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广陵公子

39、荼靡花残举子忙 所有人都

　　三天后，春闱如期而至。

　　古代科举之重要，用孔子之语可完全概括：“学而优则仕”

　　这三日，随着春闱的日渐临近，越来越多的学子奔赴焰月城，大街小巷，喧闹坊肆间，处处可见青衫子佩的翩翩少年郎。

　　这一季，韶华胜极，光华芳菲，伴随着科举的越演越烈，将会有一段段传奇流传下去……

　　所有人都想成为这段传奇。

　　我躺在听雨轩的香妃椅上，几乎都能听见细风中伴着书声朗朗而来。

　　这幅盛况，我不禁感慨丛生，正道是：“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昨日晌午，苏氏大门门庭若市，送礼者络绎不绝，其中又以名满京华的大才子周冕送的礼最得云相之心……”

　　“哦？说来听听……”

　　“是一幅书法，周冕成名已久，书法曾得朝中大学士称赞，他赠予右相府一块牌匾，上面写了四字……”声音渐渐弱了些。

　　“说下去”

　　“是，小王爷……上面写了簪缨世家四个大字。”

　　我不再晃动双腿，顿时直立起上身，饶有兴趣的看着君叔：“哦？这周冕不知书法如何，拍马屁却有些道行……”

　　“簪缨世家，区区云家，也配簪缨不替，也敢称冠冕不绝？”面上笑意一沉，我冷笑道。

　　“君叔，你怎么不说……咦？！”

　　我转目看去，只见君叔苍老的脸上细纹微颤，浑浊的双目里竟然有晶莹的东西闪动。

　　我吓了一跳，不知哪里惹了他，正不知所措时，却听见他颤巍巍说道：“小王爷……您终于回来了，老奴还以为是做梦……老奴终于盼到了您的归来……”

　　他激动地老泪纵横，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我静静看着他，嗓子里就像堵了棉花，说不出来话，这个老者，眼中承载了多少成败荣辱，数十年的光阴如同利刃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折不弯他标枪般得背脊，这许多年来，逍遥王府破败如斯，大部分下人都离去了，只有他依然坚守着，满怀希望的盼望着我的归来……

　　“唉，让小王爷见笑了……”见我不悲不喜的看着他，君叔老脸一红，边呐呐地讪笑着边用袖角擦拭眼泪。

　　“君叔，你先下去吧，我有事同弟弟说”潋滟不知如何渡到我身边来，笑意盈盈对君叔道。

　　“小姐，小王爷，老奴告退”

　　君叔深深鞠了一躬，苍老的身子跛着脚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门前。

　　我脑海中忽然想起九年前的君叔，实在不能把将我撵得满王府跑的活力大叔和眼前苍老的褴褛身影相比。

　　潋滟的声音早褪去了儿时的软糯，被时光抹去了棱角，音质被打磨得圆润悦耳，她深深地看着远处依稀渐远的身影，颇有几分萧索和伤感，轻轻对我道：“七年前，半夜曾有恶人登门偷盗，护卫无力，有一个人闯进来我的闺房，将珍宝洗劫一空后，又要对我行不轨之事，幸亏君叔发现，他拼死保护我，与恶徒殊死搏斗，以至于双腿被生生打断……”

　　她声音始终淡淡地，连说到屈辱时依然面不改色，我却能从她秀美的侧脸看见睫毛轻颤。那夜的惊心动魄，那夜的血光弥漫，已经使得王府内最顽皮的潋滟郡主快速蜕变，以至于可以如此谈笑间面对。

　　“那些人，后来被我生生凌迟千刀，那奔涌的鲜血啊，染透了王府外的瑶阶……”

　　从她口中幽幽而出的话，如同绳索般，将我密密匝匝的捆绑着，我心中剧痛，起身将她狠狠拉近怀里，“君潋滟，你醒醒，我回来了！”

