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决》七叶七宝

4、玉楼金阙慵归去（一） 轩辕帝国

　　轩辕帝国的帝都玄华城坐落于帝国版图的中部偏东北，其初具规模的伊始究竟是何时已经无史可考，只有模糊的传说道那创造万物的神祇来到这里，见风物不俗，气候宜人，便停车休憩，教导这里的人民，不愿再离开。这个传说究竟是真是假姑且不论，玄华城如今倒的确是一处繁华的都城，坐领当世四大帝都之首。
　　帝都玄华城以井字形被街与大路分割，东西为路，南北为街。皇宫玄烨城坐中偏北，内有宫阙无数，其中幽静舒泰的当属长乐宫。当今天子极孝，登基之时便将长乐宫修葺一新，宫内有四时之景，南北风物，只是为了便于太后散心赏玩。云珏就被太后安置在了东侧的暖熙阁，日光充沛，温暖非常。
　　太后倒是很心疼云珏，听得子昭说她一路遭狄人刺客追杀后便下懿旨让云珏入宫，且将身边一位极稳妥的女官与云珏伺候。
　　天边的云朵大幅大幅地随风退去，原来同样的天在不同的地方看有不同的心情。
　　几日以来学习宫规，在宫内生活，云珏已经觉得这玉楼金阙实在是美轮美奂，也实在是个囚笼。宫中的人，连金丝雀也不如，雀鸟尚可尽情高歌，可宫里，话说半句，欲语还休。
　　不过不能抱怨的是，太后很疼她，宫女姑姑们待她也甚好，长乐宫之内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是雪都不能及的。要知道雪都时帅府陈设简便，人丁也少，除了伺候西陵家三口仆役就没什么人。每当家中厨子告假探亲时，都是云珏自己下厨的。更不用说哪里吃的上这么多奇珍异味。
　　只是，没办法到处走走。
　　午后，云珏没有睡，反而是热火朝天地带着烟波画船在自己的书箱子堆里找东西。半晌，才抱着一摞书从藏阁出来，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这帝都的天气还很热。”
　　烟波扑哧一笑：“哪里是热，是翁主心急。”
　　云珏白了烟波一眼：“那原是书上的东西，如今亲眼瞧见，怎么能不一一对上呢。”说着，她翻起一本《珍玩策》来，这一套《物策》是古时名士薛烛的手笔，记载了传说中或是现有的各种名物，从绫罗宝剑到用器美食无一不包，是云珏极爱的一套书，可惜这套书古本部分缺失，现有的是后人又增补过的。
　　“哎呦！昨天皇后娘娘赏来的镯子是这个吧！”烟波瞄了几行道。
　　云珏大笑，吓得怀中玉屑跳到地上。
　　“我是笑这样子要是给别人见到了，该说我们冠世侯府真小家子气，一干人眼巴巴打算着宝贝，各个都掉进钱眼里。”云珏抹去因为大笑而挤出的眼角的泪珠。烟波闻言也笑了，只是画船扫了一眼梳妆台上放着的一些环佩，轻叹一声：“若是早几年得了，也不必那样筹钱去买马匹。”
　　云珏转头望着窗外：“其实那样也很快乐。”若不是那时候的清苦艰难时子昭默默相助，匿名买酒送与军士御寒，又四处寻回那些当卖的珠花还给她，只怕，至今她待子昭，就像她待幼年玩伴蔷薇哥哥一样，还是大哥哥吧。不过她又转而笑道，“人活一辈子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如今的日子自然有如今的好处，我们且享用着。”
　　“要不是规矩这样多，就更好了。”烟波苦了一张脸，“要是在帝都，翁主便不能当市卖酒，变卖珠钗，二殿下也不好偷偷卖酒，寻回那些珠花。这样潇洒的事情，只有雪都才有。”
　　云珏安慰似地一笑：“帝都也有帝都的好处。”譬如，不来帝都，云珏怎么能够住进长乐宫，又怎么能够看遍这长乐宫的砖瓦，这阙子昭成长的宫殿，“人生便如此，既不能尽如人意，不如往好处想想，说不定，山穷水复，柳暗花明。”
　　“翁主倒是豁达。”烟波撅嘴，耳朵里闻见脚步声，转身又笑了，“薛姑姑！”
