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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绮罗散尽人独立 父亲严令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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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莺
父亲严令禁足,不许我出府,这是意料中的事。出乎意料的是,那天的事,没有人再提起过。只是隐隐听说,上林苑那天没了个内监。
然后的良辰吉日是皇家的喜事,太子大婚,朱家在京城预备布置十里红妆,又有太子亲言迎娶之诺在前,气焰一时有滔天之势。而蔡家那边只缘女儿去做侧妃,故收敛谨慎,行事小心翼翼,十分低调。
市井变故自有耳目传入宫内宦官,由宦官童贯告知帝君。帝君平素与蔡京丞相极为亲厚。对太子妃选颇为抱歉。故命礼部以三书六礼迎蔡氏女,蔡丞相恐违例,再三辞让。帝不准,乃行之。
于是我的生活,好像平地一声惊雷以后,又归于寂寞的沉静。
五月末,暖洋洋的天气,庭院里到处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每天做完父亲交待下来的功课,别来无事,在院子里闲逛。喂喂鱼,逗逗鸟,或者干脆倚在回廊的美人靠上,一动不动,像只懒洋洋的晒太阳的猫。
可怜的小菊跟着我,焦躁不安。“我们溜出去透透风吧!小姐,花园里的那几株枫树从来不开花,多没意思,叫人把它们拔了,改种牡丹,国色天香,才配得上小姐。”诸如此类的话,每天一大箩,统统被我置之不理。
至那天后,我隐隐觉得这种平淡的生活中藏着某种变故,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不久父亲就开始了行动。先是父亲跟前贴身伺候的书童小冯,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方父亲心爱的古砚,被毫不留情的赶出了府。接着府中资历不够的仆人,也被陆续谴走。一贯骄纵的小菊也被吓到了,跪在我面前不肯起来,哭着说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我笑着将她扶起,好生安慰。心中却一阵苦笑,我与小菊名份上虽有主仆之别,实则情同姐妹,我哪能由父亲赶你走,只是如有一天大厦将倾,我一定最决绝的让你离开,以免覆灭之祸。
闻莺
半月后,父亲终于把我召进书房,说道:“莺儿,我想我们父女终是要出京避避风头,收拾一下,叫小菊准备几件简单衣物带上。那丫头是你一手调教的,你若信得过,带上她。我们今晚就走。”
沉沉暮霭中,小菊扶着我上了马车。形势比人强,我自然明白,所以虽遗憾,却不悲伤,只是隔着城外柳林隐隐看了一眼威严的城门。很多年以后,我已白发满鬓,还记得那一夜,月亮爬上了城楼,笙歌如风,月明若水。
只是年轻如我,深成如父,都不曾想到,这一离开竟是永生永世的分别。
马车一路向北,沿途所经集市驿站,只是稍作修整,旋即又踏上行程。才十日,已到山东地界。方向东转,一路上父亲对我嘘寒问暖,生怕我着凉受累,于目的地只字不提。我和小菊私下里乱猜,小菊一口断定是去济南府,还说我们闻家在济南有一门远亲,世代经商,极为富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虽不信,但也猜不出目的地,只好由她说了。
果然,到了济南府附近。马车在城外二十里的官道驿站停下。父亲独自下车,要我和小菊在车上好生呆着。有问题啊!透过马车的青布幔,我看见驿站外布置了方桌,香案。驿站一干人等,虽是平民打扮,腰间却束着一色的紫金鱼挂件,也不收拾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官员。父亲的门生弟子多在京师,也没有专程跑到济南来送行的道理。难不成,这趟跑的竟是公差。我想得迷糊,多日不曾睡好,竟又去见周公了。
一觉醒来,马车早已启程,继续往东走,到了曲阜,又停了一下。父亲为了瞻仰孔子故里,特意逗留半日,我自诩也是读书人,囔着要去,却被父亲拦住。原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按礼法,如我不改作男装,是进不去的。只好换了衣衫,跟着父亲进了孔庙。
那孔庙真是非同一般。庙前棂星门,六柱三门四扉石牌坊,青石冲天柱雕云龙海浪,横枋雕龙凤仙鹤,扉门雕牡丹葵花,堪称石雕艺术精品。由棂星门入,经洗马池上石桥,有神道,左右两碑亭,过红门、戟门,即广庭高殿,历露台至大成殿。
