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痕》luodaimei

3、满目繁华何所依 忙了三天，

　　闻莺
　　忙了三天，我抽空给好妹妹林仪写了封信。边疆战事又起，她去看望父兄了。却看见父亲亲自来了我的绣房。皱着眉头，问道：“那天你果真只去见了他们俩吗？”
　　我见瞒不住，又说了林仪的事，“那是林致熏将军的女儿，将门虎女，谁都不可轻瞧的女子，看来莺儿交的朋友向来都很有眼光。只是你到底年轻，行事难免出头，真正聪明的人是要懂得藏拙的，何况你又是一女子。京城多是皇家豪门所在，任何一家我们都惹不起。礼部发函，邀京中适龄的官宦世家女子到皇家上林苑赏牡丹，实是为当朝太子选妃。头一个就是你的名字，我几次以你生病为由，都推脱未果。你可知道是什么原由吗？”我低下头，道：“女儿一向谨慎，从未招惹过皇家的人。”“那就好，一定小心准备，皇家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父亲满面都是愁容。看来这次真的很险。

　　父亲走后，小菊忙过来向我行理，道：“恭喜小姐大喜，可不是应了前日石榴花的好兆头。”我此时万般恼怒，面容上却不肯露出半分,只淡淡的说：“宝鼎里的沉香快点完了，再续写些来。”
　　房间里终于只剩我独自一人了，拿起杯盏自斟了一杯，才喝一口，却苦得呛出眼泪来。打开茶壶细看，泡的是新买的庐山云雾茶,最是味浓泼辣的。舌间苦到麻木，心里却渐渐明白起来。父亲官拜御史大夫，虽在清流里享有盛名，也只是个正三品。上位公卿显贵的女眷中，及笄少女甚多，不少是名满京师的美女，才女，我行事低调，一年总有在姑苏姑母处从不没有点名要我去的道理。只是那个白衣男子，在阳光下闪亮的衣料，莫不是冰蚕丝。冰蚕丝，我在姑母府中见过一回。它历来享有盛名，至宋以后，专由大理进贡到皇宫内院，偶或流入民间，那些豪门世家也只是收藏鉴赏，不敢制成衣服穿着，冒犯皇家的威严。想来他必是皇室中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半晌，小菊才拿来一盒子沉香。在我耳边悄悄说：“赏花的消息一出，听说王丞相家的三小姐，董尚书家的大小姐，还有那些我也记不得名字的小姐的下人们都快把京城有名的绸布庄，首饰店挤满了。小姐不想被选上，何不去凑个热闹，扮个一样的装束。免得穿上平日的衣衫，去惊世骇俗。”我被逗乐了，道：“鬼丫头，办好了这月利钱加倍。去吧！”

