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有佳男》竹西

26、3-4 训练

　　周国和郑国以前的国土上都没有山人，对于怎么开发利用这批新近归属的国民，周主姬胜和郑王郑文允心里都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只是，此时战争刚刚结束，一切都是百废待兴，他们一时还顾不上这些远在边陲的新国民。

　　对于山人来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而坏消息是，由于三国签署的战后裁军协议，雇佣兵团第一个被雇主们无情地抛弃了。

　　于是，失了业的山人们只得蜂拥到押镖这一行当上来。为了抢生意，各大部族间相互压价，以至于到了天元四年的冬天时，走一趟镖的所得甚至都换不来那一路跑坏的几双草鞋钱——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还是天元四年的三月。

　　阳春三月，平家寨房前屋后种植的油菜花正热烈地盛开着。在这郁郁的花香里，雷和寨子里的小伙子们全都乖乖坐在操场边听着蒙尔古授课。

　　平家是个小部族，人口不多，又从不以彪悍著称，所以在押镖这一行里根本就无法跟那些大部族相竞争。好在寨子周围的土地虽然贫瘠，勉强还能种植一些作物，比起山上那些没有土地、只能依靠打猎维生的寨子，他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但形势就在这里，新任族长独眼相信，总有一天那些暂时顾不上他们的官老爷们会想起他们来，到那时，他们的田园生活也就到头了。

　　于是，很有忧患意识的他便把族中的年轻人全都招集起来，三天两头给他们上课培训，以期提高他们的“业务水平”。

　　“他们说，”阿江凑近雷的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古爷以前是黑家的人。”

　　“黑家？”雷疑惑地扬扬眉。

　　阿江悄悄用手比划了一下脖子，挤眉弄眼道：“就是那个‘黑’家。”

　　啊，黑家——雷恍然大悟——山人里的杀手家族。

　　虽然加入山人才短短一个月，已经够他了解到山人各部族间的关系和特点了。

　　“别听他瞎说！”另一边，下巴上刺着一条小蛇的图亚也凑了过来。“黑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古爷才不可能是黑家的人呢！我听说，他是大山那边敖家的人。”

　　“敖家？”这个部族雷还没听说过。

　　“就是那个擅长用毒的敖家，所以古爷给人看病才那么厉害。”

　　“嗨！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忽然，前方传来蒙尔古的大嗓门。

　　图亚和阿江不约而同地缩起脖子，坐直身体假装天下太平。

　　“你，”蒙尔古指着图亚，“我问你，如果你正带着你的人撤退，这时候前面有一个放羊的小孩，你会怎么办？”

　　“绕过去。”阿江笑嘻嘻地道。

　　“恭喜你，你死了！”蒙尔古嘲道，“就在你绕道的功夫，追兵追上来杀了你和你的同伴。”他又指向阿江，“你怎么办？”

　　“我……请他让一让？”图亚没把握地道。

　　“恭喜你，你也死了！”蒙尔古毫不留情地道，“因为那孩子会给追兵指路，告诉他们你往哪边撤了。”

　　“那怎么办？”阿江不甘心地叫道，“总不能杀了那孩子吧。”

　　“答对了！”蒙尔古的手指重新向他，“最安全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从他身上踩过去！”

　　顿时，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图亚站起来抗议道：“那只是个孩子。”

　　雷也皱了一下眉头。

　　蒙尔古笑眯眯地看看他，又看看雷，道：“雷小子，你会怎么做？”

　　“我，”雷想了想，答道：“我会把那孩子打晕，然后带走。”

　　蒙尔古挑挑眉，讥讽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份菩萨心肠。不好意思，你、连同那个孩子，你们全都死了，因为那孩子会拖慢你的行程，追兵会……”

　　“等等，我还没说完，”雷站起身，打断他。“我会在下一个岔道口把这孩子放下。如果条件允许，我会把他藏起来；如果不行，我会把他放在误导敌人的那条道上。这样，就算敌人找到了那个孩子，或者是那个孩子醒了，他们都不会知道我是往个方向走的。”

　　蒙尔古瞅瞅他，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又闭了嘴。他转身冲独眼挥挥手，示意自己的授课到此为止，然后走到雷的身边，挤开图亚，对雷说道：“还以为你会更狠心一点呢。”他貌似遗憾地摇摇头。

　　雷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在场地中央摆弄草人的独眼道：“只是假设而已，何必当真。”

　　“那就是说，如果当真，你会杀了那孩子？”蒙尔古歪头望着他。

　　雷收回视线，看看他，没有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到独眼身上。

　　蒙尔古瞅着他又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不，我十四。”

　　可惜，他报出的正确答案没人肯信。

　　操场上，独眼摆好草人，抬头看了看雷和蒙尔古的方向，对族中的青年们说道：“谁来试试？”

　　图亚的哥哥东尔第一个举起手。他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个子。接过独眼递过来的匕首，他瞅瞅草人，“嗨”地一声发力，将草人刺了个通心透。然后，他得意洋洋地把匕首还给独眼。

　　独眼冷冷望着那只几乎被摧残成两半的草人，还没吱声，蒙尔古就已经在后面叫了起来。

　　“有必要用这么大的力吗？你这要是一对一的话，纯粹是在浪费力气。要是一对十，每一个人你都用这么大的力，等到后面，你还能有力气再跟别人过招吗？”

　　东尔垂头丧气地回到原位。

　　独眼看着他问众人，“他错在哪里？”

　　一个小伙子举手道：“没计算着怎么用力。”

