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六十六章 闺阁夜话 ...
-
孙权侧开身体让我进屋。我低垂着眉眼来到孙仁床边，见她睡得正熟，就在一边跪坐下来。
孙仁本来就消瘦，此刻又好像清减了许多，秀丽的脸庞犹似冬月，冷清清，白惨惨，看着叫人心痛不已，只有微微抖动的长睫毛似乎还带着往日灵动。我心中难过，勉强忍住眼泪不让它夺眶逃出。
孙权来拉我的手腕，我本能的想要缩开，他却眼明手快，抓得很牢，然后把我的手放到他身前，从不知哪里拿来的药箱中，取出外伤药，认真细致的涂在泛红的皮肤上。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言，平静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待一切做完之后，他起身，“仁儿睡了很久，一会儿会醒，你陪陪她。”
孙权推门而出，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我的身上，我突然有种好重好累的感觉。
孙仁是在日落时分苏醒的，看见我时，她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温暖的笑，“香香，你出门玩了好久呢，留下我一个人，好孤单啊。”
我感觉鼻子酸酸的，不禁紧握她的手道：“仁儿，我回来了，不走了，一直陪着你。”
“好。”她开心的笑，脸颊也因此饱满了起来。
我用没有受伤的那个手背测了一下药碗的温度，不冷不热，正好饮用，于是道：“先把药喝了吧。”
孙仁叹息摇头道：“都喝了一辈子的药了，身子还是这样，倒不如不喝，还免得承受口舌之苦。”见我拿着药碗迟疑着是否劝她喝掉，她又俏皮道：“香香，我好饿呀，有没有东西吃啊？”
我只得放下药碗，吩咐小吟去准备晚食。
孙仁吃得很愉快，也吃得很多，一点都不像一个重病的人，我也欣然陪着她吃下了很多，就好像这些食物能够填满自己空虚的心一般。
入夜时，孙仁拉我上床和她一起睡觉。我们又仿佛回到了好多年前，彼时，谁若是睡不着，多半会钻到对方的被窝，咬一夜的耳朵直到天明。孙仁的精神很好，一直在很兴奋的说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包括她研制出来的新药，包括孙策和大乔的儿子绍儿的趣事等等。最后，我们聊到了赤壁之战，聊到了周瑜。
我由衷的赞周瑜道：“仁儿，你知道吗？当时在战船上，我的感觉就是……公瑾哥哥他简直不是人，他一定是上天派下凡间的神仙，那一场大火，就这么从天而降，弹指间，曹军灰飞烟灭，太震撼，太神奇了！”
孙仁的表情如梦如幻，如痴如醉，仿佛她正在亲历着这么一场战争，随后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且喜且忧道：“香香，我真的很高兴，真的，你能陪在公瑾哥哥的身边，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也未曾想到，香香的心事是跟我一样的……不过，香香你比我幸运的多。”
想起赤壁前夕周瑜在彭蠡泽畔对我说的话，我猜测孙权孙仁两兄妹对我和周瑜的关系有所误解，因而解释道：“仁儿，虽然这次离开与我的心事有关，但绝对和公瑾哥哥无关，能在吴军中见证这一场伟大的战役，我觉得非常非常幸运。”
见孙仁“哦”了一声，低低的垂下眼睑，就像是在为我感到可惜。我心疼的搂着她道：“其实，仁儿你……你为何不与权……你二哥说呢？公瑾哥哥一定不会拒绝的，就算他拒绝，仁儿也一定能找到比他更好的夫婿。为何那么傻，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幸福？”
孙仁反而释然的笑道：“当时我年纪还小，没有勇气说出口，到后来，他带回了小乔嫂嫂，我便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希望已经破灭。或许，让他接纳我并不难，只是……我不想给他任何负担，而且，他和小乔嫂嫂琴瑟和鸣，心意相合，我何其多余？那……也不是我想要的。”
她叹道：“至于自己的终身幸福，不是我不想，而是……真的做不到。”她略略一笑，“前些时日，二哥还问我，想不想嫁给吴郡陆伯言……”
我身子微微一僵，她未察觉，接着道：“二哥说他温润儒雅，有经世之才……我想，他应该会是个很好的夫婿吧，于是乎差点儿就答应，可是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我就不知怎地摇起头来……呵呵，香香，我不怕你取笑我，我从小到大一切有关婚姻情爱的美梦里都只有他，让我带着这样的梦去嫁给另一个男人，委实做不到呢。”