　　姚黄魏紫
　　穿上小菊给准备的衣装，对着铜镜理好淡淡的妆。小菊满眼的惊喜，小姐平素不打扮，略微装扮起来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呵呵，可是天朝皇室，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上林苑，在皇城北部，始建于仁宗庆历年间，经过几代帝王的经营，占地千余亩，包括长寿山和太平湖，山色连波水中映，气候又极为凉爽，是皇家的避暑胜地。其中的牡丹园种植着有鲁地菏泽移来的牡丹。
　　我到牡丹园，时候尚早，内监带我到文芳亭歇息，说时辰到了，再与众人一齐拜见皇上，皇后，太子。
　　我坐在靠上半晌，未见一名女子前来，那内监也退了下去。只好静下心来赏景。文芳亭立在水边，左侧是碧水横波的太平湖，右侧是深一丛，浅一丛的牡丹，确实是风景优美之处。亭柱上题了两句唐诗，“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下联是什么，好久不习唐诗，都生疏了，我只好努力地想。
　　“闻小姐。”忽然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回头，那眉目确是端午在杨柳岸边的那个男子，只是上戴紫金冠，身着金黄袍，脚踏碧云靴，这等装束不是太子，更是何人。便伏下身拜下去。他一把扶起我，疑惑地说：“你不是闻府的闻莺小姐么？”说着拿出那支描金的箭。
　　我心下明白，定是林仪那鬼丫头把箭弄丢了，凭空为我惹出这般祸事。我接过箭，笑道：“我就是闻府小女闻莺，闻府没有第二个小姐，箭上面刻有闻府的标记，说明它是闻府所出，但箭也可转送于人的。太子想必是错认佳人了。”
　　“她是谁，现在人在何处？”太子问道。
　　“只怕人已到边疆。我说出来也无用。太子是否一定要知道？”我要替林仪保密。
　　“原来终是无缘。”他叹口气，那双眼睛微微露出些许遗憾与尴尬，但只是一瞬，说：“罢了，虽错，也是缘分，我已回过父皇，母后，要娶箭的主人，闻家小姐为妃，不如将错就错，成就一段佳话。”
　　“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我急忙拜下。
　　“闻小姐害羞了。”那双眼睛露出了微笑。
　　“不，闻莺不敢答应，全是为太子着想。太子你请看那亭上的字。”我说。
　　“不就是唐代罗隐的一句唐诗吗？”他说。
　　“那瘦金体可是蔡丞相的字体？”我问。
　　“确是。蔡丞相的书法天下闻名，我父皇也甚爱之。这幅对联就是他去岁亲笔写下的。只是与我们的婚事有何关系。”
　　“蔡丞相权倾天下，朝野共敬。想必太子也十分尊重。听说蔡丞相的孙女此次也入选，太子妃人选关系到朝堂新一轮的权力分配，请太子不可感情用事。”
　　“你倒要我选蔡丞相的孙女为妃，让蔡氏家族如日中天。”太子语气越发沉重。看来此话正中他下怀。
　　“闻莺不敢，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皇上现在风华鼎盛。太子您的生母王皇后早逝。皇上又立郑皇后，对其余宫妃也多有宠爱。太子兄弟众多，虽大多数秉性醇和，但龙生九子，未必没有暗藏祸心，野心勃勃的。太子您要小心啊！”
　　“难得闻莺你有这份心，只是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呢？”被裁中心事，他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了。
　　“闻莺不才，却读过几页书，太子一定明白强则压，弱则扶的道理，权力之术最讲究均衡。”
　　看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算是接受我的建议了。
　　“卿真是为我着想，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也只有你当得起这两句。那就委屈闻小姐了。吾登大位后，定不相负。” 他松开紧握成拳的双手，继续说：“小姐先在此游玩，午后会有内监送小姐回府。”说完眼睛一直盯着我，目光温柔如水，却闪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目送太子远去，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堂堂天朝太子，不过是个心血来潮，薄情不专的男子，哪里配做我的良人。希望我的好妹妹林仪，以后不要与他有瓜葛才好。可笑的是，他竟连她的姓名也未追问。
　　太子的唐诗倒是比我背得好，想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我叫赵构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真是两句好诗。我反复的念着，突然眼前掷来一个东西，我迅速出手接住，是个硬邦邦的胡桃。
　　“小姐，好身手。”一个声音传进我耳朵，又是谁啊！定眼看清眼前的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异常眼熟，身材服饰，简直是太子的翻版。看来我今天运气不济，又惹上一位皇子。
　　按例行礼，他既不扶，也没有让我起来的意思。高高在上，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本王只知道闻小姐射得一手好箭，喜欢钻树丛。还不知道闻小姐处处留情，玩弄权术，把当朝太子哄得团团转呢!”
　　“原来王爷看到我们姐妹比箭结拜了，也听到我和太子的对话了。既然如此，那么更因了解闻莺并无过错了。” 我料到那人不会与我为难，胆子越发大了，“自古天下男子薄幸，女子专情。我花了三天时间打扮，最后却被太子孤零零的遗弃在这文芳亭，好不可怜。”想到小菊若知道此事，定会为她的杰作鸣不平，我不禁菀尔。
　　他听了我的言语，脸上的笑容有如太平湖的水波，慢慢绽开，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他弯下腰扶起我。轻轻拍了下我的裙摆，道：“好凌厉的口齿，偏偏举止又如此得体。你父亲闻御史总领御史台，言行古板，却得了你这么个女儿，真真了不得喔。”
　　两次见面，只是几句言语。我和他就相谈甚欢，虽然和一个陌生的皇子交谈不是件理智的事情，也不合理礼仪，但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都是出生帝王之家的皇子，一样的温柔平和。我们从诗文谈到音韵，渐渐发现书法才是他的最爱。
　　他把他以为的学书之径徐徐道来：“学书,宜先习楷书,后习行草,吾以为这是一条循序渐进的学书原则。”
　　“你是认为正草应兼有？”我好奇地问道。
　　“当然，只有楷书基本功扎实,才能掌握各种笔画的笔势形态。以后运用行书，草书时,更易做到纵肆挥洒,写出的字体自然形神兼备,动中有静,不流尘俗。” 他说的十二分的认真，音容笑貌中透出古典气息的高雅风格。

　　坐在亭中吃过一盒糕点，喝完第三壶香雾茶，有内监进来禀报，说太子亲选节度使朱大人家的二小姐立为太子妃，皇上指了蔡丞相的孙女为太子侧妃。她二人一人着黄，一人着紫，被皇后称为“姚黄魏紫”。
　　我心里暗自好笑，“姚黄魏紫”般的美人，从此名满京华，得偿所愿，也免了我的祸事。
　　他对我会心一笑，道：“你现在放心了，不过我要向大哥祝贺去了。你耐心等待，自会有人带你出园。希望我们改日能再会。”他走出亭子，又停住脚步，朝我挥挥手，大声说：“别忘了，我叫赵构。”
　　原来是徽宗第九子，韦婉容的儿子，皇子构。