父亲一路走来,到大成殿外也不入殿,在外焚香祷告。我只是隐隐听到,祝学生完成使命,平安归来一类的话。然后父亲头也不回的走出孔庙。
闻莺
我们四日后到达登州。那时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被小菊唤醒:“小姐,下车了。”我揉揉星星蒙蒙的眼睛,这是到哪儿了,说着往车下跳。脚下一软,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上,却不觉得痛,只觉得软软的。小菊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冷清的面容上有抹过一缕笑意。原来我整个人竟是摔倒在沙滩上了。
“莺儿赶了多天的路,人也赶糊涂了。”父亲在一旁奚落我。
看见茫茫大海,我立刻兴奋起来,自然不会理人家说什么。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天空中的一片火烧云红得极其灿烂,一直烧到海的尽头。飞鸟在海面上一圈圈的盘旋着,不肯回朝。我的心情慢慢开朗起来,回转头问父亲道:“徐福奉始皇之命,东渡求不死药,至扶桑。今日我们也是到那儿去吗?”父亲并不回答我,只是反问道:“莺儿认为有这个必要吗?”“没有,我们跟岛国扶桑没有一点利益关系,就是举家逃亡,也不用走那么远。”我理了一下海风吹乱的几缕头发,也慢慢理清了自己的思维。
“既然你想清楚了,就登船吧!”父亲说完,支会车夫吹响了哨子。转眼,海面上驶来一艘白帆大船,桅杆有数十米高,若是挂上官府旗帜,就和京杭运河上运输绸缎谷米的官船一模一样了。
船上放下木梯,我们相互相持而上。踏上甲板,有二人迎面来接,却是韩琦和石澜。真是有朋千里来相会,不亦悦乎!
大船一路避开内陆,直往深海驶去,我在海上凭空也辨不清方向,就央韩琦教我。他说日间与父亲要商议公务,走不脱身。又缠不过我,于是答应晚间教我看星星。
偏偏那夜月朗星稀,我在甲板上呆了一会,觉得无趣。想走,又恐被人说是失约,索性等下去。海风拂面,带来淡淡的咸味,经久不散,不由勾起往日的回忆。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我觉得心若所思,解不开,理还乱,反复吟的都是白居易的那首忆江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过去的时光再好,也是过往云烟,闻小姐何必执著。”韩琦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我不由有些困窘,辩解道:“我并非执著一念,只是京城虽大,但是帝王之都,行事往往拘谨,府中琐物也繁杂。比不得在姑苏轻松快乐的日子。”
“那小姐反复吟诵白居易的忆江南,小姐可是认为他在姑苏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韩琦问。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何解?”
“小姐想知道。”
“愿闻其详。”三言两语,谈话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姑苏是江南重镇,西临太湖,南接阳澄,京杭运河依城而过,水网湖泊甚多,每逢雨季,多受水患之累。白居易于唐敬宗宝历元年始任苏州刺史,非常忙碌。‘朝亦视簿书,暮亦视簿书。’‘清旦方堆案,黄昏始退公。’他只能改成工作九天休息一天的办法来调节自己的生活,曾说,‘无轻一日醉,用犒九日勤。微彼九日勤,何以治吾民?微此一日醉,何以乐吾身?’只有他在苏州时期饮的酒特别令人难忘。‘吴酒一杯春竹叶。’‘春竹叶’就是传统名酒竹叶青。竹叶青不仅吴地有,苍梧地方也有。张华诗,‘苍梧竹叶清,宜城九酝鹾’可证。但白居易却觉得吴地的竹叶青酒更好,称之为‘吴酒’。可见人生在世,多受所累,哪来真正的自在洒脱,更多时候只是苦中作乐而已。”他一席话说得扬扬洒洒,引的多事白居易的诗文,叫人不得不信。
我刚要点头,却听见石澜的声音:“闻小姐,这呆子的话你也信么?在姑苏为官的,多是指望在那鱼米之乡好好捞上一笔的。谁有空去勤政爱民,也只有他,一遇到乡野小民之事,饭都不吃,巴巴的跑过去。离职时,只落得两袖清风,空对明月,连累我跟着他连吴中佳酿也没喝过两次。现在却断章取义的拿香山居士的诗文来哄人。”
石澜一过来就揭他老底,也太不给面子了。我笑得几欲流泪,恍过神才发现韩琦脸已涨得通红。忙把话题扯开。“今天是来看星星的,也说说天上的星宿,如何?”
