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痕》luodaimei

1、人生若是如初见 太湖石歌。

　　“嗬哟，洞庭山下湖波碧，波中万古生幽石。啊哟，铁索千寻取得来，奇形怪状谁得识。”歌声随着湖风隐隐传入耳中，那是太湖中奔波忙碌的采石人唱起的关于我们太湖石家族的曲调。
　　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然这些太湖采石人的生活仍未改变。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短短数十载的生命，转瞬即逝。而我只能用自己无穷无尽的生命去品尝岁月刻下的印迹，永远难以忘怀。
　　想我本是那太湖水下的一块顽石，自开天辟地以来，不知呆了多少岁月，慢慢在水灵之精华的滋润下有了意识，知己之存在。又过了不知多少年，一天狂风大作，白浪滔天，天空划下一道巨雷，径直劈入湖底硬生生打在我身上。火光电影之后，我居然有了道行，能够幻化出人行，随意行走世间。
　　遥想初为人行，距今已有千年。入世之困扰，情怒哀乐，悲喜交织，一幕幕涌上心头。

　　开始我常化作一总角小童，于太湖诸岛上嬉戏，我之最爱，莫过于宛若太湖明珠的西山岛，春花秋实，无一不美，立夏的青梅，芒种的枇杷，桃，杨梅，入秋后满山的火红桔子，煞是喜人。
　　岛上人家多以打鱼，果树为生，民风淳朴，少有纷争。明月湾处的小村落中，也有一处官衙，平日里并无太多政务，红漆柱的大门十有八九是虚掩的。只有每年采石之时，看得到官吏差役进出忙碌。
　　在这西山中，吃了七季熟桃，心智初开，我化身为一翩翩少年，自恃顽石，多年为波涛所琢，故取名石澜。

　　石澜
　　又见过三次满山桔红，我识得一个堪为吾友的凡人--—韩琦，不久即结为异姓兄弟。说为兄长，更像吾师。我的文章韬略，经史子集，无不是由他传授。好在自身乃顽石开窍，学得极快，真真喜煞其师。读到子部天文算法，正是宋徽宗政和四年。
　　韩琦，出自书香门第，身材修长，目光有神，是个风流倜傥的奇男子，人只道他诗词文章无一不精，是名才子，却不知其身怀惊天伟业之抱负。可惜生不逢时，遇上宋徽宗这位尽享玩乐、不理朝政、玩物丧志的风流天子。
　　韩琦虽不喜官场应酬，却为家族门楣所累。科举进士，外放姑苏，因为人恃才傲物，不修边幅，素不为上司同僚所喜，上任不日即被贬入太湖水域为吏。他毫无受挫之意，善观民风，勤于政业，把太湖诸岛治理得如世外桃源，百姓安居乐业。
　　那年端午，太湖之滨，把酒迎风，本是痛快酣畅之事，韩琦闷闷不乐。我不由好奇，顿生疑问：“兄不悦，小弟亦不平。以吾兄之才治太湖诸岛岂不荒废人才，杀鸡焉用牛刀耳？” 韩琦眉头微微一皱，笑道：“一屋不扫何以平天下，然兹一陋室，案牍灰烬甚多，屋梁蛛网缠结，难见天日啊！”“余兄有何为难之处？”我问道。韩琦道：“帝君在苏杭设立‘应奉局’，专门搜罗奇花异石运往京城开封。运石的船每十只编为一队叫‘纲’，所以把运送花石的船队称作‘花石纲’。应奉局主管朱缅，自从任职以来，拼命在民间收刮，为了搬移花木，树石，动辄调动军队，拆毁民居。民间有奇石花木者，谈之色变。弟可知太湖石是石中极品，主产地在太湖周边，正处自吾所辖之域。太湖石以造型胜，最能体现天然之美。《扬州画舫录》：‘太湖石乃太湖中石骨，浪激波涤年久，孔穴自生。因在水中，殊难运致。’ 太湖石又分为水石与旱石两种，而以水石为贵。水石被湖水常年累月浸润，湖波抚摸，湖浪冲撞，暗流侵袭，石体被湖水雕琢出一个个天然的洞穴，洞洞相通，石质温润圆滑。相对来说，旱石石形虽也奇特，但孔洞的连缀稍少些，具石质之感较水石枯涩，周身的棱角较分明，不如水石圆润。”说完长叹一声，把手中的绍兴黄一饮而尽。“花石纲并非今日才有之事，何至为难于此？”我道。“东京开封遇堆垒大型假山‘艮岳’，奇石主要取之于太湖石，去岁仅一纲，费尽我属百姓半岁精力寻探，开采。今需十纲之数，且需为上等水石，如之奈何……”当日宿醉归家，无话。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早霞的红光掠过湖面，我拉韩琦登上一叶扁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生如此，乃一大幸事！”
　　“弟要带为兄那里去？我公务缠身，哪有闲情逸志欣赏湖光山色。”
　　“澜乡野小民，祖上区区渔工水师，精得水文地理，这茫茫太湖，碧波万顷，玲珑精美的湖石会藏于何处，非澜莫能言也？”
　　小船顺风顺水，到了一处芦花荡中，“此地即好。”我指了指脚下的水域。
　　“此处离林屋古溶洞甚近，林屋洞，顶平如屋,立石成林，神秘诡奇，道家列为‘天下第九洞天’。难道岸上有石，水中亦有石。”
　　我笑而不语。
　　当下派人下水打探，水下不足一丈，奇石林立，特命人小心开采，收获颇丰，其中又有数块为最佳，或是如祥云出世，或是清秀奇怪，或有山岳重峦叠嶂之姿，洞孔相连，玲珑剔透，身姿秀美，都是“皱、漏、瘦、透”之极品，鬼斧神工之作。
　　不日，韩琦设宴答谢。“吾来此三年，手不释卷，阅遍地方史料，查得太湖石除产自湖中的禹期山、鼋山处外，均难称为佳品，竟不知洞庭西山有此良石，实在惭愧。十纲花石纲有望了，亦解乡民之难，这都是贤弟你的功劳啊！”
　　我道，“澜参读苏学士的《石钟山记》，内中感叹‘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如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今日之事，刚好印证。弟之所知，盖祖上传得，不足为道。”
　　韩琦素不喜俗物，居室用具向来简陋。他指指桌上的油灯，书童韵儿忙捋了灯芯，晕黄的火光在灯盏中一跳，屋内马上明亮起来。他递给我一封青色封面的文书，徐徐地说：“借贤弟之力，吾此次采石有功，升为工部主事，不日赴京就职。以前年少轻狂，为同僚忌。日后定会收其锋芒，掩其棱角。现边关日日告急，金人屡犯边境。国之何其不幸也！身为男儿，徐图待变，将以有为也。望澜弟不离不弃，伴我左右。”
　　更鼓敲过三声，夜已深成，屋外下起了雨，和着风声，一阵急一阵缓的打在竹黄的窗帘上，油灯闪了几下，火苗忽得窜了起来，但只是一闪，就灭了，屋内终于暗了下来。