　　怀里的人儿全身颤抖着，仿佛陷入最恐惧的梦魇里，我使劲摇她的肩膀，妄图唤醒她的意识，却发现她瘦得可怜，瘦骨将我咯得生疼，意识到这个问题，焦灼如同蛛丝将我纠缠，这些年，王府里的小公主，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潋滟，你怎么如此清减了？？？”

　　“琅邪家族难道不管王府吗？”

　　“潋滟，潋滟，你莫要这样，我会很心疼……”

　　我如连珠炮般得一串串疑问终于唤回了她的意识，她双目渐渐清亮，柔和的如同一汪春水：“无双，你回来了，真好……”

　　我身子一僵。
　　她浅浅地笑了起来，有些痴痴的看着我，喃喃道：“弟弟，你回来了，真的很好……”

　　再也说不出任何语言，我紧紧搂住她仿佛要将她镶入怀里，眼泪如洪水开闸，磅礴而下：“潋滟，弟弟回来了，潋滟，我发誓，定会让王府重返帝国之巅，让我的小公主永远如同凤凰般，傲视群芳！！！”

　　她埋在我胸膛里许久，抬眼时眼神极其怪异，害的我还以为她发现我的裹胸布了，半晌，一个爆栗再次敲上我的头，我顿时松开她，疼得我将快掉出来的眼泪又缩回去，我不禁大声哀嚎：“你这女人，我又怎么惹你了！！！”

　　半晌，才听见她埋怨的声音响起，她忿忿地看着我，双手挥舞着粉拳：“臭小子，你怎的长得这般高了，害的你老姐都要仰望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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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春闱如期举行。

　　可白日里却阴沉的如同黑夜，暴风骤雨倾盆而下，远方不时伴着雷鸣闪电。

　　在瓢泼大雨冲刷下，行人不管打不打伞都有几分狼狈，急匆匆地走着，长靴飞快踏上泥泞，溅起梅花点点。
　　这样糟糕的天气，没有人注意到逍遥王府常年紧闭的阀门忽然缓缓开启，传来一阵沉闷的挪移声。

　　随着门缝越开越宽，两个人影出现在豁然开朗的王府内，一男一女，男子身穿玄色长袍，一朵摇曳生姿的墨菊自衣裾处盛开,脚踏流云靴，步履踏着苍苔，如同将九天踩于足下。

　　女子身穿白衣，裙裾处用彩墨绘着清逸的芙蕖，如瀑般得青丝直泻，无任何缀饰，乌墨堆鸦，只用一根晶莹剔透的碧玉簪挽起，云鬓下，一张令人脸红心跳的艳色脸蛋展露出来。

　　男子手里撑着一把二十四股竹伞，再走近点，便能窥见两人相偎依着，竹伞罩着两人，仿佛隔绝了尘世。

　　两人安然徐行，这一霎那间，周围的所有都成了背景，他们仿佛自水墨蜿蜒的画中漫步而出，裹着一身绰约清冷之气，荡漾人间。

　　“你真的决定去考科举吗？没必要的，谁都知道，你一旦回来便是世袭的逍遥王……”

　　潋滟的脸上有细微的担忧，在出门前终于将心里掩藏的话说了出来。

　　我会心一笑，将她白色的裙裾掬起，生怕上面染上尘埃。

　　“潋滟，我不能依靠爹爹留下的东西，逍遥王只是个称谓，我必须要足够强，要琅邪家族侧目，才能用族长手令统治……”

　　“好吧……”她见我执意如此，只得上前替我拢了拢衣襟，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道：“无双，我等里归来……”

　　我咧开一口白牙，朝她比了一个“必胜”的v手势。
　　她朝我龇牙咧嘴的笑。

　　我撑着伞，转身步入了漫天雨帘。

　　到了春闱场地，雨势渐渐稀疏，路上多了许多三五成群的学子，却无人谈话，雨声哗哗，冲刷了大多人的兴致，我徐徐而行，只觉焰月城如同一幅泼墨画卷，烟雨江山，别有一番韵致。

