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黛玉》戴安

6、论世事晴雨界如丝道人情有情却无情

　　黛玉一见那些人如此戏弄一个懦弱书生，不由冷了脸，奶娘在一旁暗暗猜度黛玉心思，又怕自己这边多一杠子，反惹了是非上身，也不妄动，更加喝住怂恿黛玉打抱不平的雪雁。

　　只见黛玉一簇眉，轻启贝齿道：

　　“妈妈，叫林叔叔去吓走那些人，将那书生救了吧。”

　　雪雁几欲拍掌跳跃，看一眼奶娘脸色，也不敢怎样。奶娘见黛玉如此坚决，也不好劝，返身出去对林木叮嘱一番。只见林木上了岸，一个抬手，夺了为首那人手里的笛子，又飞起一脚，踢了那人下水。事发突然，众人皆还摸不着头脑，林木早手臂夹了那小书生上了船。

　　岸上众人败兴，见是一艘官船，也不敢怎样，只是咒骂几句，便四散开去。水中那人狼狈的爬上岸，狠狠的瞅了黛玉家的船好一阵子，也看不出是哪个官家的。知道这条水路通往京城，必定不好惹，骂骂咧咧，也只得作罢。

　　那书生本来正要跃起抓那笛子，却不防脚未落地，竟然被人抓了起来，一阵惊慌失措，脚下一软，总算平安落地。瘫倒在甲板上，仰头望着魁梧高大的林木，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

　　“多谢这位兄台搭救。”

　　书生是个聪明人，马上明白了现在的形势，爬起来朝林木作揖，屁股撅的朝天。

　　林木一介武夫，本来不屑救他，嫌他懦弱，见他如此，更是歪了头。心内讥笑，大丈夫行事勇猛果断，这样畏手畏脚低声下气，真不是个男人。

　　书生热脸贴了凉屁股，干咳一声。忽听身后一少女声音：

　　“公子请进，我家姑娘有话问你。”

　　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小丫头，肌肤如雪，灵动似雁。正看得入神，又自觉失礼，忙垂了眼帘，恭敬道：

　　“请小姐带路。”

　　雪雁见他如此彬彬有礼，心内由衷赞叹，红着脸掀开身后的帘子，将他引了进去。

　　*

　　一见黛玉，书生顿时惊为天人，目不转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就连方才的事故也仿佛是梦一场。

　　奶娘喝道：

　　“大胆。”

　　书生方回神，知道自己失礼，红了脸，忙低了头。

　　“不知小姐有什么话？”

　　黛玉虽然尚小，见识气质却是不逊大人。见他年不过十五六，却浑身一股随性洒脱之气，虽然惶恐却毫不畏惧，连方才被人嬉笑，也是自己笑脸相迎。这等气度，非常人能有。

　　“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整整衣衫，道：

　　“在下风无情。”

　　黛玉抿嘴：

　　“方才听你叫喊，是皇上钦点的秀才？”

　　书生脸一红，抬眼正对上黛玉明眸，正半含着笑望着他，心神一动，移了目。

　　“不过是吓唬那些粗人的，谁知他们竟然不信。”

　　跺跺脚，风无情长吁短叹起来，不时觑着黛玉表情。这个女娃娃真是美，长大了还了得？

　　“你可知道你已犯了大逆不道之罪？！”黛玉忽然抬了声音，大声喝道，眉宇间荡漾着巾帼之气。

　　风无情正要大笑，本不屑黛玉所说的大逆不道，却一转话锋，出脱了十五六的年龄：

　　“小姐此话，未免过于迂腐。”

　　奶娘一怔，黛玉自小聪明，还从未被人唤作迂腐，细看黛玉神情，虽然不悦，却是端庄自在，毫无怒意。

　　“此话怎讲？”

　　风无情侧了身，向后一望，看着船头林木高大的身影，眯了眼睛：“是不是迂腐，小姐只需问问刚才救在下之人，便可知道。”

　　又见黛玉愣住，不明所以，遂笑笑：“小姐，闺阁之中，何必谈些世事人情？难道刺绣女红，不能值得小姐倾注所有心情？”

　　*

　　正是江南雨季，眨眼间，便淅淅沥沥的落起了雨，沙沙声浸淫了四周万物，江边柳条愈发青翠欲滴，只是江水乱了节奏，刚才的宁静涟漪被搅得面目全非。

　　舱内一片寂静，黛玉和那书生默然而视，一定不是在听动人的雨声。

　　良久，黛玉道：

　　“那些无情之物，于世事毫无用处，何必存情？”

　　风无情讶然，细看黛玉，明明是一介弱女子，却竟然说出这般话来，暗暗惊奇。

　　“世事本是男儿本旨，人情世故，时气强弱，一由男子承受，难道不好？看小姐样子，也是多病之人，为何执意如此强势？本来乃草木之躯，却硬扛烽火霜剑，旁人看了都要心疼，难道小姐这般不自爱？”

　　一句话说的黛玉沉默无声，不错，倘若硬要如此，必定自己支撑不住，难免令父亲担心。只是既然生为草木，难道没有地方可以助父亲一臂之力？难道生为女儿，一腔热血抱负，就只能化作江水付诸东流？

　　风无情见黛玉犹豫，脸色阴沉，又道：

　　“世事难料，非小姐一介女流可以运筹帷幄，如同这雨水，焉知对岸不是晴空万里，柳飞鸟啼？胜败荣辱，只以丝线为界。就如在下这样，方才还被人欺凌推搡，现在却在这里与小姐谈论世事人情。这中间转折，只在小姐一念之间，难道不蹊跷巧合？”

　　“那你为何叫做无情？却如此盛情规劝与我？”黛玉执拗反问，眼眸黑亮清澈。

　　风无情一阵心乱情迷，悠悠道：“小姐莫忘了，道是无情却有情，乃仅仅是诗句而已。在下今天规劝小姐，乃并非是有情，甚至不能说是规劝。如是有情，自当鼓舞小姐将一腔热血才华，悉数献给这个世事二字，那才是小姐心愿。”

　　又闭了眼睛，年轻的脸上一股怅然沧桑之意：“可是在下并没有如此，相反，宁愿小姐如此才情，能永远深藏于腹，永生永世，不能得见伯乐。”

　　黛玉心神微微颤抖，抬手扶了鬓角，心烦意乱，觉得太阳生疼。对他挥了挥手：“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又问：“风公子要去哪里？要是同路，自然可以一同去。”

　　风无情微笑道：“正是要回金陵。”

　　“那便好，我们也去金陵。”

　　奶娘见黛玉要留这人，心下顿觉不妥，正要阻止，却见黛玉冲自己摆摆手。

　　“妈妈，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下。你去给风公子安排吧，我还有话要问他，改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