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望于江湖》鱼笺尺素

4、只如初相见

　　雨后初霁的云霏格外轻灵，天空也被洗洁干净，蓝的清透，连风也是温柔的，这是一个好天气。厉少商假寐在床上，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那种微微冰凉的触感，说明已经被涂上了上好的伤药，就连那几乎让他丧命的内伤似乎也不那么煎熬，昨晚的一幕幕，让他难以平静，自从十五岁开始独自闯荡江湖，他是行侠仗义也好，路见不平也罢，确实救过一些不相干的人，这也给他赢得了不少名望，但是自己还是第一次被素不相识的人施救，心中到底还有些怀疑。

　　他凝神细听，房间里很是静谧，除了自己，只有一极轻柔的呼吸声在一沉一浮，心想：应该是那个书生，呼吸如此均匀，想必睡着，叶涛的不在。他缓缓眯起眼睛，却见自己的弯刀就立在床边，触手可及，心中蓦然间安定了，看来这两人不管是何目的，对我应是没什么恶意了。便放心的睁开双眼，房间的光线并不刺眼，很是舒服，厉少商微抬起头，寻着呼吸声望去。

　　只见那书生正伏在书桌上，身上披着一件绽青色的斗篷，垂下的衣袖与头发在晨风中摇曳，放在一边被翻开的书页也是阵阵翻打，偶尔发出沙沙的响动。忽然，一阵风飞也似也挤进了窗帷，本就半垂在地的斗篷一下被掀落在地，好一阵凌乱飞扬。

　　伏在桌上的清玄被晨风惊扰，微微打了个寒颤，苏醒过来。眼里仍是几分茫然，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萎落在地的斗篷，叹了口气，拾了起来。

　　少商见他的斗篷落地，本想去帮他拾起来，没想到清玄睡的如此轻浅，竟然醒了，心想：看来装睡是不可能了。虽然心里还没什么计划，但他素来磊落，也不屑于装模作样，便坦然的坐起，望向清玄。

　　厉少商的目光落在玄缓缓抬起的脸上，心中竟是一阵擂鼓，整个画面美好的让他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生怕破坏了似的，温柔的光影如同有了生命一样，交错其中，饶是厉少商这样骨子里就没什么柔情蜜意的粗人，也只能感叹造化，对于眼前的这个人，他心理是有十分二十分赞叹，却只塞在口中，会在心里，实在不知如何描绘，翻来覆去的也就是什么“玉树临风”“丰神秀骨”之类的。

　　“您醒了？”清玄见少商已经坐在了床上，脸色还不错，便走了过来，笑道：“看来药还不错，恢复这样快，阁下在这里稍等，那边有药要你醒来喝下的”说着头也没回的走了出去。

　　厉少商虽有那么一晃的失神，不过马上就恢复，听着清玄一口一个敬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笑道：真是个书呆子，忽然间又想起晚间种种，清玄凛然的神色，丝丝入扣的分析，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可是他捏碎酒坛时疼的跳脚又分明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想来想去没个所以然，总之这人绝不是个儒生那么简单，不可掉以轻心。正想着，门已被推开，清玄已经回来。

　　“我叫厉少商，昨晚多谢了”说着向清玄抱拳相敬。

　　“昨晚？是前天了，你睡了一天两夜了！”清玄见他醒来心情很是雀跃，“在下林清玄，通州人士，此番是来赶考的”清玄递过刚刚取来的药给厉少商，“没想到有如此奇遇”

　　少商接过药，毫不犹豫一饮而下。把碗递了回去，没有一丝犹豫，到如同老熟人了一般，“这间房间，好像不是呀？”厉少商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着的房间已经不是自己晕倒的客房了。

　　“没错，那间房实在不方便照顾你，人来人往太吵闹，所以就换了这里，就在客栈后面”清玄答道。“说起来有趣，到底是京城不同凡响，一间客栈居然还有十来处这种院落，倒也清雅”清玄心情极好，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

　　“看来我给你们找了不少麻烦，不过我多问一句，咱们素不相识，又是这么个鬼样子，你不怕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厉少商，嘴里说的随便，只是有心试探，十分留心清玄的反映。

　　清玄倒不奇怪，信口说道：“我要说……因为我高兴，你可相信？”一句话天然洒脱，最后自己禁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厉少商原本做好了听一通长篇大论的准备，没想到清玄一句话轻飘飘的带过，也是不禁莞尔，两个人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相视一笑。

　　“信，不论为什么，你救我一命，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我厉少商奉陪到底！”厉少商习惯性的一拍胸脯，结果一下子拍到了伤口上，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却又触动了内伤，险些喷出血来，好容易忍住，却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清玄在一边吓了一跳，忙上来检视，好在伤口已经结痂，没有裂开，又帮着他抚了抚背，看少商终于缓过来，才松了一口气，“你忍着做什么……”清玄怪道。可是一想起少商刚才的形状，又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极爽朗，明月清风入怀一般，畅快淋漓。厉少商也被感染，把那几分脸红丢到了九霄云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几乎血气上涌，心道：这人白天和夜里真的是一个人吗，就那个披星戴月的气势，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可如今……这个笑容干净的什么似的……真是看不透。虽然这么想着，他心里仍是喜欢起眼前的这个书生起来。

