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决》七叶七宝

3、恼得梅花睡不成（二）

　　很低很轻的笑，像是吹在枕边，说着情话一样的笑。
　　云珏脸一热，身后的人已经换了一袭兰草香，手牢牢地搂着自己的腰肢，在自己的耳边悄声吐字：“你知道我来了，所以不出手等我救。”
　　“给你英雄救美的机会不好么。”云珏咧嘴。
　　“当然好，不然我怎么知道一年不见，你就长得这么软了。”那声音在耳边厮磨，让云珏觉得身子麻酥酥的。
　　那人抬起头，容颜灿烂明光，对着被砍了一只胳膊哀声呼叫的宋帝王坏笑：“这可不能让你随便碰的，你可知道？”
　　宋帝王惊恐地看着那人，他怎么也没有发觉那人是如何来到自己身后，夺人断臂。
　　都市王也停了手：“你这混蛋！让你拿人！你占你奶奶个卷儿的便宜啊！啐！连睿王都大驾光临了！老子打不过你们两府的这么多人马！雪都公子，你的功夫不错，咱们来日再打！看好你妹子，老子还会再来拿她！”说着，像拎小鸡一样把宋帝王拎在手里，都市王三五步的功夫踩着树叶儿就没人影儿了。
　　云珏这才环顾四周，不仅是银虎骑已经围出阵型，还有数十个弓箭手满弓待命，铠甲金光闪闪，护胸上有羽毛形的刻花，正是隶属皇族的亲卫金羽林军。那都市王倒也很会审时度势，见打不过便溜之大吉了。
　　云珏一被放下，便立刻转身行礼，连同张央，银虎骑一起，齐声道：“参见王爷！”
　　睿王子昭道了声：“免礼。”和抬起头的云珏对视，一张俊朗不凡的脸上带着风流不羁的笑容，看着云珏，像是看着一幅流连不已的风景。可是所有的人都把眼神聚焦在云珏身上，因为云珏散发出一种夺目的，摄人魂魄的光彩。
　　子昭也被迷住。
　　就是这样的光。
　　那时，穿着素衣的十三岁的她，为了帮助遭遇军马瘟疫的北军筹钱买马，在雪都的集市上卖酒，她还一脸稚气，鬓发有些散乱，很没有气质地高声叫卖，裙子上蹭了一块儿脏。可那时，子昭就被她迷住了，她眼中琉璃光转，整个人是那么的青春，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向上，又那么潇洒。
　　无拘无束，无惧无求。
　　仿佛是春天里绒毛未褪的幼虎，忽闪着眼睛，这世界在等着她去冒险。
　　这种光彩的魅力让风流俊朗的睿王子昭忍不住一步上前，众目睽睽之下抱起云珏转了一圈儿：“六儿！我回来了！”
　　云珏绽开笑容，毫不掩饰心中的愉悦，展开双臂，跳进了子昭怀中。
　　众人绝倒，唯有张央还淡定地站在，只是嘴角微微抽搐。
　　子昭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央一眼，张央扶额，闭上了眼睛。
　　就当作，非礼勿视吧。

　　每当艳阳高照的日子，抬起头看见那明晃晃的太阳，云珏就能想到子昭。
　　子昭就像是一轮昭阳，明亮，灿烂，灼热，光华四射。
　　第一次见到子昭，云珏只有五岁。那一年的初夏水清霞明，云珏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男孩子。五岁的云珏对十岁的子昭说：“你是哥哥还是姐姐？”
　　那时花梢笑意，落红满径，子昭牵着云珏躲在夹竹桃后面，一不小心就在草坪上蜷在一起睡着。
　　后来凭栏浅影，箜篌声声，每年的夏天子昭都会来他的封地避暑，为她带来帝都时兴的衣裙，和她一起听雪都郊外山林里的风声，配她一起练习轻功，为她去求帝都最好的铁匠打造一把漂亮趁手的小刀。
　　每一年的夏天都很美好。
　　今年子昭没有来，捎信来说，宫里有事情。云珏很失望，以为今年就这样了。哪里知道子昭瞒着她做了迎宾大使，带着一众精锐从雪都就暗中护送，要不是十殿出手，他还不现身。
　　想到这里，云珏一笑。
　　“翁主，你笑什么呀。”临闾关已然发展成了一个繁华的小镇，镇上的驿站很大，只是驿站此刻也有一队马商，马厩里太挤，有的便栓在了后院，马尿味道顺风就吹进来，云珏的贴身侍婢烟波忙去抱了几大束茉莉花来冲冲味道。
　　“我笑我该谢谢那个宋帝王。”云珏回答。
　　烟波拍着心口：“虽然险得很，那宋帝王却也做了一件好事，不然二殿下怎么能现身呢，二殿下若不现身，怎么知道他如此挂心翁主。”
　　云珏眯起眼睛：“所以呀，我感谢他八辈祖宗。”
　　扑哧。
　　云珏回过头，她的本事不如子昭，自然也听不出子昭站在她身后。可惜子昭这一笑暴露了行迹，他一条长腿迈进来，午后的阳光照得他靴口的刺绣泛着银色的光。
　　“且慢。”云珏起身面对子昭，正色道。
　　子昭茫然不解，另一条腿便挂在窗外。
　　“天黑了。”云珏道。子昭依然茫然。
　　“我及笄了。”云珏又道。子昭恍然大悟。
　　“放心，我若来便不会让人瞧见，若不然我就不来。”子昭撇撇嘴，“不会让冠世侯的名声蒙羞的。”
　　“唔……若是传了二殿下夜访冠世侯翁主闺房，会如何呢？”云珏作沉思状，“到时候只怕二殿下想赖也赖不掉。”
　　“那自然好！”子昭眼睛明亮，“那我便三媒六聘马上把你娶回家。”
　　这样不要脸的调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云珏已经宠辱不惊，只是转头对子昭一笑，话题一转：“你说下一次那十殿会在何处下手？”
　　提起此节，子昭眉头拧了起来：“十殿出手素来诡谲。”说话间，也并不考虑云珏听了是否担心害怕，“但是，也是很有种的，若三次不得手，便会偃旗息鼓，自叹不如。所以了，我们只要挺过三次便好。”
　　云珏食指敲了敲额角：“那么有多少人，熬过这么三次呢。”
　　子昭咧嘴，满眼“瞒不过你啊”的神色：“自然是极少极少的，不过总有成功的，比如我们家里就有几个，否则这事不过三的规矩如何传出来的。”
　　云珏不答，转而仔细听着门外，烟波和画船似乎都去睡了，这才眯起眼睛：“十殿目标是我。”这的确很奇怪，她一生不曾离开雪都，又没有什么仇家，别人也不晓得她有些功夫，怎么会有人要她的命？
　　“你这样说，多半是有主意了吧？”子昭咧嘴。
　　云珏叹口气，目光飘向窗外：“只是不知道二殿下愿不愿意帮忙了。若是肯，就让云珏扮作你的亲卫，让我的哪个武功好的侍从扮作我。”说着，手在自己和子昭之间比划着。
　　子昭恍然大悟，捏了捏云珏的脸：“你这个促狭鬼。”

