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决》七叶七宝

6、何日归家洗客袍（一） 子昭是这

　　子昭是这样安排的。
　　十殿任务，从来都固定人选，事不过三，今次是第三次，只要熬过去便好，而从长乐宫到冠世侯府，只经过青龙大街，拐到白虎大街没几步路便是，只要看紧了那都市王的头几招便可，因为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那些神出鬼没的青龙卫白虎卫便会出来维护太平，除暴安良。所以，他还是选了那日击败都市王的侍卫慕流川。自己不便明着来，只在暗中协助保护。加上张央来接，更是完全。
　　云珏听子昭说的轻松，然她知道，慕流川是金玉林军，东宫属人，子昭无权擅用，一定是跑去甘泉行宫求了太子的。
　　“……总是让你操心，我……”云珏难得如此柔软，盈盈望着子昭。
　　“放心，和我三人之力，焉能不让那贼人闻风丧胆？”子昭笑，偏过头，就怕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吻下去，可终究话没有说完，便只能又转过头叮嘱云珏，“也不要托大，完事小心。这是那都市王唯一的机会，必然不会放过，就算明抢也会一试的。薛姑姑与烟波没有武功，便不和你一起坐，只让画船跟着吧。两只总有六脚。”说着，子昭伸出左右各三根手指比划着胡子，对着云珏扮了个猫脸。
　　云珏知道子昭笑她三脚猫功夫，想给他些颜色，却因为几步之外太后正与薛溪亭说话，只能瞪了子昭一眼。
　　子昭笑得得意非凡，错了半步站在云珏身后，借着身势所挡，在云珏腰侧痒出掐了一把。一声惊呼被云珏生生吞下去，她斜了子昭一眼，退了一步，一脚踩在子昭脚上，忙回身道：“抱歉，二殿下。”子昭呼痛，转向太后：“翁主欺负我呢。”
　　“小二子，你别以为哀家没瞧见。好丫头，狠狠踩！”太后拊掌笑，“别以为咱们丫头在宫里没有娘家人，这里有她的奶奶和阿姐呢。”
　　子昭嘿嘿地凑上前腻在太后怀里：“奶奶就不疼小二了。”
　　云珏捂着嘴笑了起来。
　　眼睛酸酸的，热热的。
　　这就是家人的相依相偎，互相笑闹的感觉吧。
　　奶奶慈祥，姐姐稳重，还有个爱欺负人的坏哥哥。
　　这样，真好。

　　长乐宫的车撵徐徐而行，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冠世侯府。云珏下车之时还有些惊讶为何十殿没有动手，但见那已经升至金羽林军侍卫次长的慕流川眉头紧锁，这才想到，侯府里也不是不能动手的。她对慕流川微微一笑：“有劳慕大人了。”
　　慕流川一张冷脸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草草回礼，便又如冰柱一般，立在一边了。
　　“云珏。”温和的一声，来自身边刚刚下马的张央，云珏转头看，雪都公子依旧风神如玉，帝都官场盘根错节，却也没让他一个小小的军师祭酒露怯，看此情形，她这位义兄依旧左右逢源。
　　“云琛哥哥这身衣裳倒还是老样子。”云珏抿嘴一笑，父亲简朴，张央也不肯奢侈，这一身雪色衣衫毫无纹饰，倒衬得张央犹如闲云野鹤一般。
　　“云珏倒是漂亮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张央莞尔，转向后车刚刚下来的薛溪亭，“央多谢薛姑姑照拂舍妹。”
　　薛溪亭亦礼貌一笑：“久闻雪都公子大名，奴婢今日开了眼界，帝都三公子该再添一人，才能四角俱全了。”
　　云珏把手放在背后，摆了摆，比划了一个二，又把这两指朝下，意思是二殿下不过尔尔。
　　暗处的子昭也一笑，这薛溪亭说话真是圆满，夸了张央也不枉奉承自己。他看着云珏的手势，好气又好笑。
　　小丫头，看我不收拾你！
　　子昭眯起眼睛，大猫一样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张央引着主仆一行入了侯府，又简单介绍了侯府布局，最后在云珏的小院前告辞：“换了衣裳，坐坐便来偏厅，师父很想你呢。”

