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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暑风依旧闲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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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公文
接到父亲的书信,从姨母家回来已经几个月了,父亲身体健朗如故,只是面容显得异常疲惫。了解了姨母的病情,又问起我在姑苏的见闻,我一一道来,只是隐去了在邓尉的事。其余别无他话,我又开始了我的本职工作。
母亲去得早,父亲从小把我当成男孩教养,启蒙授业,殷殷教导,从无半点溺爱之心。好在那些经史文章,百家学说,于我甚是有缘。虽不能过目不忘,但仔细研读后,融会贯通,并不是一件难事。十岁即进书房,临摹公文,自认为是天下苦事。千遍一律的官样文章,借上古圣贤之名奉承当今圣上。我曾经恼过一次,说宁抄十遍唐诗,也不想再看一篇公文。父亲听后并未发怒,只是笑着对我说,诗词,文人闲逸时虚幻之情感,只宜修身养性,公文的措辞用句,真正承载了施政者的手段与目的,是其费尽心力之作,看多了,自会了然于心。我便开始漫漫无期的苦差使,偶或有所感悟,告诉父亲。父亲常常做在一旁,捋着胡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很少做出评论。我也只好从父亲的一笑一颦中得出结论,真是辛苦。
今天等着我的是一大堆资料,想来无非是宋辽边关之事,边境冲突,早在宋朝开国之日即有,我宋太祖自登基以来,灭南唐,后蜀,北汉,自称扫平四海,威正环宇,却对契丹无可奈何,河北的燕云十六州,怎么都收不回来。后来的杨门英烈,空有抱负,无奈受制于内,几代浴血沙场,只能保得寸土不失。到今日,只好年年纳贡,换来这清平盛世。而现在契丹东北部今年来崛起了一支新的势力,由完颜阿骨打率领的女真族。而辽朝在金兵的进攻下,真正处于岌岌可危之时。
想了许多,才把公文一一翻开,从份份边疆从来的公务文书中,我看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辽王朝,不但在女真的作战中连连失陷城池,而且靠近宋境的辽地的宋人也跃跃欲试,想重新回到大宋的怀抱。慢着,我都有点糊涂了,辽占据燕云十六州已有两百余年,这么长的岁月,那些汉族子民在异族的统治下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呢?水生火热,痛苦不堪,好像历来的公文都是如是说的。但我从书房中看到的《萧太后传》却说,萧燕燕“明达治道,闻善必从,故群臣咸竭其忠。习知军政,澶渊之役,亲御戎车,指麾三军,赏罚信明,将士用命。辅佐景宗十三年,辅佐圣宗廿七年,共计四十年。其间,以韩德让、耶律斜轸协理朝政,耶律休哥负责对外军事,妥善处理契丹、汉族臣僚关系,使文武听命,令行禁止。“汉族臣僚,她最为依靠的韩德让不也是汉臣吗?这是一百年以前的事情了。我有点迷糊,脑子里晕晕的,案前的油灯昏黄如豆,映得整个书房朦胧一片,我把公文一一合上,回房安息了。
第二天,起得甚早,花坛里的牡丹上凝着一圈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朝阳中闪烁着光彩。一转头在回廊里碰到了父亲。问到:“又贪玩了,昨天的公文可都读完了。”“是。”我小心答道,“能收回故土是好事,只是边疆来的好消息太让人振奋,无法让我信服。与旧日一贯的消息也不符。”“可是,当今皇上,蔡京丞相对此事极其看好,又岂是你可以质疑的。”父亲捋了下胡须,口气换成了和蔼的样子,“端午快到了,喜欢的话多到京城中走走,我叫账房上预支了你的月利,可派小菊去取。”
看来父亲满意很满意我的回答,还放了我的假,不过我是否因该更用功些,把问题深入看一下呢?我向书房走去,风吹过几竿竹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最喜欢聆听这种声音了,可以让心静到极点,忘我的看书,沉思。还可以让小菊笑着说,我家的小姐又发呆了。咦,小菊跑哪去了,一早上都没瞧见人。
韩琦
回到京城府里,不过几天。带着石澜一一见过家中父兄后,就安排他在府中住下。他是个极随和的人,府中上下都处的很好。
随后到工部应到,才发现工部里外,大小官职,都是些新提拔的能员干吏。皇上喜欢园林景观,上有所好,下必投之。于是所领职责的工部成为提升最快,新人辈出之地。自己今日也是如此迁升,不禁莞尔。
第一天上任,接的就是“艮岳”的设计方案,私下问询,才知此为工部,乃至整个大宋的核心事业,故每个工部新上任的官吏都得交上自己的方案。即使不在工部任职,也可献计献策,以表忠心。
日落我独自踱步回府,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回来不及更衣就去找石澜商量,丫环告诉我,他一整天都没离开书房,送进去的饭菜也没吃几口。有什么值得这样忘乎所以的,我推开书房的门。石澜斜倚在藤椅上,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正在往茶杯里倒茶,看见我近来,招呼道:“韩兄府上洞庭山的吓煞人香,虽然放过一年,但仍然保留着那种清香,好像刚从洞庭西山茶园里采出来的,枉我在西山呆了二十年,却从未喝过。要不要来一杯?”