她停下，喘了几口气，又道：“其实，我真的这样想过，自己在出阁的前一晚，将所有的心事全部告诉他。因为，也许，只有在将要嫁为人妇时，我才有那样的勇气。可是现在看来，是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后来，二哥把萱萱许给了陆伯言。尽管这段联姻多少都有些我不太懂的，非常微妙的权术关系在里面，但至少他待萱萱很好……”
“他……”我打断了孙仁的话，“他待萱萱很好吗？”
孙仁不甚明白的看着我恍惚的样子，小心翼翼道：“嗯，看得出来，萱萱很幸福。”
“那……就好。”眼泪这种东西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争气，任性而又妄为。
孙仁却是慌了神，“香香，你……你怎么啦？”
“仁儿啊，”我抓住她要为我抹眼泪的手，“伯言……他是我的全部心事所在。”
“啊？”孙仁一惊，“可……可是……”
“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路上，是我，追逐着他的脚步，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直到，那份沉甸甸的拥有让我舍不得放弃时，我开始却步，开始逃避，到我再有勇气面对时，他已经转身离去。
“原来……是这样。香香，我们还真像，一样傻。”孙仁苦苦的一笑，沉默了下来。
命运爱开玩笑，阴差阳错的，我在周瑜身边三年，而她，差点嫁给陆议。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叹息奈何。
不过，也正因此，世人才形形色/色，世界才纷纷扰扰，人生才兜兜转转，人事才曲曲折折。如若人人都一般，事事都一样，那整个宇宙不过是个永不停歇的大工厂。
孙仁见我陷入沉思，也是良久才语：“幸而二哥终是疼我的，没有勉强我。香香，其实二哥……他真的很好。”
我看着孙仁，想到孙权将会给她安排的命运，心止不住越来越凉，低着声反问道：“他很好吗？”
或许，孙仁会为了家族利益，答应孙刘联姻。可是，无论怎样，我都无法原谅他拿妹妹的婚姻做赌注，去赢得自己的政治砝码。况且纵观刘备此人，老奸巨猾，犹似虎狼，岂是单纯羸弱的孙仁可以应付？也许这就是男人，为了所谓的天下，亲情又算什么？爱情又算什么？
我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不由冷哼一声，“如果有一天，他逼着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你还会觉得他好吗？”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孙仁坚定的道，“那一定是他遇到了莫大的麻烦，若我这副残躯真能帮到他，我愿意。”
“仁儿……”
孙仁仍在说着孙权的好，“香香，我的这个二哥啊，你别瞧他外表看着一本正经、严肃兮兮的，其实呀，内心最柔软细致了……”
我不愿继续谈孙权，所以避开孙仁的目光，她却嘻嘻笑道：“小的时候，大哥三哥老是欺负我，只有二哥会傻傻的护着我……”
“大哥三哥性子好动刚猛，哪里肯花时间陪我这个女孩子家的，而四哥又常年缠绵病榻，只有二哥会安静的听我絮聒，和我讲父亲和哥哥们的英勇事迹……”
“那个时候，大哥、三哥就连四哥，不说侍妾成群吧，总也有一两个通房丫头，唯独二哥，好像对风月之事从不上心……呵呵，那时母亲别提多担心了，总是一个劲儿的往二哥房里塞侍女，弄得他焦头烂额的，还来向我求救……”
“香香啊，你是二哥第一个心动过的女子。当时，我很是为你们开心，可是……”
“你离开之后，二哥倒是一反常态，母亲为她安排的每桩婚事，他都默然接纳，但我总觉得他……越来越不快乐……”
“许是因为大哥、三哥、四哥的相继离世，许是因为他整日要和江东那般闷死人的文臣武将周旋，许是因为北方曹操的虎视眈眈，周围山越的蠢蠢欲动……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我也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了……”
“香香，香香。”见我对孙权的话题有些心不在焉，孙仁连着唤了我两下。
“啊？”我故意表现的意兴阑珊，希望孙仁不再去谈他。
而她却迟疑着道：“香香，就算我自私一次，能不能求你，留在二哥身边，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他，你知道吗，他只有在见到你的时候……”
“仁儿，”我轻声打断她，“算我自私一次，我只想永远陪着你，无论你在哪里。”哪怕，你最亲爱的兄长，会让你孤身一人，远嫁荆州。
而我和孙权之间，弯弯绕绕，早已打上一个死结，继而彼此越行越远，结越绷越紧，直至哪天，谁一用力，弦断，结散，彼此也就不再牵引。
