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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何日归家洗客袍(二) 席上觥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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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云珏端着酒杯和张央划拳,烟波在一边弹着琵琶助兴,溪亭以筷击碗,画船抚琴。
“慕大人,我看你吃的也差不多了,该唱曲子了吧。我帝国人人皆好风雅,黄口小儿尚能咿呀击节唱《水调歌头》,别说你不行喔。”云珏三分醉意,对着慕流川举杯。张央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不止,已然面色泛红。
慕流川一张冰山雪域脸千年不变,略一思量,便诚实地回答:“下官只记得儿时下官的娘亲哄下官的一首歌,还请翁主莫要见笑。”
所有人都目光闪烁地看着慕流川,这样的高温灼热的视线之下慕流川依旧能够面无表情,云珏真不知道他是生性淡漠还是天然呆。
“你唱吧,烟波画船会自然跟着你的调子的。”张央颇有一副好戏不看白不看的嘴脸。
慕流川放下手里的碗筷,正襟危坐,开口唱到:“日出天山老,晨曦惊飞鸟,你的温润如玉,雪色天光晓。水袖飞如絮,凝眸莹如晶,我暮暮朝朝相思你的好。明月何皎皎,云汉何遥遥,你的君子谦谦,玉染青锋刀。风骨诗文裁,眼瞳秋水长,我年年月月把你忘不了。”
曲毕,除了慕流川外,其余人等皆是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慕流川的歌声与他的气质不符,是那么的纯净透明,带着少年的纤细敏感,加之这歌诉说着一位少年在回忆他饱受相思之苦的恋人,那恋人是一位清丽无双的少女,思念着远方的他。
“……慕大人……你若是有恋人在故乡,我……我去求太后的恩典……”云珏结结巴巴地说。
“噗……哈哈哈哈哈哈!”张央忍不住大笑,自幼云珏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鲜少有害羞或者尴尬的时候,此刻此景已经是经年不见。
慕流川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中规中矩地回答:“没有恋人,不必劳烦翁主。这是娘亲时常唱的一首歌。”
张央越发笑不可遏,溪亭也忍俊不禁,云珏对慕流川的回答只能扶额,心中感叹世间尚有如此纯然呆木之人,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学得那一身的好功夫吧。
想到这里,她又暗暗担心子昭,那都市王不好对付。
张央看见云珏神色,一笑:“不必担心,刚才侍卫来报,尽管没捉到都市王,不过二殿下也没有少一根寒毛。这会儿他回宫去了,约你宫中再见。”
云珏双手悬空,做猫爪装,对张央抓了抓。
正月初一一早,张央说有些旧友要看,让云珏自己逛逛,便走了。云珏一早给西陵白曜奉了茶,便带着烟波画船并溪亭去放昨夜没放完的炮仗,又到候府各处去逛,说这里该有个榻,那里的八仙桌该摆起来,又商计去哪里买东西。就这么混了几天,初五又吃了回饺子,张央也回来,闹了半宿,初六上午,打算出去逛逛闻名遐迩的朱雀大街。
帝都的朱雀大街,素有天下第一街的美誉。这条由东向西的大街两侧都是商铺林立,从名号响亮的珠宝店到沿街叫卖的小吃车,应有尽有,热闹非凡。云珏从前在雪都常混迹的那些店都是雪都的分号,这一次终于能瞻仰总店风采。她手里展开子昭特制的名店地图,跃跃欲试。
“溪亭家中也是行商吧。”云珏买了几串玩偶,付了钱,转头问。
溪亭一笑:“是的,奴婢祖上世代为药商。前面不远处便是家中药号。”
“那好!我们去看看!”云珏拔脚要走,却被溪亭拉住,溪亭摇摇头说:“不必了,那只是些打点伙计,去了也见不到谁,不如不要去,免得触景生情。”
云珏低下眉头,她倒是忘了,入了宫的人也不能随便就见家人。溪亭少小离家,久别远矣,这种滋味大概是她没办法明了体会的。
“翁主,不如我们去红叶堂,那里应该有应节的点心。”溪亭转移话题。云珏忙不迭点头,自从来到帝都,她对美食的追求就越发狂热且苛刻,有溪亭这位尚食丞在身边更是火上浇油,常常让溪亭在出宫采办时给自己带小灶,这家名为红叶堂的糕饼铺子便是云珏的嘴上常客。
虽然还是初六,可朱雀大街已经人山人海,在家中行孝又应酬忙了这些日子的人迫不及待地出来游玩,红叶堂几乎挤不进去。
云珏很是发愁,红叶堂的点心都是当天制得,因此每天数量不多,如此看来今天她恐怕没有这个口福。她哀怨地看着从红叶堂出来的人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听着他们议论应春节而出的点心糕饼,那些名字都取得喜庆富丽,想来就觉得会很好吃。