　　回府几日，便是春节。冠世侯府虽人不多，却也张灯结彩，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与往日雪都过春节大不相同。
　　“多亏溪亭张罗，不然我哪里懂得还有这么些说法。”云珏看着那一屉精致如元宝的饺子。
　　溪亭一笑：“不过是图个热闹，合家团聚。”
　　云珏想到溪亭身为宫婢，不能和家人团圆，不由得神色一黯，却听烟波道：“溪亭姐姐便是我们一家人，今天大家一起守岁，谁也不许睡喔~”
　　“那自然好。”溪亭笑答，手里活计不停，一个一个饺子如流水般落在屉上，“侯爷呢？”
　　“爹爹说他要去陪娘亲，就不和我们这些小辈玩了。”云珏回答，每年除夕，父亲都只是露个脸便去城外的陵墓陪伴娘亲，今年在帝都，怕是在祠堂祭拜吧。云珏已经习惯。
　　片刻沉默。
　　溪亭笑容一硬，似是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正要开口，张央却截过话来：“这……这可好了？”
　　云珏与溪亭，烟波画船一起往他手中看去，却是一个七扭八歪的饺子。
　　“公子这饺子，敢情是贵妃醉酒？”溪亭欲打破刚才的僵局，便打趣张央。
　　果然，云珏等人听了这话都笑，张央左捏右捏，那饺子也还是软趴趴地斜歪在屉上，身前一溜儿的饺子各个齐整，唯有这一个显眼。
　　“果然是贵妃醉酒，你们看前面一行使唤宫女都乖乖等着贵妃的凤驾呢。”溪亭转手又放下一个略大些的饺子，“且看高力士来扶。”
　　话音刚落，溪亭就觉得身后一股大力，一只手臂揽上自己的腰，将自己扯开几步远，抬眼看见张央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揽着自己，一手持筷，生生夹住了离云珏不过寸许的剑尖。
　　张央一推溪亭，溪亭皱起眉头，看着几乎是凭空出现的刺客。
　　正是都市王。
　　“嘿，臭小子，那天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手劲儿，整的挺厉害啊！”都市王弃剑，劈手像云珏袭来，云珏唔呀一声滚到了桌子底下，这把式虽然丢人，却很有效，那张大圆桌是理石桌面，很沉重，一时间都市王也掀不翻，只能奋力和张央画船缠斗，只等着把这两个人搞死，好去捉云珏。
　　张央与画船两人合力，却只能堪堪接住都市王的手刀，这人的拳脚居然比剑法更好，使得虎虎生风，看不见套路，只是烈烈残影。几十招过，张央暗道不好，都市王也骂了一句糟糕。候府的卫兵已经赶到，以慕流川为首将都市王围了个严实。
　　“翁主快到一边来！”烟波与溪亭护着云珏出门，云珏刚跑到父亲身边，却见都市王奋力跃起，勒住了一个人。
　　“本来本大爷不屑用这样的下流法子，不过大过年的总不能让我死在这里吧。”都市王咧大了嘴看着众人。
　　“不要管奴婢，只管杀了这贼人！”溪亭尖声道。
　　张央皱起眉头，示意慕流川让卫兵打开一个缺口。他深深看着溪亭，觉得奇怪。以这位姑姑的性格，即便是被挟持，也不会慌乱尖叫。
　　哪里，不太对呢。
　　然情势不容张央深想，都市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枚烟幕弹，狠狠一拉，浓烟蔽目，待散去时，只看见溪亭在剧烈地咳嗽，都市王已经逃了。
　　“你没事吧？！”张央和云珏都上前。云珏一脸关切，张央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溪亭的神色。
　　溪亭点点头：“没什么。只是最好尽快撤了候府附近几条街巷的防布吧。你们高手都在这里，那些卫兵如何是人家对手，不要白白送命。”说罢，溪亭往某个方向一望，低声道，“况且，外面还有二殿下的布置。”
　　张央略一沉吟，觉得溪亭说的有理，便让慕流川去布置，谁知道慕流川布置完毕却回来对着自己与云珏一跪：“下官失职，让翁主与张大人受惊！请二位以军法处置！”
　　张央忽然一笑，一摊手对云珏说：“这候府你是主子，你慢慢处置吧，我可要吃饺子去了。”说罢，大摇大摆地走了。
　　云珏愕然，愣了半晌，便摆摆手说：“都市王是十殿之一，身手了得，江湖经验又丰富，你们防不住也没什么，下次注意就算了……”
　　“请翁主以军法处置！”慕流川另一条腿也跪下。
　　“……没关系啦……”云珏觉得太阳穴直跳。
　　“请翁主以军法处置！”
　　“我说真的……”
　　“请翁主以军法处置！”
　　云珏险些昏倒，无语地看着慕流川，半晌，才弱弱地开口：“一定要处置慕大人？”
　　“请翁主处置！”
　　“好。”云珏双手背后，绕着慕流川踱步，“既然你非要我处置，就要认命了，候府家法甚严，可不是你想象中几板子就了事的！”
　　“请翁主不必留情。”
　　死板的兵呆子，二愣子。云珏心里念了一句，脸上却是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慕流川听令，因你防御失职，害本翁主受惊，本翁主罚你和本翁主一起去吃饺子喝酒，席上还要唱小曲给本翁主听！”
　　“翁主……”慕流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清丽佳人。
　　“怎么？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说全凭我处置，要反悔？”云珏挑起眉毛。
　　慕流川一拜：“流川不敢！”
　　云珏嫣然一笑：“这不就得了。还不速速随本翁主去就席？晚了饺子可就让雪都公子扫光了。”
　　慕流川愣愣地跟着云珏，不知心中百般滋味为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