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有佳男》竹西

25、3-3 平家人

　　那个把雷背回寨子的敦实青年名叫阿江，是独眼的堂侄。

　　自从救回这个雷族少年后，阿江就对他充满了好奇，时不时便溜到蒙尔古的小木屋前去转悠一圈。

　　这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蒙尔古把那个少年赶出屋晒太阳，自己则拿着那把大刀去找独眼了。

　　阿江隔着篱笆鬼头鬼脸地向院子里张望。

　　雷对这个看上去憨头憨脑的青年也有些好奇，便冲他笑了笑。

　　受到鼓舞的阿江立刻以单手撑着篱笆墙，敏捷地跳进院子。

　　“他们说，你是最后一个雷族人？”他来到雷的跟前。

　　他的直言不讳让雷眨了眨眼，“大概是吧。”他冲他友善地一笑。

　　“那，你平时都拜什么菩萨？”

　　阿江蹲在雷的身前，将两只手交叉夹在腋下，好奇地望着他。

　　“什么？”雷没听明白。

　　“我二叔说，你被人在心口上刺了一剑都没死，肯定是有神灵护身。” 阿江解释道，“所以我才想问问，你平时都是拜的什么菩萨。”

　　“我不拜菩萨。” 雷摇摇头，又冲着阿江扬扬眉，“你二叔？”

　　阿江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

　　原来是独眼，雷点点头。

　　“喂，你多大了？”阿江又问。

　　雷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你多大？”

　　阿江站起身，拍着厚实的胸膛道：“十九。大棒小伙子一个。”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又低头问雷，“你呢？有十六没？”

　　雷眨着眼笑道：“差不多。”

　　于是，被误导的阿江一直以为雷比自己小三岁。事实上，到天元四年二月，雷才十四岁零五个月，离阿江以为的十六岁整整还差一年零七个月。

　　两人正聊得开心——或者说是阿江正聊得开心，忽然听到院外有动静。阿江一惊，转身想逃，已经晚了，独眼和蒙尔古把他堵了个正着。

　　“你在这干嘛？！”独眼的一只眼瞪起来分外狰狞。

　　阿江吐吐舌头，转身去翻墙，却被长手长脚的蒙尔古掐着脖子给拎了回来。

　　“不是说了，谁也不许来我这里的吗？！”蒙尔古像摇晃小鸡崽一样摇晃着他。

　　阿江则像只小狗那样吐着舌头憨笑道：“我只是找谷玄兄弟聊聊天而已。”

　　“谷玄？”

　　独眼和蒙尔古不由全都看向那个雷族少年。

　　少年缓缓站起身，微笑道：“我的名字。”

　　这小子竟然把名字第一个告诉了那个愣头小子而不是救他性命的自己！蒙尔古的心里不由泛起一股酸意。

　　“哼！”

　　他把阿江扔了个屁股墩，两眼瞪着雷还没开口，就听雷笑眯眯地道：“他是第一个问我叫什么的人。”

　　这么一说，蒙尔古忽然觉得心理平衡了——也是，是他没想到要问人家叫什么。

　　“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雷。”那个鬼灵精又道。

　　蒙尔古横了那小子一眼，似笑非笑地用手指虚敲着他的脑门：“好你这个雷小子，晚上换药时给我当心点！”

　　心理平衡后，他也就不再理会院子里那两个半大小子，扭头对独眼说道：“这么郑重其事，又派了那么多人押车，不可能只是为了这几本破书。我们再翻翻，搞不好那些书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他和独眼来到小屋的厢房，那里堆着他们这次打劫的成果。两人打开木箱翻找了好一阵，最后，独眼泄气地踢了一脚木箱。

　　“别找了，全是书！真他娘的倒霉！”

　　“我能看看吗？”

　　忽然，他身后传来雷的声音。

　　独眼一转身，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雷和阿江也走了进来。

　　不等独眼回答，雷便走到木箱前拿起一本书。他将那本书翻开，手指在扉页上轻轻抚摸着。

　　独眼注意到，他抚摸的地方有一块红色的桃花状印记。

　　“你认识这些书？”他的一只眼锐利地盯着雷。

　　雷放下书，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应该都是越州城春明先生家的藏书。虽然不是他家最值钱的那一部分，但也能值不少钱。”停顿了一下，他又道：“我听说这些书都已经卖给了大周的帝师大人，如果现在出手，可能会不太方便。也许可以放上一两年，等风声过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独眼看了蒙尔古一眼，问雷：“你懂书？”

　　“略知一二。”雷略带羞涩地笑道。

　　蒙尔古也和独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摸着胡子嘀咕道：“我怎么瞅着这小子越来越神秘了？”

　　雷扭头看看他，一本正经地道：“大概是您老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

　　角落里，阿江“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蒙尔古愣了愣，瞪着眼大吼道：“找死啊！晚上不想让我给你换药啦？！”

