的脂粉遮住红肿的眼皮急急忙忙地奔赴下一场舞会——当然如果是一个世纪以前，一切都会按照这种古老的桥段发展着，事到如今她们也只是上互相通个电话后，商量着下个季节到米兰的发布会上挑几样中意的定制抚慰自己那颗易碎的玻璃心，然后在医师的帮助下往自己的脸上打上一针肉毒杆菌后依旧光鲜亮丽地活跃于人们的视野之中。
就在这时，一则简短的招聘广出现告在各大报纸上某个版面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并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占据了长达半个月的时间。
负责广告相关接洽的代理人是谁无关紧要，反正他长着一张写着“我是德国人”脸，面部轮廓英俊深刻，微微有些秃顶，表情总是很严肃，让人一见到首先就会觉得自己有些拘谨。
事实上他对自己雇主交代的工作并无热情，虽然并不妨碍他处理任何细节，不过每当停下阅读或书写用手将桌子上的文件整理整齐的短暂间隙里，脑海里总是会冒出那个人那张永远都不能正经起来的脸以及他惹下的一系列麻烦——包括现在这桩，好死不死地，找什么助理。
诚招助理一名，要求的仅仅是随机应变的灵活以及一点点的天赋，敢于接受新鲜事物以及熟悉实验室流程者优先，报酬面洽。
以上就是经由那人亲手写就的广告的全部内容，他甚至都懒得写个联系方式，就把这张字条扔到了代理人的鼻子上，随即立刻搭乘去往旧金山的航班处理一宗似乎很重要的买卖——“亲爱的费舍，记得安排好第二轮面试的时间，我想要亲自挑选。”
临走之前他是这么说的。
眼下代理人已经被前几个喋喋不休的投机分子给弄得疲惫不堪，他向来对处理这种人有着天生的抵触；下一个面试者进来是在三十秒之后，代理人在心里冷静地掐着表，一边摘下眼镜用力地将这种困倦从脸上抹掉。
“下一位。”他听到自己情感干瘪的声线，觉得十分满意。
然而见多识广如他，到现在也不乏惊讶的时候，就好比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进来的这位——怎么说呢？
代理人翻开手里的资料，很快地就找到了对应的那份，他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要认真对待，虽然哪怕或许可能这只是个走错门来找妈妈的无助的小女孩而已，即使简历就在面前的桌子上放得好好的，他也忍不住怀疑。
看上去至少是十三四岁的少女了，身姿挺拔得像棵上好的杨树，乌亮的长鬈发和质地透明的皮肤让人印象深刻，五官生得优雅又精致——然而让她与杂志内页里那些在镜头面前摆出各种姿势的少年模特们有所不同的是，是毫无虚张声势可言的气度。
这么想或许有些夸张了。代理人扶了扶眼镜，“你好，欧德曼小姐。”
三天后的二面，则是由代理人以及他的雇主一同作为面试官。
“费舍，老实说吧，你有没有中意的人选，天气这么热，我可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他一坐下，首先做的事就是把脚搁在了桌子上。
费舍格兰特很想把这位从窗子扔出去，即便他是自己的雇主，事实上他这么想已经不止一次，而且根据他之前的观察，他那位拥有可敬的忍耐力的父亲想必也是经常难以回避自己这样的想法。然而格兰特父子二人都能很好地克制住自己过激的情感，他只是给自己剪了一只雪茄，点上但并不抽它，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怔忡。
——好耀眼的“人生好愁”的光芒。（= =）
“好吧，我的确手头有个人选。”费舍还是把雪茄递给了对面的人，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玩自己的大拇指：“不过，我不确定是否合适——她还在读书，只能做做暑期工。”
果然，本杰明的胡子都要被吹得飞了起来。“你怎么敢——等等，你是说‘她’？一个女的？要做我的助手？”
费舍的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事情就是会如此发展”“你就是这么个人”这样的三句话，几乎没费半点气力就把本杰明原本蓬勃的怒气给打回原形。
他彬彬有礼地想要握住代理人的手，却被对方嫌弃似地躲开了，不过这并不能阻挡他表明自己立场的决心：“我亲爱的格兰特，你要知道，这是份多么严谨的工作——女人恐怕是难以胜任的。”
对方只是摆摆手，“当然，这里还有别的人选，就目前看来他们都很适合，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样顺从的态度让本杰明有些不安，处于一种长期受虐留下的习惯（费舍：喂= =），他还是有些讨好意味地从桌子上拿起那沓资料，举到阳光跟前，漫不经心地快速翻着。“到底是哪位小姐让你如此中意，费舍？”
倒不是特别中意，或者说打动我的并不是她的才能之类的素质。费舍格兰特用一声假咳代替了回答，一边想着，“只是好奇你跟她一起工作脸上的表情究竟会有多有趣”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他一点都不心虚，相反十分自得其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恶整本杰明富兰克林是怎样舒心的享受。
很快，本杰明的眉间就起了深如刀凿的纹路。
“我说，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你觉得呢？”对方只是挑了挑眉毛，“格兰特从不出错。”
这都是命。
很多年以后，没当艾瑞斯回忆起这一段都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天见可怜。
她只是在上街的时候随便拿了份免费的报纸，刚好注意到角落里一则招聘广告——随便的措辞和语气一看就是兼职工作。
更凑巧的是，回到人类社会过后想要找一份暑期工，原因自然是要找到久违的归属感。
是哪个欠扁的人说过，我心归处即故乡。
然后这份工作就落在了她头上。但工作内容并不如她的想象中的那么——和谐？
根据要求，这大概是在某个实验室打杂的工作，最多是个助理，而且这个实验研究的应该是什么新奇的东西，至于要求里所说的那个“天赋”，还是不要放注意力在上面好了。
若非这位代理人看上去很靠谱，遇到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还是绕道走吧——如果说巫师世界教会了艾瑞斯什么，这一点无疑是最重要的，她仍旧崇尚精确，厌恶玩弄辞藻语义含糊的懦夫，这其中的陷阱总是百种千样，她的时间和精力都十分宝贵，并不想为了毫无意义的事物浪费一丁一点。