　　出了临闾关，天气便暖和许多，官道两旁都是收割过的麦田，一望无际的平原之势。子昭算定，这样的地势不便于动手，十殿下次也许会是驿站或者夜晚。于是这一路，银虎骑和子昭的金羽林军换做四班，昼夜不停换马赶路，在夜里也点了火把把周围照得如白昼一般，让刺客无处下手。
　　“这样，出手的时机就是玄武大街了。”子昭道。
　　玄武外大街是从卫城入帝都的官道，玄武内大街是帝都玄华城的来仪门到青龙大街的官道，而沿着青龙大街就是皇宫玄烨城了。这条玄武大街是所有入京的车马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两旁民宅商铺林立，倒是极好的出手地点。
　　只是十殿的胆子够大，敢在天子脚下动武。
　　日夜兼程，终于可以看见那盘旋了玄武的楼牌。
　　子昭深吸一口气，回头在自己的亲卫队中瞥了一眼，又继续向前。

　　耳边有风。
　　子昭大骇，转身扑向自己的亲卫队。都市王的剑却比他快，一剑扫上那个清隽的过分的卫兵。
　　谁知那卫兵起手还一剑，握力十足，竟然将都市王的剑挡了下来！不仅如此，那卫兵旋身扫腿，逼得都市王放弃僵持，身子生生飘后几大步。都市王十分惊愕，那卫兵眉目如画，虽然是十分漂亮，但却分明是个男子！几招之间，已经见得和都市王不分高下。而就这样十招之内的时间，玄武大街的玄武卫也涌出来将都市王围住，寒光闪闪的羽箭对准都市王。
　　“放箭！”子昭面无表情地下令。都市王只能分箭逃走。
　　“辛苦了，流川。”子昭对那眉眼长得很似漂亮女子的金羽林军亲卫道。那卫兵只行礼，并不答应，眉宇之间的疏冷之色映着他一身金甲，更是清冷非常。
　　“无奈啊，手里的兵都是打仗的，不是防贼的，这种时候还是玄武卫最靠谱。”子昭露出白牙对张央说。
　　张央一笑。
　　但若不招来刺客，玄武卫才不会出现呢。
　　他已经猜到云珏和子昭的把戏，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日云珏与子昭商议偷梁换柱之计，其实已经料到驿站人多手杂大概会有耳朵。十殿刚刚失手，折损宋帝王一臂，必定会派耳朵来探虚实，就将计就计让他们听见这个计划。而后云珏依旧坐着云珏的轿子，却让金羽林军里功夫最好的一个扮作她，再加上子昭那关心则乱的时时回顾把戏份做足，便让十殿以为那名亲卫便是易容改装的云珏。
　　“十殿未免想得简单，他们难道不觉得若是翁主易容做亲卫，日日骑马赶路难道不辛苦？”子昭冷笑。
　　张央一摇羽扇：“将门虎女，骑马又算什么了。”
　　子昭但笑不语。
　　已经是青龙大街，就算十殿再动手，也要忌惮可怕的青龙卫，更何况，他们怎么知道，云珏已经不在车轿内，而在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烟雾袅绕的偏殿之上，一位看不清眉目的老人垂着眼睛看着面前清丽的少女：“可怜的孩儿，哀家都听说了。你放心，你就住哀家这里，断不会有人再碰你一根头发了。”慈爱的声音，慈爱的脸庞，赵太后拉住云珏的手，“打今儿起，你就住哀家的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