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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博弈棋盘斗转移 ...


  •   春闱第一夜,明经科结束。

      幽冷深夜里,一弯澈月垂挂于枝头,霭空迷离了昼夜,淮河水横练如波,锁窗前月色明。

      今夜,星疏月明,似暖花消地,无声玉满堂,正是良辰美景。

      而在焰月城北处,一栋浩大森寒的建筑笼在重重烟云中,朱红色高墙围住了视线,在京都处处熄灯歇息时,一盏昏黄的灯盏在高高的阁楼处闪烁着,摇曳的火光引人遐想无限。

      这个高高的楼阁,纱窗外玉竹斜映。

      三四人正伏案奋笔疾书中,气氛冷噎,静寂无声,只有一张张纤薄的墨卷被剔开,伴随着书墨香散开。
      此处,是礼部最高行政处,这些人,皆是德高望重的阅卷官。

      朱笔一圈,印章盖棺,一人十年梦。

      明经科一结束,自然有源源不断的卷册到达楼阁,为了防止舞弊,考生墨卷写姓名处,由弥封官翻转摺叠,用纸钉固糊名,上盖礼部印章,再送与考官评阅,拆墨卷唱名写榜。

      “好!此子笔锋骏秀,疏密得宜,颇有王谢之遗风矣……”

      一声赞叹打破沉寂,一个老者手抚长须,手中执着一张考卷,上面字迹力透纸背,洋洋洒洒,他越看越满意,不断点头啧啧赞叹:“此子若是誊写史记,当真是适合不过了……”

      另一个中年男子眼也不抬,依然埋于成堆的考卷中,嘴里接道:“阁老,您这老毛病怎么还是改变了,一见到字迹好者便改不了想收入门中,陛下哪养的了这么多史官……”

      老者听这话颇为窝火,立即冲上前去义愤填膺道:“你这无知竖子,怎还是识不得史官的好处,如若无本御史,这清平江山何以流芳百世……”

      那人似是不愿得罪老者,即使听得他喋喋不休的辱骂声,也仅仅皱了皱眉了,视若无睹的埋入书案中。
      见他这副样子,老者就像是用尽全力却打中了一块软绵绵的棉花,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坐位。

      墨砚倾札辗压,众人不时拢袖添墨,翻卷声哗哗作响,一时间,楼阁里恢复了初时之静。

      而正是此时,另一个男子惊呼声凭空乍起,他双手举着考卷,满脸错愕之色,激动得连衣袖也微微颤抖着:“此子才学,才可冠六卿……”
      他话刚落音,另一道带着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哗然响起:“吾道不孤,吾道不孤!!!有此子,北雍后世有望矣!!!”
      阵阵惊呼此起彼伏,老者侧目回望二人,他们皆虎目暴睁,漫卷诗书,一副喜极欲狂的神情。

      锡箔灯盏“啪”地一声爆开,灯芯不停抖动着,老者眼皮一跳,良久,才听见他几近臆语道:“这代的考生,当真这般出色吗?”

      雕阑外夜气清,临宇借寒光。

      清幽古寂的府邸,自高耸的围墙里飞入一道黑影,幽冥般避开了森严的守卫,其登萍踏水如步平地,飞花摘叶掩人耳目,短短时间,便深入府邸深处。
      又一次闪躲过一批铠甲铁卫,我紧贴着冰冷的墙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又一批守卫整齐巡视过,侧身躲过,沿着回廊来到第三个房间,我深吸一口气,敏捷地闪进房里。

      房间里灯火通明,一听见声响,楠木椅上坐着的男人顿时将锐利的视线射向我。
      我摘下脸上的面巾,忍不住抱怨道:“西泽叔叔,你府里守卫当真森严,好几次都差点发现我了……”

      男人闻声一笑,刚才利剑般眼神瞬间消于无形,笑骂道:“你这小子,我难道还不知你的身手,还来匡你叔叔……”

      君西泽,如今的啸宇将军,朝中武将的第一支柱,是爹爹的余部,琅邪君氏暂代族长。

      我甩了甩额头的汗液,大喇喇瘫坐于另一张椅子上,漫不经心道:“不知叔叔深夜唤我来有何要事,你小侄可是从贡院里溜出来的,若是被发现了……”

      他没在意我的调笑,一站起来,铁塔般健硕的身形立显,削唇紧抿,深深阴霾掩于双眼,他沉沉道:“无双,太子要被废了……”

      这淬不及防的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我脑海中刹那间一片空白,下一刻,我想起数年前的惊鸿一瞥,那张清隽苍白的脸蓦地出现,夜华横练,只有一双冷湛的寒目久久不散。

      我唇角轻笑,洒然道:“可惜了……”

      那年他眸底光华从容,举止之间高雅冷峻,端是帝王之象,可惜可惜啊,原以为他可成为我局中棋子,可如今他地位难保,怎可让我压下重注,与他共赴泼天豪赌。

      苍冷色酒杯渗入琼浆,我拧着眉,一饮而尽。

      “叔叔,那云氏有如何反应?”

      男人眉头紧皱成“川”,语气颇为凝重:“云氏蠢蠢欲动,如若太子被废,昭帝缠绵病榻,青王北初戟必定继承大统,那时,怕是琅邪当真危在旦夕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挑眉看向我:“无双,你怎会想到去考科举,当文官有甚用,以你之才,统领玄甲军绰绰有余。”

      北雍政坛泾渭分明,文官武官各司其职,但一向不对付,他此举于情理之中。

      我扶着酒杯,侧目看向他:“叔叔,征战疆场我必去,但如今不是时候,心魔一日不除,我心难安,云氏一日不除,如尖刺梗咽在喉!”