　　韩琦
　　被贬到这茫茫太湖，世外之地，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经年繁忙于琐事，不免有些气馁。故公务之余，常常放浪山水,探奇览胜。不久认识了石澜。一个让我感到惊奇的少年，如未蹼玉般未经雕琢，明亮的眼珠中闪着灵气。我试着将平生所学相与传授，立刻为之震惊。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极强的接受能力。精于算术，推断，尤通天文水利。一部《水经注》，由我倾囊相授，他细细研读后，居然能引出太湖之证，道出不妥之处。使我自愧不如。此次得他相助，能重返京都，真是振奋人心之事。
　　公事文书命六月到京，姑苏之去京城，一月足矣。我行事光明磊落，为官两袖清风，并无多余行李需送至京城。交待完公事，所余时日甚多，正是游览苏州名胜的好机会。
　　适逢清明，我二人约定到光福镇南的司徒庙一游。司徒庙相传为东汉大司徒邓禹归隐处。后人感其功德，奉为神明，日久成庙，称柏因精舍。庙中主持佛法精通，品格高洁，为人有一颗菩萨心肠。附近乡人引以为傲，善男信女常常来还愿，许愿，故庙中常年香火鼎盛。我虽不以为意，逢年过节，礼不可废。
　　石澜不像入世之人，对佛法、佛理全无兴趣，也无意祈福、还愿。此次之行，大概是冲着庙中的四株千年古柏。那古柏，各有风姿。一株以清取胜，颜色碧郁，枝干清秀。一株主干断裂，腹空，以奇闻名。另一株古朴苍劲，如欧阳询笔下之楷书，“险劲瘦硬”。最后一株伏地而生，状如游龙，被雷劈开后的枝干完全脱离主干，却能发出了新枝，称之一怪。不愧“清 奇 、古 、怪四字。石澜在古柏边驻足良久，若有所思。我玩赏一番，进入殿内烧香理佛。

　　石澜
　　此次的拜访，我满以为那有着千年树龄的古柏，早已得道成仙，拥有上天入地的神力。我一来可以拜师学艺，得到指点，二来物以类聚，与同道中人交往，才是正途。于是毕恭毕敬，低眉垂手，默默等候在他们身旁，但过了半晌，四株古树纹丝不动。我不由暗自神伤，难道若大一个太湖流域，只有我这一块顽石得道。
　　出寺，才至晌午，我不由顺着树阴，信步西行，走上一处小丘，丘上绿树丛荫，清香扑鼻，透过叶隙天色湛蓝如洗。适才想起光福镇素以赏梅为民俗，时至今日，邓尉一带已是“隙地遍种梅，蔚然似雪海”，可惜梅花开在冬春之际，适已清明，只见树上梅子青青如豆，甚是可爱。忽然耳边传来悠扬的琴声，沿石阶上，琴声愈是清晰。初起泛音寥寥，宛若茫茫太湖中初升的云彩，飘逸如丝，接着低音层层递升，高潮三段一气呵成，结尾部分转入低音，旋律上行又回折，百转千回后，终于悄然无声。
　　，