“紫大人。”溪亭对一位刚从红叶堂出来的青年道。那青年一身紫衣,二十来岁,容颜秀美,只是举手投足太过阴柔,云珏觉得这人有些娘娘腔。
“薛姑姑?这位是?”紫衣青年翘着兰花指,眼神媚然如波,望向云珏,让云珏头皮发麻。
“这位是冠世侯翁主。翁主,这是太子殿下跟前的内侍长紫苏紫大人。”溪亭说道。
“下官见过翁主。”紫苏对云珏行礼,内侍不同于内监,他们是主子们的贴身秘书,算作朝廷官员。可云珏觉得这紫苏周身的阴柔之气应该还是做内监比较合适。
见了紫苏,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了,这红叶堂总不敢不给太子面子,于是云珏顺顺当当地提了两匣子点心出来。这两匣子点心,一名舜华,取义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是美人形状的豆沙果子;一名未央,是黑糯米果子,妆饰了姜丝明月,的确是夜未央的感觉。紫苏说,这两种果子是太子特别喜欢的。
“没想到太子殿下也很喜欢点心。”云珏见紫苏走远,对溪亭说。
溪亭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起居饮食都很精细,是第一会享受的人。年后若是殿下身体好不回甘泉行宫,翁主见了殿下就知道了。而且——”溪亭眨眨眼睛,“将来翁主见了太子殿下,会觉得十分的亲切的。”
“这话怎么说?”云珏不明就里。
溪亭一笑:“太子殿下和二殿下都随了今上,像是孪生同胞呢。若不是太子实在弱,终日怏怏病容,帝都三公子就一定是四公子了。”
云珏很惊讶,溪亭便又说了些太子与子昭在帝都的传闻。
主仆四人说说笑笑,既然十殿三次失手不会再来,也就没了胆战心惊的生死威胁,在这朱雀卫守着的朱雀大街也就不必担心什么,只管开心逛街而已。
云珏脚步一顿,回头看,自己的衣摆被一个可怜的跛子老妇拉住。
“贵人啊!”那老妇的眼睛仿佛要窜出火来,“你是一等贵人啊!”嘴里絮絮念着。
“老妈妈,这给您,去买件御寒的衣服吧。”云珏让烟波拿了一串钱给那老妇人。溪亭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云珏与老妇人。
“贵人,老身不要钱,老身只要贵人听老身几句话。”那老妇人的声音像是被锉子锉过一般粗哑。
“老妈妈有什么事吗?”云珏很纳闷,拦路喊冤告御状之类也不必拉住区区一个翁主吧,何况她初来帝都,谁认得她啊。
“贵人,贵人是极贵的命格,会登上荣极之处,只是高处不胜寒,贵人,如果有一天你极恨的人要你饶他一命,还请贵人不要忘了老身的话,放他一条生路吧。”老妇人疯疯癫癫地捏着云珏的手。
云珏失笑:“老妈妈您搞错了,我只是个翁主,不是什么荣极之人啊。”
老妇人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荣华之巅,极度深寒。手下留情,柳暗花明。贵人,眼前就有一件极富贵荣耀之事要临在贵人身上,应在神都,贵人这第一步就要开始了……”
“老妈妈,您去买一件好衣服,喝些热汤水吧。”烟波把钱放在老妇人手中,说罢,拉了云珏,匆匆忙忙地逃开这个满嘴疯话的老太婆。
夕阳西下,余辉洒满屋檐时,云珏才想起来晚上答应父亲要亲自下厨,忙不迭坐了等在街口的轿子回府。
一路溪亭都无话,甚至连帮忙云珏准备晚饭时也只是有问才有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睡前,云珏才有空问起。
溪亭看着云珏的眼睛,似乎要把云珏看透一般:“翁主可知那老妇人是谁?”
“什么老妇人?”云珏想了想,“喔,下午那个?”
溪亭点点头:“人们叫她神婆,据说她是被驱逐出巫灵山的巫女,有识人命数,占前世今生之能,被她说过的事情,无一不中。”
云珏被溪亭看得脊背寒气上窜:“又不是十巫神谕,有什么嘛。明天入宫,早点睡吧,早点睡吧。”
溪亭应着,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烟波一面伺候一面打趣:“别拦着我们翁主入眠,明儿要是面色不佳,如何见二殿下呀。”
云珏把三人轰出去躺下,想想老妇人的话,眼前的事情莫不是要和子昭成亲?应在神都,神都便是东都,皇室祭天所在,皇族婚礼都是在那里办的,和子昭成亲,太后可是一再暗示这件事情。至于荣极之命么,难道那孱弱的太子会哪天驾鹤归西,然后子昭入主东宫,进而……呀,那要是当个皇后娘娘,自然是荣极了。不过这样想可不好,紫苏是个不错的人,要是太子出事他难则其咎,这么想人家主仆似乎不好,算了,明天去见太后,说不定还能吃到皇家御膳的春节点心呢……再说,她志不在此,一生最快乐的追求,便是和子昭携手江湖,尝遍天下美食了。庙堂之高,不胜其寒,离得越远才越好呢。
胡思乱想着,云珏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