我做到石澜旁,自斟自饮了一杯,说:“这是我去岁托人带回的茶叶。我见洞庭西山生在太湖之中,风水地气极好,吩咐茶农把茶树与桃、李、梅、橘等果木间种,茶吸果香,花融茶叶,二者相得益彰,炒制的茶叶才有如此香气。可惜因是试探性的初种,每枝又只采摘一芽一叶,所以炒过只得不足半斤,你可得慢慢品尝啦。”
石澜皱了下眉头:“韩兄在太湖时不早说,告诉我,万亩也可得。你还知道什么,不如一起说出来,免得我抱的书看这《梦溪笔谈》。”
我素喜石澜天真烂漫的性子,并不已此为意,又喝了一杯,叹道:“《梦溪笔谈》却是一本值得研读的好书,他的作者沈括,沈存中,也是本朝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请问他官居何职,位有几品?”石澜好奇的问我。
“为人者须端正行为,为民,为社稷计,自己的官位如何倒是其次。想他弱冠之年即任海州沭阳县主簿,修筑渠堰,开发农田,颇有政绩。后来参与王安石的熙宁变法,主管军器监,加强边防,甚至还奉召出使北辽。晚年被贬,退而以平生所闻和见解编《梦溪笔谈》,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我平生建树若有他一分,虽死无憾。”
我一时说得激动,又欲再饮,却被石澜挡住,“一杯为品,二杯为饮,多了就是解渴的蠢物了。”
“我正是要解渴,才五月天气,怎么就如此闷热,从北大街的工部步行回来,不过两里,却落得一身汗。”我解释道。
石澜笑着说:“韩兄,不是这天气热,而是你心闷啊!你看,像我这样读书饮茶,‘出游从容,虽‘是鱼之乐也’,但平凡度日,已是最好。明日是端午,暂不必为工部的事烦心,出去散心走走吧!”说完又拿起了书卷。眼见他又沉入其中,我只好无语,走出书房。
真是知我者石澜,人生得一知己是一大快事。但我俩爱好如此相似,以后会不会因为共同心爱之物,兄弟反目呢?