　　闻莺
　　人常道“清明时节雨纷纷”，那天早上天气极好，风和日丽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正适于出行。从去岁到今时，姑母一直病着，我虽在一旁殷勤照看，姑父也请了无数名医，但姑母的病情反复无常，终不见有太大起色。
　　我带着丫鬟小菊来司徒庙上香祈福，为姑母请了个开光的翠玉观音挂坠。本来别无他事，就此回府。但小菊一百个不愿意，她素日在闻府最为顽皮，管事的苏老伯都拿她毫无办法。到姑苏后在姑妈府中小心收敛，勤勤恳恳，性情憋得久了，今日好不容易放风书来，岂肯就此回去，吵着闹着要在四周逛逛。我只好由着她，只是司徒庙旁就是满植梅树的邓尉，哪来的桃条红柳绿。一路上逛下来，兴趣寡然，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凉亭，坐下休息。
　　“小姐，我把府里的琴带来了，小姐弹一曲吧！”小菊像献宝似的，从行囊中拿出我平日用的古琴，左一口小姐，右一声好小姐的央求，磨不过她，答应下来。刚起了调，那小丫头说看见一支杏花，又跑了。曲调既起，只好一气呵成的弹下去。曲毕，自认为曲调虽连贯舒畅，但音中有异。疑惑着，抬眼正好与一人眼光迎上，漆黑的眸子，温润如水的目光。霎时愣住了。
　　“嘿，你是谁啊！没事往这荒郊野外跑，难不成是来偷梅子吃的？”小梅一下蹿了出来。
　　那人拂袖向前迈了一步，向我行了个礼，“在下石澜，寻得琴声而来，如惊扰小姐，请多见谅。这一曲潇湘水云，惊得风云变色，仿佛云水掩映，烟波浩瀚，真使人如临太湖之滨。”
　　“多谢公子夸奖，小女子不敢当。”我言语间，定眼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身材修长，微微有点瘦，束着发，穿着一件身石青色长衫，皂色布靴，一副书生打扮，唇边露着些许笑意，举止从容有度。眼前兴许是个识曲之人，但我可不想招惹他，也有自知之明，不会以为自己是天人，还能使风云变色。可一阵风过，舞起满山绿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再看看天色果然慢慢暗了下去，头顶的几朵云彩到是没散，只是变得阴暗，有像乌云发展的趋势。我瞅瞅小菊，那丫头立刻明白过来，摇了摇手中那串粉色的杏花，是的，没带雨伞。
　　摆手间，亭子里又走进一个书生，一生玄青色的衣衫，爽朗的笑着，拍拍石澜的肩头，“原来钟子期遇到俞伯牙就把兄长给忘了。”一手举起青色琉璃酒壶，一手向我作揖行礼，“在下韩琦，错过了小姐的刚才一曲潇厢水云，又没有萧声相合，真是可惜。只好以酒相赠。”他形容大度，带着几分狂放不羁，倒是十分有趣。我叫小菊接过酒具放在桌上，微微蹙眉，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意，只是我从不吃酒的。”“不碍事刚刚找方丈讨的，司徒庙特酿的碧水醇，其实就是米酒，不过酿制后期加了青梅，颜色碧绿通透。”他到了一杯递给我，果然杯中如翠绿般通透，清香扑鼻，我伸手接住杯盏，“小姐，不可。”小菊在一旁小心提醒。韩琦又满出一杯，自己一饮而尽。我疑心尽释，捧着杯盏细细吃了，果然清爽无比。“可惜，小姐琴声虽妙，无奈无法精动天上雷公电母，不然我们可是能够青梅煮酒了。”韩琦说。唉，我可怜的琴曲，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弹的好。除此外相谈甚欢，如老友重逢，说到云开雾散，彩霞绕天才各自离去。
　　回府后，换过衣衫，照旧来给姑母请安。我把请来的挂坠小心翼翼送给姑母。姑母伸手去拿，顺势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失神的眼睛里也泛起了几丝异样的光彩，喃喃的说：“天啊！你这样子，可真象云珍啊！”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连忙叫来守在门外的小菊去端药。
　　云珍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今天认识的两个朋友，真正有趣。这天的事情真多，我在床上琢磨了一会，慢慢入睡。
　　我从不认为那请自司徒庙的挂坠真有什么神力，但是姑母的病终于好了起来。我放下了悬起的心，小菊也因为任务减轻而欢呼雀跃。这丫头啊！我不由叹口气。不过姑母再也没有提起云珍这个名字了。
　　又过了一旬，父亲府上的小冯，飞马疾驰而来，接我回京城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