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样的故事》夜京一

2、逝如飞梭的是时间 ——那

　　——那么多年，有没有可以遗忘的——

　　泽青艾的新高中在城郊，父母为她在校外租了房子，普通的单元楼，她住三层，阳光不好不坏，面朝西，看得见落日时分很大但不刺眼的太阳。她在窗台上用小鱼缸养了一些水草，有一点绿色的房间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泽青艾很满意这个新家。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怀抱着那缸水草，目光顺着窗外那条街道蜿蜒缥缈，一直看到尽头。

　　泽青艾班里的人过了很久才记住这个女孩的存在，也只是隐约知道在班级最后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冷漠又清高的女孩子，每每考试一次才能让她的名字浮出水面。泽青艾，她的成绩一向同她的人一样骄傲的不可亲近，尤其是文科。
　　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又不知听谁说，在参加高考完后填报志愿时，那个叫泽青艾的女生只填了一所学校一个专业。全班第一个交报名表的人，直到她离开这个班时，脸上的表情依然骄傲的不可一世。
　　连老师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摇头，拿起那张轻飘飘的表格，最上一栏写着：K大中文系。

　　三年的高中生活就像一场空白，有时候泽青艾自己也会这么想。

　　也许是寂寞，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一条金鱼，养在有水草的鱼缸里。她叫它阿晃。
　　那天的月光太温柔，她的思绪似乎也变得缥缈。泽青艾屈膝坐在窗台上，小心翼翼的怀抱着鱼缸，轻声叫，阿晃，阿晃，晃……然后有细小的水滴落在鱼缸里，受惊的阿晃躲在水底，不再游。泽青艾有些心疼。她说对不起晃，对不起……

　　十八岁的夏天，泽青艾正式进入K大中文系，她决定脱胎换骨。

　　她把一头墨黑的长发染成了亚麻色，脸上微微描画着淡妆，笑容已褪去迷茫青涩，却依然含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因为看过很多书，丰富的知识让她的成绩格外出众，很快成为了被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
　　他们都说，那个女孩，美丽，清高，神秘，而且成绩出众。说她从不住校，习惯在校外独租一间，面朝夕阳，窗台上用鱼缸养几株水草。甚至还有些人窃窃私语，那个叫泽青艾的人，她和以前风云一时的陆铭晃师兄，各个方面都那么相像。
　　泽青艾听到最后一句只是微微一笑，给谈论者留一个回味的背影，淡粉的胭脂掩饰了早已苍白的面颊。

　　到了大四，泽青艾开始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论文，极少出现在学校里。接连养过三条叫阿晃的金鱼，却没有一条活过冬季。看的见满月的夜晚她不断轻叹，晃，对不起……
　　晃。
　　她仍是独来独往。

　　泽青艾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有一天自己的世界还会多出那样一个人来，一个只能用“决不可能出现在泽青艾的世界”来形容的人。所以她一直固执的认为，遇见岚翎是偶然之中的偶然。可就是那样巧合，猝不及防。
　　要不是她去学校问教授论文的事情，要不是图省事顺便在学校的食堂吃饭，也不会突然就被身后那小男生抓到，可怜兮兮的看着她说，学姐我忘了带卡，你帮我打份饭吧。
　　本来二话没说替他划完卡就准备走人的，可居然又被他拦住，然后半强迫式的把自己的学生证塞到她手里说，学姐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她这才，这才抬头看清了他。

　　眼前的男孩有一张漂亮的无可挑剔的脸，一直在笑，笑容里有他那个年纪才独有的阳光气息。泽青艾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学生证，上面赫然写着：岚翎，K大附中高三×班。一旁是穿着洁白校服衬衫的男孩子的笑脸。

　　她皱了皱眉：你是高中生？
　　我们食堂人太多了，所以就跑大学部这来混一顿饭，学姐你不会介意吧？他说完还自作聪明的眨眨眼。
　　没事，你不用还钱了。泽青艾觉得自己有些头痛。呐，学生证还你。
　　谢谢学姐你真好我叫岚翎我赶着回去上体育课下次我一定请你吃饭啊！
　　看着男孩逐渐跑远的背影，泽青艾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说话居然不会用标点，语文这么差，将来可千万不能学文科啊。
　　然后不禁笑了笑，很久没有真正由心而发的笑容，带着些许僵硬。

　　就在泽青艾快要遗忘了那个叫岚翎的男孩子时，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这次她真的有些头痛了。又是半强迫式的请她吃饭，还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她名叫泽青艾。
　　泽青艾，这名字多好听。他说，依旧是笑得心无城府。她无可奈何。
　　整顿饭吃的还算自然，原因是他总是滔滔不绝有说不完的话。他讲他的学校，讨厌的老师和教导主任，讲他如何被有钱的常年在外地从商的父母送到这里，讲他看见他的同学们在食堂吃饭也端着英语书时崩溃的心情。
　　她好几次被他弄得忍俊不禁，她想，这个对自己的生活极度不满的男孩子，还真有意思。
　　临分别时他似乎很开心又有点不舍，他说很久没有人这么认真的听我的心里话，真喜欢学姐你。
　　她一时怔住就忘了拒绝。
　　从此，他像块粘糖似的赖在了她身边。

　　因为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人，也就不知如何拒绝这样一个人。泽青艾无法和他解释，她已习惯了一个人，她的世界喜静不喜闹，尤其是像他这样的。没法解释，这样是因为她有一个过去，她有怎样一个忘不了的人。

　　终于有一天她发火了，原因是他跑到她的房间，自作主张在她的鱼缸里养了两条金鱼。他怎么会知道她最喜欢那种金鱼，和水草的颜色非常相配，长得和死去的阿晃一模一样的鱼。她第一次那么愤怒，很生气的说：我不会养金鱼，立刻把它们带走，你以后不要再缠着我，被小孩缠着很烦呢你知不知道！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硬起来，怔怔的看着他。这时候的他出奇的安静，安静而漂亮的模样，她突然觉得很像谁。

　　空气凝结了几秒。

　　他笑：青艾，今天是你生日哎，金鱼还算是我送你的，不过我拿回去帮你养哦，我不知道你不会，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的话，太寂寞了而已。
　　他把金鱼放回那个带它们来时的水袋，离开。
　　她沉默了很久，他刚才叫她什么来着，青艾。青艾。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何况一个小自己四五岁的男孩。
　　他说今天是你生日，连她自己都忘记了的日子。
　　他还说，一个人太寂寞了。她承认，这句话让她痛了。
　　这个孩子，怎么会这样了解她呢？
　　泽青艾走到窗前，捧起鱼缸，几株水草，果然太寂寞了。
　　她想起十八岁的金鱼。

　　晃。阿晃。
　　恍惚之中，已过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