　　一位身着尚宫女官服饰的女子走进来：“翁主，今日和暖，不如出去走动走动，游赏秋景。”她的话虽是建议，言语间的和缓稳重却让人觉得她的话是叮咛，不由得不答应。
　　云珏莞尔，看着薛溪亭。
　　这是她第一个近身接触的皇宫中人，却也是一个让人很舒服的人。
　　一开始云珏以为这位薛姑姑可能二十多岁，但童颜至此，令人艳羡，可一聊之下，居然只有十六岁！烟波画船立即瞥向云珏，言下之意，年纪相差不足一年，何以薛姑姑如此稳重，而翁主却总是没有贵族少女该有的样子。
　　薛溪亭出身商贾之家，十二岁入宫，由宫女升至太后身边的女官尚食丞为尚食局副官，不过短短四年。而今薛溪亭已是二八年华，举手投足清持有礼，与人处事温厚含笑，在宫中人缘甚好，太后让她来名为侍奉，其实却是照料教导云珏。这十来日云珏已经对薛溪亭深为叹服，自然很清楚她说话的魔力和用意，于是便对烟波说：“咱们准备一下，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云珏叹了一口气。逛逛这天下第一都的皇宫自然是她所期盼的，可是这些天由薛溪亭明里暗里的教导她已经明白，皇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逛的。银虎骑一行早几天就到了冠世侯府，她已经不必神神秘秘地呆在长乐宫，可太后依然没有开口放她出去，就是因为她还不适合逛逛。
　　这么说，今天薛溪亭已经觉得云珏能够在面子上应付过宫中的人事，所以才让云珏出来？
　　“溪亭，你曾说暖熙阁本不是长乐宫的？”在薛溪亭坚持之下，云珏也就不一口一个姑姑地，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薛溪亭缓了脚步：“暖熙阁原本是东宫一处小楼，冬天供太子写字画画时用，后来修葺长乐宫时皇上将其并入长乐宫，算是长乐宫冬景。”
　　云珏点头，这样说来暖熙阁里望过去的那一片灯火，是东宫。薛溪亭见她不语，又解释道：“比邻东宫的是辰阳秋苑，内有十九处宫阙，是皇子们在宫中的居所。再过去是上阳春苑，设二十二处宫阙，住的是帝姬们……还有伴读女眷。”最后半截话溪亭说的很轻，云珏心中了然。与皇子伴读不同，帝姬的伴读将来都是宫中内眷人选，会配与皇子、世子等，云珏知道这件事以后还笑那上阳春苑很像玉楼阁，那些大都市里专门教习女孩子女工礼教的女学。那些女学也仿制帝制女学，只不过不教那些女官所习的东西，而更像是把女孩子培养成为完美待嫁娘，只等人娶，学费自然也是相当地不菲，否则西陵白曜恐怕也愿意把云珏送去学一学。
　　“……翁主。”薛溪亭温和的低音让云珏回了神，云珏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一位有些清瘦的华服少年走来，见到云珏一行，微微皱了下眉头，略一思忖便恍悟。
　　云珏在薛溪亭的耳语提示下屈膝行礼：“民女西陵氏见过秦王殿下。”
　　那清瘦的少年眉头舒展开，绽开一朵好看的，甚至带着一丝天真温软的笑容：“冠世翁主。”
　　云珏立即对这皇后嫡出的八皇子子昶生出好感来。
　　那笑容很像子昭。
　　温暖明朗，日光倾城。
　　子昶走远，薛溪亭又走快一步跟上云珏：“除了太子殿下，其余八位皇子都在宫中。太子殿下宿疾犯了，在甘泉行宫疗养。”
　　云珏点头，嘴里应着薛溪亭的话，心思却已经飘飞到了子昭身上。
　　他便是在这座皇宫之中长大的。他口中的八弟是个有些羞怯的少年，虽是皇后嫡子，却没有架子，他宫里的丫鬟都能和他笑闹，因此一直被皇后责备。
　　云珏微笑，觉得这位八弟，其实是真的很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