第二天她刚结束了晨跑回到家中，便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封短信以及一把钥匙。短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欧德曼小姐，
首先作为一个在知情识趣上相当没有天分的人，我必须要提醒你，你已经与我的雇主签订了为期一个月的用工协议，虽然你还是个未成年人，但一旦你违反合约里的任何内容，鄙人都会代表雇主向你的监护人追讨相关的法律责任，我想，这样的局面，你与我都不期望看到。
想必你已经看到我给你的钥匙了，地址附在下一页，请务必仔细记在心里然后将写有地址的这张纸销毁。
接下来你将会看到一张清单，上面列有你第一天的工作内容——采购，每一项物品的名称、用量以及你可以找到它们的地方都标注完整，请不要弄丢这张纸，更不要复印或誊写任何副本。
最后，预祝你工作顺利。
你忠诚的费舍格兰特
看上去还能接受，也还算正常吧。
可是，谁能告诉我下面这张清单是哪个次元的东西啊口胡。然后她立刻跑上楼，从行李箱中拿出一本只是在以前粗略扫过一遍的厚部头，相当粗糙的装帧、如同三流小说一般烂俗的文笔也不能否定它的地位，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随便翻到一页，上面列举了一些东西的名称——艾瑞斯狠狠地拽过那个清单放在旁边，生怕自己看错一个字母似地慢慢比对着。
五分钟后，她认输了。看上去还真的没有什么相同的，大概是她过于敏感了，好不容易回到人类世界（= =），哪有那么凑巧又会跟巫师扯上关系。
也许诸如“四元素的结晶五十组”“中档品质奎琳石五组”“十二月的蒲公英二十份”对应的只是些违禁的化学试剂而已。如果这是事实，那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生活啊。
艾瑞斯摇着头，擦亮根火柴烧了写了地址的那张纸条，然后把清单别到自己的行事簿里，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钱包，把它和行事簿都放进手袋。
最低级的跑腿活儿。
嗯，比在地窖里熬制疥疮药水要好得多。
至少今天天气晴好。
我只是想找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打杂的而已。本杰明富兰克林一边用指甲刀修整着自己呈现出椭圆形状润泽质地的手指甲，久违的整洁和优美，很快就又要离他远去了T-T。可是我找的却是个学徒，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
只有耶稣知道费舍那个老小子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就算是我最糊涂的那会儿也不会找个小女孩当学徒，到底是谁在跟我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快点结束了吧。
为了防止自己的怒火引起别的什么灾难，本杰明决定把它们都消耗在自己的学徒身上，他准备了大概二十来个复杂的配方来款待那位小姑娘，相信这会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至少原本他是这么打算的。
大概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艾瑞斯做完采购赶到了实验室——那是位于一栋高层大楼地下室的一个大概百来平米的房间，用玻璃做了基础的隔断；每一堵墙壁前面都摆放着高达天花板的橱柜，每一扇橱门上都贴有标签；几只长桌上摆满了透明的玻璃器皿和各种高度形状的支架；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位于房间中央的几个长相奇特的仪器，透过其中有一些装置着的透明盖子，还能看到它们里面在蒸煮着颜色鲜艳的液体。
她的雇主，富兰克林先生，正一脸菜色地窝在角落里的一张天鹅绒躺椅上。
“日安，先生。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她试探地打了个招呼。
老头子很勉强地抬起眼皮瞄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把眼睛闭上了，“除了把材料放到应该待的位置，其他的下午来了再做。”说完翻过身便不再吭声了。
随后艾瑞斯大致地在实验室里转了转，发现有一个橱子是专门来摆放弹珠的，跟她买回来的所谓“四元素的结晶一样”，按照颜色的区别各自放在不同位置的玻璃槽里，标签都齐全，因此没有任何困难。只是在店铺里卖家对于自己这个新手就已经慎重交代，一定要轻拿轻放，一点点的磕碰都会导致元素的释放。
她也感觉那个店铺可能已经举步维艰，因为店主在她选购结晶的途中一直在尝试给她推销一种新型的“铳炮”——“这是最好的一批货，小姐，我想你再也遇不到品质这么出色的红莲铳炮了——你看它的自校准系统是多么精确有效，另外还可以同时一次填装五枚结晶，简直是划时代的作品。”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铳炮是什么”的话来，只是委婉地说明自己只是一个兼职的助手，所以对采购的项目并没有支配权。
虽然根据她的知识，铳炮是枪支的前身，如果作为古董或者模型收藏或许还有价值，可对方分明是用一种“这东西是日常生活用品”的态度对待来着。
很显然他的时代跟自己认为的时代，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一切非比寻常，但又与巫师无关。
就在她结束了整理，并稍微对积累了灰尘的仪器做了清洁之后，差不多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艾瑞斯?欧德曼。”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睡着的富兰克林先生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您有什么事吗，先生？”
“唔。”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下午两点之后再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六 暑期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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