天色渐晚,蝉在巷外的白杨树上拼命的叫囔着。我怎么会想这些,是热坏了,我叫住书童韵儿,“去替我找身换的衣服。”
透过漏窗,远处飘来粽子的香气,和着青箬叶特有的芬芳,有着一股无形的,静心的力量。我换好衣服,在回廊上坐了好久。
闻莺
端午,我换上小菊事先准备的骑装,带上包裹,和小菊从后门出府。那时天色还早 ,李嫂刚烧好炉上的第一壶水,顺手把装着瓷碗的猫食放在地上,引得四面游荡的猫都聚拢来,见我走过,絮絮地抱怨道:“小姐啊,你看这是谁家喂的猫,既喂了又不肯好生养,真是害性命啊,难道这些不是生灵?”我停下脚步,摸了摸离我最近的小麻猫,对上它黑漆漆的眼睛,说:“来拉拉手,祝我今日旗开得胜。”
避开热闹繁华的盘西大街,我们一路向北,出安平门,到郊外的一片小树林,停下来。小河岸边杨柳依依,比起去岁,只是多了几株火红怒放的石榴,花开得正热闹。
才在大石头上坐下,略微歇口气,我要等的人就翩然而至了。老熟人,老衣着,一身火红的骑衫,英姿飒爽的步伐,满脸都是爽朗的笑容。看她红扑扑的脸蛋,想来是急急忙忙赶来的。我站起,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道:“林仪,今天我比你早到。”
她喝过一口水,笑盈盈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撇撇嘴,说:“我从南门出发,比你远,今日城内人又多,不能纵马驰骋,自然来晚了。”
“不妨,我也刚到。”我笑着说。
“闻莺,一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像位知书答礼的大家小姐了。改了骑装还不忘戴支碧玉簪。”林仪说。
我答道:“这是我年初满十五岁,父亲送予我的,说是母亲的遗物。”
“喔,对不起,碰到你伤心事了。”她声音顿时小了,“其实我的母亲走得也很早,从小跟着父兄长大。去年立秋,父兄奉命驻守大宋与西夏的边疆,我央着哥哥把我也带去了。挨了父亲一皮鞭,但总算赖下去了。‘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边塞的生活虽然艰苦,却别有风光。”
我说:“羡慕你啊!我可没机会去边塞。我刚从姑苏回来。”
“原来如此,那儿山明水秀好生养人,你姿容越发出众。说正事,我现在的骑射可是相当好啦,不信看看我的手。”她伸出手给我看,我真不敢相信,这么个秀丽的女子,长着满手的老茧。
“小仪好辛苦,这一年我的进步也很大,不会输给你的。”其实我的手上也起了茧,不过是练那首潇湘水云练的。那日后,我去过太湖,常常坐在湖边看洞庭七十二峰,一直等到夕阳西下,霞光收尽。也讨过司徒庙的米酒,只是颜色如故,却再也不如以前的滋味。
我又发呆了,小仪拿出一条绣花手帕在我眼前摇,道:“好了,今天是来比箭的。我们速战速决。去年就说好了的,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理因结拜为姐妹,今日每人三箭,输了的是妹妹。”说话间,小菊把碗大的铜钱系在柳条上。
“小仪先请。”我让她先,林仪不愧是将门之女,看她轻吸一口气,姿势如怀抱婴孩,拉了个满月弓,手只是一抖,说时迟,那时快,箭刹那间穿过铜钱眼。连着三箭射下来,无一虚发。我不由暗自叫好。
该我啦,我拿出自己准备的描金弓箭,对好那一丈远处的钱眼,嗖的一声,箭穿过孔正中,又射中一朵石榴,才插入泥土中。小菊高兴的连连叫好。
“下一箭射哪?”我问小菊。“柳条。”小菊的点子极多。
我应了声,一箭穿过铜钱射落柳条。
“第三箭呢?”我又问。
林仪说,“射渠里的那朵水芙蓉吧!”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看她在水中,亭亭独立了,已是如此惹人怜惜,怎舍得射?还是随意吧!”我笑着道,一面就要拉弓。
“好姐姐,我服你了。第三支箭就送给妹妹做纪念好了。”林仪急忙阻止我。
也好,今天能收这个妹妹,不枉我来此一趟,心里自然得意。