　　清玄笑够了，才想起少商还没有吃过东西，忙说：“你歇歇，我去弄些吃的”

　　“对了，他呢？”少商忽然想到始终没见叶涛出现

　　清玄笑了笑：“呵呵，他出去了，这两天附近总有些人缩头缩脑，他去看看情况”

　　说着便出门去，说来这个客栈真的很周到，这十来个小院子，都在同一个小巷子里，巷子一侧堵死，另一侧直接连在文星客栈的侧门，所以旁人是进不来的，幽静非常，而且客人只要在门上挂起灯笼，就会有专门的跑堂的过来伺候，清玄想着，少商刚醒，不能吃的过于油腻，便要了点清粥小菜。

　　不一定会儿，少商吃过饭，又和清玄聊了两句，就被清玄按下休息了。

　　第二天，天气极热，清玄看他大汗淋漓的，担心会影响到伤口，也不顾他再三推辞，硬是弄了一盆水给他擦身换药，但在拆包扎的时候，少商的两个未愈合的伤口居然和布带黏在了一起，清玄担心这么放任真的会长到一起，到时候就更难办了，无法，只好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揭下，整个过程少商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更让清玄敬服不已。拆下包扎，一身十来道疤痕横七竖八的爬了少商一身，有新有旧，其实前两天帮他治伤时就已看到，但现在看了更觉狰狞，心中黯然：所谓江湖就是这样吗……不过少商显然以此为傲，一边享受着清玄的照顾，一边兴致勃勃的讲着每道伤疤的来历，一来二去，两个人越加熟络。不过因为少商的伤确实比较重，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而清玄的手也没全好，只好一边看看佛经，背背棋谱打发时光，一边等叶涛回来，再加上晚上偷偷练功……日子就这么平静溜走……

　　但是到了第三日，叶涛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日正当中，清玄越发坐立不安起来，以前他们出来游历，叶涛也曾单独出去行动过，但从不会这么长时间没个联系，再加上这两天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总有种不大好的感觉萦绕在清玄身边，唯一的好事就是他运功调息的时候发现自己功力恢复的很快，一两个月就可以恢复。

　　为了平静下来，清玄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棋盘，自己左手白子右手黑子，自杀自伐起来
　　虽然天气炎热，好在院子里一棵松树，撑起了满园的阴凉，松涛阵阵

　　正下的起劲，忽听到屋子那边有动静，抬头一看，少商居然踉踉跄跄的扶着门走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清玄快步上去，把他扶到了凳子上。

　　“这几天在屋子里骨头都散了，再不出来透气，非闷死我”少商坐下身来，看了看周围，“好大的松树，还是外面舒服！”

　　“也好”今天，清玄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

　　少商看见桌上的书，就拿起来翻看了两下，居然是佛经，奇怪道：“你一个赶考的书生，不读圣贤书，怎么读这些闷葫芦”

　　“圣贤书？那有什么好读的，”说着拿过了少商手里的《心经》，“这两天火气大，看看，可以静心”

　　这两天少商就看出清玄心情不好，一猜就是因为叶涛的失踪，一直想安慰他，于是开口道：“你不用担心，叶涛没事的，”说着又咧嘴一笑“袖里阎王叶涛……谁对上他才是真的倒霉”

　　“袖里阎王？”清玄一愣，他从不知道叶涛的这些江湖别号，不过真是贴切，叶涛的竞星剑平日不就是藏在袖子里嘛……

　　“你不知道？他不是你大哥吗？”少商看清玄竟然不知道叶涛的绰号，倒是有点吃惊。

　　清玄摇摇头，“不是……严格说，应该算保镖，不过我从没把他当外人”清玄除了自己身份不能说，其他的并不想蒙骗他。“他们到我家以前的事情，我确实不知道，他们也从不提起”

　　“他们……”能让叶涛心肝情愿当保镖已经是让少商很惊讶了，不过也对，让一流的杀手当保镖，还不是万无一失，可是他还说“他们”……“还有谁别人保护你？”少商忙问。

　　“尤二娘和静心和尚”，清玄淡然道。
　　少商刚听到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当他确定自己没听错的时候，心忽然似乎被什么重重的捶了几下，一边被提得高高的，兴奋地几乎从嗓子里飞出来，尤二娘和静心和尚！居然肯做他的护卫！！这也太威风了！再看清玄，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高大了似地。可是另一边，又被什么狠狠的扭压了下去，如果说让叶涛贴身保护还算正常，毕竟叶涛只是一个名极一时的剑客，可是那两个人……对于他们这些江湖上的晚辈，是只出现在传说里面的人物，虽然这些传说都不怎么好……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清玄看少商虽然脸色不变，但是眼中几番游移，也很好奇，他只知道这三个人武功很好，但是从不知道他们的过去，看到少上反应这么大，想必是大人物，正好可以问问，心中一阵窃喜。

　　少商克制再克制，却终是忍不住，问：“清玄……你到底是什么人？”

　　清玄不意少商这么问，一时间不好回答，却看见他目光灼灼，心里忽然不安起来，生怕少商对他会心存芥蒂，叹道:“你真的一定要知道？”

　　“你不一定要告诉我，但是，我真的想知道”

　　清玄凝视了他一会儿，却不见他动摇，无奈，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