　　独眼点点头，又道：“在武力上，我们平家人是斗不过那些大部族，所以我们更不能用我们的短处去击敌人的长处。我们要学会利用我们的优势……我们的优势是什么？！”他大声问道。

　　“灵活机动。”图亚跳起来答道。

　　“速战速决。”另一个小伙子也跳起来答道。

　　“对，灵活机动，速战速决。在进攻之前，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先想明白，你们攻击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再有的放矢。这，才是我们平家人至今还能在各部族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你，”他指着图亚，“你来试试。”

　　图亚接过匕首，围着草人转了一圈，想了想，问：“这是个什么人？”

　　独眼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答道：“是个哨兵。”

　　图亚点点头，转到那个草人的后方，抬手正要将草人的脑袋割下，独眼突然改变命令：“是你要抓的舌头。”

　　图亚一愣，随即翻手，用匕首的刀柄击向草人的后脑。

　　“啊！”蒙尔古忽然大叫一声，然后又伸手捂住眼睛，痛苦地道：“完了，在你把他敲晕之前，他一声惨叫把整个军营的人都给惊动了。”

　　众人一阵哄笑，图亚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来试试。”阿江一跃而起。

　　独眼点点头。

　　阿江从图亚手里接过匕首，绕到草人后方，一手捂住草人的嘴，一手击向草人的后脑。

　　蒙尔古再次捂住眼睛，“完了，舌头被你敲死了。”

　　“那我该敲哪？”阿江不服地叫道。

　　蒙尔古起身，走到阿江身边，出其不意地一掌击向他的脖子。阿江立刻软软倒了下去，图亚赶紧扶住他。蒙尔古又在他身上连敲了两下，阿江缓缓苏醒过来，摸摸脖子，抬头茫然地望着蒙尔古和图亚。

　　蒙尔古拍拍他的脑袋，转身笑眯眯地说道：“看到没？要把人敲晕，只要砍这儿，没有不晕的。”他比划着图亚的脖子，害得图亚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是敲脑袋，”蒙尔古又指向东尔，“由你来敲的话，一百个也被敲死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独眼挥挥手，让人把阿江扶离场地，然后又把匕首塞给图亚。

　　“来，你再试试，看看能不能敲晕我。”

　　图亚接过匕首，犹豫地望着那锋利的刀刃。

　　蒙尔古笑道：“你放心过去，就算不小心把他划破了，大不了我再按原样给缝上。”

　　这样的保证实在不能让人放心，图亚不禁扭头看看雷。雷冲他微微一点头。

　　图亚咬咬牙，持着匕首便冲了过去。

　　只是眨眼间，众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图亚便已经躺在了独眼的脚下，脖子上架着那柄原本在他手里的匕首。

　　蒙尔古鼓掌笑道：“看看，姜还是老的辣。这告诉我们什么？这告诉我们，出手固然要稳、准、狠，但最要命的还是一个字：快。”

　　这时，只听一个明显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问道：“我可以试试吗？”

　　众人抬头一看，是雷。

　　独眼和蒙尔古对视一眼。

　　“不。”

　　独眼摇摇头，收回匕首。

　　***

　　天元四年剩下的时光，雷都是和山人一起度过的。

　　从五月起，蒙尔古便借着出诊之名在各部族中游荡。雷背着药箱，充当他的药僮，也跟着他走遍了十万大山的大小山寨。

　　路过森家寨时，森家人向他们提及一桩历经四年都未曾解开的谜案。

　　四年前，森家接了一单从越州城出发的生意，目的地是郑国境内的登州。当时正是吴军准备和联军开战的纷乱时节，谁也不知道那支镖队到底遭遇了什么，总之，过了怀河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这支由十个镖师组成的镖队就像是怀河上的薄雾一般，被风吹得了无痕迹。

　　大家一直以为，他们是遭遇了乱军。可在六月底时，蒙尔古和雷却在一个偏僻的山沟沟里发现了他们的遗骨。在一具遗骨的旁边，他们还发现那人用生前的最后一丝力气刻下一个字：田。

　　那个和镖队同时消失的货主姓田。

　　“你干嘛这种表情？”蒙尔古问。

　　“我认识一个姓田的。”雷道。

　　“姓田的多了去了，我还认识整整一族姓田的呢。”蒙尔古不以为然。他又看看他，“你认识的那人是谁啊？”

　　雷沉默半晌，缓缓答道：“一个管家。”

　　将消息传给森家人后，蒙尔古又带着雷上路了。这次他们要去山人中最大的那个部族，肖家。

　　快到肖家寨时，蒙尔古忽然站住。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上了你的当。”他对雷说道。

　　雷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他甚至都没抬头看蒙尔古一眼，只是静静站在树阴里等着他说完他想说的话。

　　蒙尔古又道：“我本来没打算走那条沟，是你建议我们走那边的。”

　　雷不吱声。

　　蒙尔古看看他，又道：“那条道再往前，通向大周。”

　　雷还是沉默不语。

　　蒙尔古不死心，转到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没往登州方向去的？”

　　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猜的。”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蒙尔古满意，他摇着手指道：“小子，你可别把我当傻瓜，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也知道你这一路都在打听一些事儿，我只是不说罢了。”

　　看着少年那张沉静的脸，他忽然一转身，冲着路边的一棵树挥了一掌，那棵婴儿手臂般粗细的树应声折成两截。

　　“看到没？小子，”他拍拍手，“古爷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只要你用得着，我多少还是能帮你一帮的。”

　　雷眨眨眼，从断树上移开视线。然后，他抬起头，直直望进蒙尔古那双因久经风霜而略显混浊的眼眸，然后淡淡一笑，柔声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