我把那箭送与她,因箭上有闻府印记,又是父亲平日心爱之物,我再三的嘱咐她收好。她送给我一条绣着她名字的手绢。于是也无香炉焚烟,也无供品祭天。我和林仪结拜为异性姐妹,从此患难与共。
我们谈笑了一会,午后林仪说今日还有事,唤出歇在林中的枣红马,先走了。一骑红颜绝尘而去,那姿势惊艳无比,我若是男儿,也一定为她倾倒。
“小菊,把东西收拾好了,别落下什么。”我打算回府了。
耳前忽然传来一队车骑的声音,我把小菊一拉,两人立刻隐入绿荫深深的杨柳从中。隔着枝叶往外看,车上下来总管模样的中年人,正在给一位年轻男子行礼,那男子身材颀长,一身雪白的衣着,并无花纹,在阳光下却耀眼的让人眼睛睁不开,我揉揉眼睛,见他轻轻回头,带着微微笑意,朝柳林方向看去,正对上我的眼睛。天啊,他是不是一直都在这,什么都看见了。我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好在他只是一瞥,马上就上了马车。
我从柳林退出来,满头的柳叶和灰尘,狼狈不堪,被小菊笑个不停。只好蹲在小河边,重新理妆。好在河水极为清浅,如镜般明亮,我招手叫小菊一齐来洗。“河水太浅,只生得这一支荷花,不免太单薄了。”我说。“这才五月天,荷花当然难见,不过听说西北门的芙蕖,种了一片蜀中来异种,端午着花,名动京城。反正离着不远,要不要过去看看。“恩。”天色还早,再去走走。
闻莺
依着小径往西,行至芙蕖,人烟渐炽。游人仕女往来不绝。小菊一下就被小摊上的荷花剪纸吸引住了,怎么都不肯走,只好买与她。
再往前,只见芙蕖中,芙蓉花开,红的白的粉的,一时相映相照,蔚成锦霞。风乍起,花朵摇曳,荷叶翻转,深深浅浅的绿色在眼前交融.
转过观鱼亭,看见两个熟人,正是韩琦,石澜。小菊大喜过望,一定要好好吃一顿,于是我们沿着芙蕖走了一程,有些乏了,就拣了个清净的酒楼,菜谱上倒是些应景的菜。我点了两份香水莲子羹,八宝荷叶饭,米酒。顺带把小菊也拉上座位,说今天欢聚一堂,不分主仆。韩琦点了粽子和几个清淡的小菜,石澜最豪爽,指着菜单要京城最有名的烧酒,韩琦拉住他,换成了一翁绍兴黄。边吃边聊,说到“艮岳”,小菊艳羡不已,问是不是要比闻府花园大上百倍。石澜建议“艮岳”仿太湖诸峰而建。
只听砰的一声,韩琦重重放下酒杯,冷冷地说:“太湖七十二峰,若“艮岳”按此建造,花费巨大,百姓岂有活路。”
酒席上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
我站起来说,“我大宋疆部土辽阔,美景甚多。我十岁时,家父曾带我登过庐山。庐山无山不峰,无峰不石,无石不泉也。其中又以五老峰最为出丛。李白曾经筑室于庐山的五老峰下的屏风叠,作《望五老峰》诗,说:“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秀出金芙蓉。”写出了庐山五老峰的险峻秀丽,诸峰姿态各异,或如诗人吟咏,或如勇士高歌,或如老僧盘坐,或如渔翁垂钓。其下又有浩浩的鄱阳湖,实在的天地山水之灵气。”
一席话,说得韩琦与石澜恍然大悟,石澜道:“闻小姐的主意不错,我们定当斟酌。”
“庐山也是天下隐士所爱之地。如白居易所言,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若一日看破红尘,确是极好的归宿。”韩琦若有所思的说。
“兄长刚刚升职,前途无量,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那场酒喝到月上枝头才散,我喝的虽是米酒,但也两腮红润,只好又偷偷从后门溜回府中。
昨夜回得晚了,今早一起床就被父亲叫到书房。我说了遇见韩琦和石澜的事,出人意料的是,父亲并未责怪,说,韩琦出生官宦世家,有才学,为人正直,是个值得深交的年轻人。至于石蓝澜是韩琦的朋友,自然可信。有机会还可以邀到家中让他见见。
走出门,小菊长舒一口气,说:“吓死我了。小姐,老爷对你可真放心。”
不过,玩归玩,正事还是要做的。我又一头扎进父亲安排的公文课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