　　闻莺
　　我在亭中坐了许久，终不见有人来接。眼见天色渐暮，红霞映湖，不免有些焦急，而上林苑是皇家园林，随意乱闯，太过危险。我只好止足不前，原地守候。
　　远处终于出现一个人影，“谁在那儿？”我试着叫住他。“我倒要问你？晚间还敢在文芳亭逗留，胆子真大。”那人说着，往我这边走。走近一看，那人竟是韩琦，“闻莺，你怎么在这?”韩琦见到我，分外惊奇，但情况紧急，不便多言，我只告诉自己与内监走散，误入文芳亭的。
　　“时辰已晚，若你此时从正门出，必有祸事。我带你从侧门走吧。”他建议道。
　　不等我答应，他拉着我就走，在宫室，殿堂，花园中左转右绕，终于走到一个修葺的工事缺口。他停下来：“唐突闻小姐了。。。。。。”。一直镇定自若的他，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不等他说完，我低下头，看见缺口外只是些草木，并不见什么危险，便钻了过去。他马上也跟着出来了。只是面色红一块，白一块，十分的挂不住。
　　“我们，快走吧！”我的话打破了一片宁静的暮色。
　　我只听说上林苑中的长寿山宛若人间仙山，却不知道苑外一墙之隔的如意峰竟然是的荒郊野地，山间连小道也没有，韩琦一路上批荆斩棘，好歹走出一条路，我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几次差点跌倒。其实往日游山，我身手很好，从不曾如此狼狈，只是今日穿着盛装裙裳，多有不便。
　　走出一里多地，到了山顶，韩琦终于停了下来。
　　“我们安全了？”我问道。
　　“恩。”他点点头，“你还好吧？”
　　“很好，就是一路上走得太急，有些热了。”正说着，忽的问到一股清凉泌人的香气。
　　“路上随手摘的，给你，最是除暑气的。”他身手递来一把薄荷叶。
　　我接下来，放了一片在口中嚼着。果然清爽无比，我焦躁的心火也被一扫而空。“离城还有多远？”我问。
　　“一个山头，如果晚间不休息，早上可以回城。”他说。
　　“那就继续赶路好了，父亲在府中定然焦急。”我告诉他。
　　“你还能走，”他疑惑片刻，就起身了。
　　从山顶往南而下，一条石阶小道在月光的笼罩下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欣喜若狂，急忙欲往下冲，被他一把拉住，道：“下这种台阶最忌快，小心闪脚，我可不想背你。”
　　我只好慢下来，一步一步地走。
　　“你知道吗？十来天前，这山上是连石阶小路也没有的。” 韩琦说：“都是为了修筑‘艮岳’，我的方案被采纳了。如意峰将会成为‘艮岳’的主山正景。”我看见他的眼睛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然后呢，宫阙万间平地起，你韩琦高门厚禄，前程锦绣，民生凋蔽，百姓苦不堪言。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我想着日间种种变故，心情又莫名的坏了起来。
　　“那是没办法的，‘艮岳’是奉皇上命令而筑的。不过借助自然的鬼斧神工，总比人间巧夺天工的开湖垒石为山，耗费要小。我闻江浙一带方腊起义，苏州府也受到波及。一段时间内，花石纲是运不进京了。”他耐心解释。
　　“那不更好。”我没好气的说。
　　“你怎么又发火了，你看这，池月东升，荷风送香，竹露清响。蝉鸣琴奏。多好的风景，宛如山水画一般。若在往日，你定然比我还喜欢，想是日间受到了惊吓。”韩琦说到此，就停住了。
　　“我在上林苑之事，你都知道多少？”我问。
　　“小生今日不过碰巧撞见小姐，其余的事，你不如回去问闻大人。”韩琦口气突然转冷，淡淡地说。
　　父亲，父亲自从那日去过我书房后，并无一言半语嘱咐于我。他在这整个事件中，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忽然发现一个个人物在我身边粉墨登场，我自诩聪明，左右逢迎，其实是最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怜角色。
　　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渐渐微明，路旁的草木凝满了露水，迎面的风也带着清晨的雾气和寒气，倒比晚间更觉得冷。我不由打了个寒战。韩琦见了，忙脱下身上的披风给我罩上。
　　山涧旁的灌木丛中开满了一种白色的小花，虽不起眼，气味却十分香甜。伏下身仔细看去，就是庭院里常植的栀子花。不过花朵不及人工种植的一半大，很是小巧。我不由摘了一朵。韩琦也不催促，只在我十步外停下等着。
　　下山，不出两里就进城了。韩琦一定要把我送回府，我也不推辞。奇怪的是，只有老管家迎接，父亲并不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