这是石澜的本行,我听他一一道来,二十八宿的名称,自西向东排列为: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这些好像唐诗里多有提及,如唐代温庭筠的《太液池歌》。‘夜深银汉通柏梁,二十八宿朝玉堂。’夸饰地描写星光灿烂、照耀宫阙殿堂的景象。王勃《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是说物产华美有天然的珍宝,龙泉剑光直射斗宿、牛宿的星区。刘禹锡诗。‘鼙鼓夜闻惊朔雁,旌旗晓动拂参星。’形容雄兵出师惊天动地的场面,参星即参宿。”我仔细回忆着,边想边背,说的极慢。
不过一会,小菊也来了,呵呵,我意料之中的事。开口就是:“小姐,你不好生睡觉,跑到甲板上来吹海风,小心着凉。”我不用听也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韩琦,石澜也在。”我说。
小菊跑去给石澜行礼,又过来告诉我,道:“小姐看错了,只有石公子一人,韩公子想是走了。”
难道,他生气了不成,我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对石澜道:“风寒露重,我们今天就散了吧。”于是和小菊回船舱安歇去了。
早上,小菊在舱门外拾到一个古铜色的小玩意,拿来给我辨认,打开盖竟是个指南针,指针正指南方,我十分欢喜,视若至宝。我终于确定的知道,船在往北走。
闻莺
十多日后,船靠岸了。我们到了辽国的后方,大金境内。此时不用说,真相也已大白,父亲背负着代表宋廷与金和议攻辽的重任。
在宋的国土上,我们行程迅速而隐蔽。一到金境,父亲就拿出他的计划。预备分成两路,父亲一人,取捷径直往金大都行去。我,小菊,石澜,韩琦沿大道前行继续北行,往沈阳方向走。
离别前,我已料到父亲定然下了决心,不绝会带上自己,于是强忍住眼泪,想叫石澜或韩琦随行好好照顾父亲。父亲却安然镇定,要独自一人,情形有如生死之别。
还说请我顺从他的决定,随遇而安,以后自然有我的结果。什么结果?所行千里,弃国离家,我不明白,也不愿明白。倒是小菊嚎啕大哭,替我把郁结于心的情感,倾泻而出。最后还是韩琦出面解释,只说沈阳也是大金屯兵重镇,他为副使,有责任去查看军情。
于是就此别去,我们跟着一对兵士北行。领头兵士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对我们殷勤而有理,没有一丝怠慢。
而我对一切无心过问,恹恹的在马车里呆了数天,不言不语。
一夜,在朦胧睡梦中遇见父亲,隐隐听到父亲说,我们父女会在金大都相见。再要过去细问,却被一阵冷风吹起。睁开眼才知道是场梦。
拉开布帘,漫天星斗在望。参宿在西,心宿在东,东西呼应,光亮明媚可爱,却是难得。要知二星在星空中常常此出彼没,彼出此没,因此常被古人用来喻人分离不得相见。如杜甫诗就有“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句。既然参商都有同现时,想我和父亲也会安然重逢。
慢慢地思念的心中也升起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