　　古代科举考试森严，先是经过秋闱乡试，得中桂榜才能参加会试，如今能参加春闱者，皆是北雍十洲六省层层选拔而出的佼佼者，不仅如此，即使登上会试三甲，还要经过吏部选拔，方能经过殿试，条件苛刻：

　　一曰身,指形貌端正丰伟；

　　二曰言,指语言清晰有条理；

　　三曰书，指书法遒美；

　　四曰判，指判案文词是否得当，考察吏治能力

　　比起现代的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又不是选拔明星，这样一来，那生来丑陋的才子们必定会终生被隔绝于官场之外。

　　如今排在我前面的学子们，可能在乡间都是天纵骄子，我也终于理解陆文轩为何眉宇间有倨傲之色，因为在贡院的桂榜上，金陵地区的高高在上的解元首位，赫然是陆文轩。

　　第二位：秦之珍。

　　第二位：秦之琛。

　　看得我不禁咂舌，而京华榜的首位，是云相门生周冕。

　　我不在的这几年，焰月城仕族后辈绝艳之才颇多，如过江之卿，世人敬仰之余，便推崇声望最高的四人为京华四公子。

　　琅邪君家的神童君无双，云氏嫡子云沧海，夜氏幺子夜巍鞅，末位是寒族周冕。

　　对于这个排行我很满意。

　　据说，云氏家的嫡子云沧海亦是天纵奇才，夜氏的幺子夜巍鞅是三年前的状元，其天资聪颖，自小便能熟读四书五经，若不是不及弱冠之龄，怕是早已踏入官场了。
　　所有人都猜测着，若不出意外，殿试三甲必是这三人垄断，当然，这个意外，堪堪就是本王爷我。

　　经过四关礼官检测后，我得到了一个小木牌，上面用烘漆写了三个小篆，君无双。
　　我如今的身份是啸宇将军君西泽的远方亲戚，作为朝中如今如日中天的武将，西泽叔叔的举荐信是非常有用的，至少我将信封递给吏部官员时，他们顿时收起了轻慢，恭恭敬敬递给了我小牌。

　　“谢无双，天字五号考场……！”

　　“吴霜……玄子七号考场……！”

　　“君无双，天字一号考场……！”

　　最让我无语的是，在我出生的那三年，无双二字成为京都百姓取名的首选，使得我的名字泛滥成灾，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具有广告效应，虽然困扰，但这也无疑给我了便捷，至少不用太快曝光我的真实身份。

　　到达了天字一号时，我发现了许多熟面孔，不仅见到了头摇得跟风车一样的之琛，紧皱眉头一脸郑重的陆文轩，温文尔雅的秦之珍。我座位隔壁便是鼻子翘到天上的许长歌，右边周冕一身深蓝布衣，脸若寒冰。

　　天字一号，大抵是仕族走的后门。

　　我淡淡一笑，将笔蘸阑山紫兔毫，敛袖研磨，只短短片刻，一股墨香自端砚里磨出。
　　考官板着一张脸走来，暗紫色官袍衣裾轻扬，一张张考卷便层层而下，男人唇薄而紧抿，一股慑人的厉色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先给你们说清楚，不管你们家族是如何显赫，不管你们曾经如何优秀，在本官看来，都是一文不值！”

　　他冷冷喝道，朗目一扫座下，四下顿时寒噤无声。

　　他似乎很满意这种状况，刚硬的下颌微微点头，随即继续道：“本官礼部侍郎元朗，在这考场上，本官就是老大，陛下既然授予我权力，我定然不负圣望，若本官发现有徇私舞弊者，本官直接驱除考场，绝不容情！！！”

　　考场开考的锣声猛地响起，伴随着贡院大门的缓缓关闭，三年一度的春闱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