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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楼金阙慵归去(二) 走过上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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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上阳春苑,燕阳夏苑的景致落入眼帘。四季苑中,春秋两苑都住了人,东苑即是东宫,唯有夏苑没有宫阙在内,只有亭台楼阁与回廊流水错落,是一处花园。秋末,金红之色尽染苑中草木,更是衬得天家华贵之气。仅仅是四季苑就已经如斯漂亮,更不消说皇帝与后宫的所在,听闻御花园中有四君子园,四季鲜花不断,而宫妃们所住的宫阙更是华美精致,举世无双。
云珏在雪都素来过着简朴的生活,初一见这样的奢侈,大开眼界,高兴极了,她一路扬着笑容,连路人见了,都会因为这笑容的温暖灿烂和由衷,情不自禁地跟着微笑。云珏穿过回廊,走过小桥流水,看过鲜花织锦,尝过荷上露珠,直到夕阳照影才往回走。帝国国风开放大气,皇宫内不仅住了皇室成员,连官宦也往来其间,这会儿正是一天的议事结束的时辰,许多官员正从问道宫的方向往大门外走。
“翁主,我们不好与外官太多照面,还是走林荫路吧。”溪亭道。
“好的。嗯,啊!那是谁?”云珏指着一位衣饰寻常的高个儿文官。
那只是普通的朝服,红,纹绣,只是那人穿了很不同,斜阳之中,余辉之下,任何人都会第一眼注意到那人,比晚霞更耀眼,比火烧云更夺目。
“右相魏轲。”溪亭不必太多解释,右相之名,总角小儿都知晓,何况云珏。
“右相应该到了不惑之年吧!”不可能,那人看上去也就而立之年。云珏不信,可不由得不信。
魏轲似乎看到了云珏,凝眸,似愣了愣,转而又一笑。云珏就在这么一笑之间,噤若寒蝉,那魏轲的笑意之中有太多东西,似乎是风雪,似乎是闪电。那么温和的笑容,却让云珏产生了想逃的冲动。幸而溪亭暗暗拉着云珏避过,否则二十步内,必定在转角相逢。
走入林荫深入,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云珏紧了紧衣领,回望薛溪亭,她果然泰然自若,似乎没感觉到寒暖变化一般。
不知道若是做了这皇宫里的人,是不是都要像她这样从容淡定,宠辱不惊。
云珏叹了口气,幸而,她不必。
西陵白曜官拜大司马大将军后又接旨赴西都玉煌城掌玉门军,西域有乱,玉门军奉命平西。大将军司马亲卫与玉门军、银虎骑加总,西陵白曜几乎掌持了三分之一的兵权,而他出身寒族,一生只与敌人交道,不善于应对,加之性格清冷倨傲,未去西都前倒也没有很多人来拜访。因为刺客,云珏未曾回过侯府,只求薛溪亭与烟波代为转送一些东西。画船信服薛溪亭的本事,也相处得极好。整个暖熙阁,唯一对薛溪亭呲牙咧嘴的,只有玉屑一兽而已。
“咬属猫,性却像狐,本是白国的特产,后来因白国大寒从边境逃来帝国。”薛溪亭一面看着手里的那份食谱,一面对云珏解释,“原本在白国咬便是独居,生性多疑,母兽怀孕之时连公兽也要赶走的。既然自家相公都不信,又为何信我一个厨娘呢。”
云珏失笑,看着正在院落里欺负一只斑斓大猫的玉屑。云珏喜欢动物,薛溪亭又擅训猫训狗,子昭便弄来许多好玩的小动物给云珏解闷,那斑斓大猫形状大小和豹子一样,却被玉屑欺负得眼泪汪汪,把放在鱼干上的爪子收回,抑郁地看着玉屑当着自己的面把鱼干吃光。
“哇啊,云珏,你怎么不把它锁好嘛!”轻呼的声音响起,娇弱可怜,说话间薛溪亭已经走出将两只小兽唤开,行礼道:“奴婢见过宋姬。”
云珏起身,那娇怯的身影已经走进来,皱着眉头对云珏说:“云珏,你做什么养这么大的猫嘛。”
宋姬裴淑,礼部侍郎宋仁的嫡出的女儿,因此被称为宋姬,是皇三女梁华公主的陪读,因那天贪玩弄脏了裙摆,在云珏处换了一条裙子而相识。宋氏虽不是八大华族,却也是由来已久的士族大家,宋裴淑自幼陪读公主,腹有诗书,谈吐不俗,公主出嫁后,她就留在春苑待选,因和云珏聊得很来,五日倒是有三日在一处。
宋裴淑落座,和云珏闲话一会儿,突然张大眼睛道:“你可知宫里有件奇事?”
云珏摇头,她这几天每天都陪太后闲话家常,顺便见见子昭,哪里有空出去。
宋裴淑偏头道:“你可还记得公主那个很爱侍弄花草的宫女?就是上次帮你挑选兰花的那个卫氏。那卫氏前几日蒙主龙幸,封了卫更衣了。今天听说又封了卫选侍。”
“那又什么可奇的?”云珏不觉得皇帝临幸一个宫人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宋裴淑果然一脸满意神色,点头道:“我就知道你会问。那宫人卫氏,在这个时候,种出荷花开来了!”