孙仁知我心意，也不再提孙权，只涩然自责道：“是我笨了，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为何还要勉强香香去做呢？”
我顺着她的话道：“感情一事，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个中滋味，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半分都强求不得。”
孙仁眸光黯淡，低语道：“感情之事，何其复杂难懂，如你我，求而不得，心伤，如嫣表姐，如愿得之，亦伤，如四嫂，得而复失，伤之又伤。”
听孙仁提及徐嫣，我念起了娟儿。离府之时，唯有她与我惜别，当时她触目惊心的满脸伤肿，令我每回想来都分外担忧。由此，我对徐嫣的憎恶更加深了几分。
于是，我担心地问道：“这次回来倒没见着娟儿，她还好吧？徐嫣还一直为难她吗？”
孙仁蹙眉思索道：“娟儿丫头我也是很久未见了，不过我近来深居简出，只在这西院卧榻，日常琐事全是由小吟替我打点。至于嫣表姐，她也早已没了往日那股子泼辣劲，整日悒悒不得志，也很少再会挑事儿，娟儿的日子应是好过些了吧。”
我心下稍安，想到刚才孙仁的话，又问道：“你说的四嫂，可是曹操的侄女曹氏？”
“是啊，”孙仁一叹，“赤壁之战前，曹操为了稳住江东，巩固曹孙两家关系，以陛下名义赐婚，将四嫂婚配于四哥。四哥与我一般，向来身子欠佳，但因为四嫂的到来病情大有起色，想必是心情佳好之故，只可惜好景不长，四哥终是病重撒手人寰。四嫂与他感情笃深，四哥离世后，曹操突然与江东翻脸，四嫂的处境颇为尴尬，所以一直郁郁寡欢，怏怏病垂，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
在这个沧海横流，瓦釜雷鸣，英雄辈出的年代中，身为女子，只能囿于粉墙黛瓦之内，已属无可奈何。更为不幸的是，她们还是男人们逐鹿天下的工具和手段，用有血有泪，可歌可泣的人生，来成全这个时代的伟大。貂蝉如此，孙萱如此，曹氏如此，甚至孙仁，亦会如此。
尽管已是强忍住睡意，但说着说着，孙仁还是渐渐合上了沉重的眼睑，没多久，便传来了均匀的鼻息声。
窗外东方未白，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我一路舟车劳顿，身心疲乏，此刻也是挡不住睡意来袭，与孙仁交臂而卧，浅浅睡去。
直至鸡鸣破晓时分，由北院乍然传来的一声女子尖叫将我彻底惊醒。不一会儿，外面便扰攘起来。我望了眼孙仁，见她睡得正沉，就轻轻松开她的手，独自起身穿衣。
北院以前是孙仁的四哥孙匡的住所，如今斯人已去，唯剰未亡人曹氏独守空居。难道，是她出了事？
我的推测很快得到了证实。我在一堆行色匆匆的侍女中找到了小吟，她贴着我的耳朵道：“好像是曹夫人在昨个晚上没了，杏桃丫头一早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硬了，现在整个北院都乱成了一团。”
我与曹氏虽未曾谋面，但就孙仁与我的描述而言，那应该是一位温婉和顺的女子，可是她的命运又何其惨淡？当曹操率领号称八十万大军挥鞭南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曾经送过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来江东？或者，对于他们这些肉食者而言，小小的牺牲又有何妨？
我决定去送曹氏最后一程。来到北院的时候，她的尸身已被丫头们用棉被覆上。我静静的环顾着她的房间，素素雅雅，干干净净，桌案上叠着齐整的书简，砚台中墨迹犹在。我仿佛看到，少年夫妇，执手相握，言笑晏晏，共书一首《上邪》词，只羡鸳鸯不羡仙。
嗟叹一声，我调转了视线，发现另一边的案上，尚放置着她还来不及饮下的汤药。长期的卧病使我对药味略有些敏感，我看着还冒着缕缕热气的青铜碗，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我走到案边，俯身仔细的闻了闻药味，再看了看汤色，不由的心中一沉。
我完完全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中，当意识恢复过来之时，惊诧的发现屋子里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木然转身，我没有任何反应的望着踏进房门的人。他也看着我，面容如常，喜怒不辨。
可是，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陌生，陌生的好像我从来就不曾认识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六十六章 闺阁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