      非科举不成进士,非进士不进翰林,非翰林不进九卿,非九卿不主朝局。

      若想扭转北雍朝局,必定位列三公九卿!

      他深深地看着我,随即郑重的声音石破天惊响起:“琅邪家族愿与族长同生共死……”

      北初寒,本王再次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连太子之位都难保,休怪我退出游戏,另寻伙伴……

      第二日,墨义科完结。

      礼部楼阁森严的内室,被重重铁锁严密看管的文献暗格里,墨卷已分流出数份,俨然初成格局,最上格里安静躺着三份考卷,考卷上用朱笔重重圈了四字,殷红如血,龙飞凤舞。

      夜巍鞅:“状元之才”

      云沧海:“探花之才”

      君无双:“榜眼之才”

      第三日,制科,策问,两科连考。

      月轮初上,贡院大门再次开启,为期三天的春闱结束,形容疲惫的学子们从掉漆的大门鱼贯而出,三日劳累,早榨干了大部分学子的精力,都恨不得立即躺到软绵绵的床上,好好休整个三天三夜。

      而礼部依然灯火通明,春闱结束,所有人力都用来收尾,而阅卷官则彻夜不休批改墨卷,好赶在三日之后唱名写榜。

      相比前几夜,阅卷官们下眼眶都多了些乌青,饶是如此,几人依然不敢有任何懈怠,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圈改着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考卷。

      “这些考生好生大胆,竟然抨击法律!”翻阅着手里的墨卷,中年男子气得捶胸顿足,双目赤红:“民已法律为天,竟然要求必须降低赋税,我国赋税四国中乃最为低廉了,得寸进尺!!!”

      大手狠狠拍向木桌,桌子缝隙灰尘四散,尘屑飞扬。男子似乎还不解气,愤然撕掉手里雪白的考卷,掷于地上,再用长靴狠狠践踏了几脚。

      “呀呀呀,刑部侍郎沉不住气了……方才不知是谁还取笑本官不够严谨……”
      轻佻地嘲讽之声出自临窗的老者,老者望着男子闷哼一声,似乎对其颇有微词。

      刑部侍郎愤然瞪了一眼老者,却苦于老者说的是事实,无法与其辩论。

      制科是按形势需要设科,命题大都与政事有关,往往出现有识之士利用策试大胆直言,针砭时弊,提出改革政治主张,曾涌现出一批有作为的政治家,正是因为如此,很多学子另辟怪径,妄图通过直言命谏夺得阅卷官青睐,以踏上青云大道。

      但那部分学子大多学艺不精,诗赋引咎不当,乱弹政治,瞎蒙一气,时常引得阅卷官怒不可遏,愤而撕卷,得不偿失。

      “这些无知竖子,简直愚昧!既然无才,岂敢诡辩!!!”

      刑部侍郎是朝中有名的直言不讳,多次使得华族下不来台,是仕族们的眼中钉,奈何对了昭帝口味,多次险地皆绝处逢生,这也就使得其更加顽固,一条肠子通到底,朝中外号:“严茅坑”

      这话引来了许多共鸣,连老者也不禁叹道:“制科的确难出谏臣,许多年未出敢公开抨击皇权之人了,全都是些跳梁小丑,这许府的公子长歌竟然还敢论孔孟之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啊……”

      “阁老言之有理……”

      处于一片溢美之词当中,老者老脸一红,手一遍遍梳理着白须,得意之色毕现。
      他接着道:“要说文采绝然,老夫生怕所见只有一人……”

      他顿了顿,眸中忽然有些追忆往昔的悠然,然后接着道:“琅邪君氏的……”

      “慢着!!!”一道错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忆思,老者面色不逾,拧着眉回头望去。

      中年男子手执着一张雪白的考卷,双目火热,状似疯癫,跳着脚大声念道:“学生闻: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君有统理之权,而实有所承受……”

      短短几行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越读越心悸,只觉墨卷中所述字字珠玑,衍生众生百态,帝王之术精绝至极,连带着墨卷上的笔迹也浩然大气起来。

      “然则人君法天之治,宁可专于无为,托以深密静摄哉!是必有六府三事之职司为实政者;仕族独大,宁可专于外务,上善约束矣!山岳河海,共宣其职,君也垂裳而治。
      耳边只剩下同僚们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念此苍生,谁非赤子,摧残极易,生聚綦难。天谴于上,人怨于下,而君不自知,此罪矣!”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心魂皆俱!

      君不知,此罪矣……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的惊愕之色掩盖不住,只觉脚下丝丝凉意蔓延上头顶。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想到:自己读来都如此震撼,不知天子赏完作何感想,怕是滔天巨怒汹涌而来罢。

      门框哐当声响起,老者眼皮不停地跳,欲拦住刑部侍郎急促的脚步,忙大喊:“严大人,莫要冲动……”

      曜月辰光在大门外出现,严絶留下决绝的背影冲出了礼部大门:“朝局混沌,必须有拨乱反正之人出现,其子可担当此任,此去若帝王大怒,下官一人担当!”
      他声音掷地有声,众人却觉得遥远得仿佛来自洪荒。

      老者轻轻吐了一口气,脱力瘫坐到木椅上,冷汗滴落至地上,他知道,恐怕要变天了……

      于此同时,在长夜将尽之时,恢弘的东宫燃起漫天火舌,遮天蔽日的烈焰吞噬殿宇,绵延十里锦廊,看似庸碌的太子沿袭了昭帝的隐忍,数年的蛰伏,于今夜,天之骄子终于浴火重生,皇族夺嫡终于正式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博弈棋盘斗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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