“哇,那可真是本事。”
“倒也不是多难的道理。各宫砌墙用的鼠火石本是热的,却怕水,那宫人用了法子在火石上刷了明漆,不怕水了,放在荷塘里,那么多火石泡暖了池子,荷花就开了,红红白白映着日头很漂亮。不如我们去看吧。”宋裴淑道。
云珏也好奇起来,便让烟波跟着,随宋裴淑一同来到了燕阳夏苑的玉波池。果然还未到便闻见一片清露荷香,三五宫眷一队,围着玉波池赏花,对岸玉波流筑里还有一抹明黄几抹富丽嫣红,大概是天子带着宫妃一同游赏。
“道理不难,难为她想得到。”云珏赞叹,并且有志一同地和裴淑站在这边岸上。
“……爱情?在这宫里未免太放屁了。”一个狂傲的声音传来,让云珏侧目,几步之外,三位华服少年站在一处,说话的是中间那位银蓝色衣衫的少年,那侧面有些像子昭。
银蓝衣衫的华服少年可能是感觉到了云珏与裴淑的视线,转过脸来,所见不过是两个侍婢和两个清丽少女,便不放在心上,冷笑一声,又转头去和同伴高谈阔论:“帝都第一美人当属魏姬,只是魏姬才色兼备,难免太端庄太拘泥,像个墙上的画,镜子里的花。单论才情,可能那西陵云珏还能与李虞瑰一较高下,但论美色,又怎么可能抵过李姬那极妍极艳呢。嗟,女人若李姬才好,放着有用,上着舒服,整那么多弯弯绕,有个屁用!”
扑哧。
云珏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言辞虽粗鄙放肆,可不知道怎的却让人觉得豪爽可爱,有点儿像都市王呢。这样的人言辞尽管粗鄙,然话糙理不糙,直来直去,倒是很合云珏的性子。
都市王应该没有本事进的皇宫大内吧……想到这里,云珏一激灵。正在头皮发麻之时,那狂傲声音已经响在头顶:“你这女子又是谁,敢笑本王?”
云珏对上那张比子昭更俊美但却含了七分桀骜三分戾气的脸,恍然大悟,这一悟不要紧,更觉得背心冷汗淋漓:“冠世侯翁主西陵云珏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者,皇三子子晙,皇子之中容貌最佳,生性最淫,据说开府封王之时,姬妾数十,更有风流外债无数。
这人可比都市王可怕多了。
果然薛溪亭说的不错,宫里不容行差踏错。难为她还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宁王和宫里人不太一样,其实也不过是王孙贵族,把女人当玩物而已,云珏玩着随身的翠凰佩,不打算再理会宁王子晙。
子晙见云珏低眉顺眼,呲地冷笑一声:“怕本王作甚,本王虽不堪,却也不屑欺兄夺嫂!倒是小二嫂你这模样太寡淡些,怎敌得我二皇兄身边莺莺燕燕的!”
莺莺燕燕?云珏眉头一挑,玩味一笑。
“哈!这个表情甚好!一副想把我二皇兄阉了的样子!”子晙拍手,“本王倒是有些喜欢小二嫂你了!”
云珏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宁王忽喜忽乐,反复无常,还是少惹为妙。
当今天子共九子,一共有五位皇子封王,二殿下是子昭,三殿下是这位宁王子晙,五殿下容王子晟有过几面之缘,性子很柔顺。这三位殿下并六殿下都是同年生的,长云珏五岁。八殿下秦王子昶灿烂纯真,小云珏一载,唯有六皇子子昀不曾见过,听说是母家齐相之女齐贵妃之独子,齐贵妃身体极弱,长年调养于甘泉行宫,六殿下没见过不说,宫人也罕有提起。
晚饭过后,云珏说起今日事情,问薛溪亭那六皇子所为何人。溪亭也罕见地皱了皱眉说:“六殿下生出来时算命说不能久居深宫,一直寄养在贵戚门中,回到宫里之后,就在奴婢入宫不久便拜师学艺去了,算算已经六年,奴婢从未见过六殿下回来,也就不知道六殿下是什么样子。只是听说六殿下起先吃坏过东西肠胃不好,影响了身子,比太子殿下和八殿下还单薄,后来有书信来宫说身子大好了,要和那位师父学本事,齐贵妃和圣上居然也允了。”
“帝国民风开发,皇子出去拜师学艺甚至浪迹江湖者比比皆是,倒也不奇怪,当今的太子爷不是也拜过三年外师么。”云珏一笑,“我不过是好奇罢了。”
薛溪亭却对此事认真,回答道:“翁主将来久居宫中,还是知道清楚比较好。奴婢会详细打听再来禀告翁主。”
云珏没有料到自己一句话为薛溪亭又找了个难缠的差事,只能端着镜子,干笑几声。烟波打来温水,娇声道:“翁主,这是第四遍水了,快洗洗歇了吧。明儿和太后请了安,还要回侯府呢。”
云珏心中一凛,把玩着手镜,复又答应了。
画船整理好用物,低声道:“二殿下已经安排好,翁主不必担心。”
云珏往脸上泼着水,只是点头,心中一丝蜜意浮起,微微一笑。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