　　回想起救护营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个眸中带笑的大男孩，一向内敛的独眼忽然也咧嘴笑开了。

　　蒙尔古看看他，又看看雷，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臭小子！”他亲昵地给了雷一个脑兜。

　　***

　　阿江的族人都姓平，所以他们也被称作“平家人”。

　　蒙尔古不是平家人，而且似乎根本就没人知道他到底属于哪个部族，虽然他确实是山人。

　　就这一方面而言，他的身世比雷还要神秘。

　　“古爷的身手可好了，比二叔还厉害。”阿江的弟弟阿雨满脸崇拜地对雷介绍道。

　　他们和寨子里的其他孩子一样，都趴在操场一侧的木栏杆上，看着阿江他们被蒙尔古和独眼折腾——其实是在训练，但雷发现，蒙尔古很有些乐在其中。

　　只见他甩手把一个青年扔了一个猪啃泥，又笑嘻嘻地冲阿江招招手。阿江畏缩着不肯上前，他就窜过去一脚把阿江踹了个面朝天。

　　“战争，”他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教训道：“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事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要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只有一个办法：打败你的对手！”他踢踢装死的阿江，“起来，接着练！”

　　阿江边爬起来边嘀咕道：“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嘛。”

　　蒙尔古一脚又把他踢翻在地。

　　“这会儿是结束了，谁知道啥时候又有了？！再说，战争结束了我们就不要吃饭穿衣了？我问你，你们雇佣兵团已经解散了，你打算以后拿什么来养活你的老婆孩子？”

　　阿江满脸通红地道：“我还没成亲呢！”

　　“瞧你这熊样！”蒙尔古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那你总得养活自己吧！”

　　“我可以去当保镖。”阿江说着，伸手偷袭。

　　“就凭这你身手？！”蒙尔古噼里啪啦几掌，再次把阿江打趴在地。“人家要找也是找肖家或森家，你们平家，”他冲着地上的阿江摇摇手指，“打架从来不是个儿！”

　　旁边的独眼不满地瞪了蒙尔古一眼。蒙尔古满不在乎地回瞪了他一眼，道：“怎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确实，平家在山人里面是打架最差劲的一族。独眼闷不吭气地把跟他过手的那个倒霉小子狠狠摔进泥里。

　　阿江转转眼珠，不服气地道：“那我还可以去当杀手……”

　　他的话音未落，脖子便被人给捏住。

　　蒙尔古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拖到鼻尖前，冷森森地瞪着他。

　　“你说什么？”

　　“咯、咯、咯……”阿江连喘气都困难，更别说是讲话了，只好划拉着手脚用眼神求饶。

　　“哼，”蒙尔古扔开他，“你以为当杀手容易？杀手的头条原则，必须保证在杀死对方之前自己还活着！你掂量掂量自己，能做得到吗？就冲你这身手，去被人杀还差不多！”

　　“那我总可以当斥侯吧！”阿江赖在地上，摸着脖子道：“反正我们平家人向来都是当斥侯的。”

　　独眼走过来，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冷哼道：“丢人！”

　　蒙尔古乐了，蹲在阿江身边笑道：“笨小子，能当杀手都未必能做斥侯！别的不说，我问你，你要怎么活着把消息传回来？”见阿江张嘴还想分辨，他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算杀不死追你的人，你总要逃得过他们吧！总之，没一点求生本领，你什么都做不了！”他站起身，踢了阿江一脚，吼道：“起来！给我好好练！”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二叔那样，当个顶尖的斥侯。”操场边，阿雨又换了一个崇拜对象。

　　雷扭头看看他。阿雨才刚满九岁，长得像个瘦皮猴。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战争了。”

　　这孩子让雷想起远在越州的桑怀远，便伸手去摸他的头。

　　阿雨敏捷地躲开雷的手，笑道：“不可能。古爷说了，有人就必定会有争斗，有争斗就会有战争，我们山人就靠着这个过活呢。”

　　雷的手在空中一顿。他轻叹一声，收回手，望着在空地上博击的人们陷入沉思。

　　“想什么呢？小子！”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雷回头一看，是蒙尔古。

　　“我在想，一定有比以命养家更好的谋生方式。”雷道。

　　蒙尔古正撩着衣摆擦汗，听他这么说，不禁停住手斜眼打量他好一会儿。然后，他咧嘴一笑，道：“有啊，耕田种地打猎，哪一样不能养家？问题是，你得问问那些官老爷让不让！”

　　在这场战争之前，山人的聚居地分属吴、白、越三国，除了一向法规散漫的白国外，吴和越都对山人做了种种限制，不许他们从事耕种打猎。如今虽然这两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可取而代之的是周和郑。郑、周这二国会怎么处置他们，山人心里没有底，但有吴越的先例在那里，也难怪蒙尔古对此事不抱乐观态度。

　　“来吧小子，你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让我看看你身手如何。”蒙尔古脱掉外套，一把把雷拽进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