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有佳男》竹西

24、3-2 打劫

　　此时他们刚刚离开越州，进入丙城地界。

　　走在最前方，正跟商队里的小伙计闲聊的黄牙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隘。在隘口旁，一个手执大刀的蒙脸大汉威风凛凛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黄牙立刻就想到谷玄讲的山人。

　　“山人！”他指着大汉大叫一声。

　　这支商队显然曾经遭遇过类似的场面，黄牙的一声喊立刻惊动了所有的人，只见他们毫不迟疑地扔下货车转身便逃，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招呼黄牙一声。

　　只眨眼的功夫，大道上就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黄牙一人与那个执刀大汉面面相觑。

　　“你，不走吗？”那个大汉用刀指着黄牙，怪腔怪调地问。

　　黄牙迷茫地望着他，又迷茫地摇摇头。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可那个汉子还是不乐意了，用刀比划着他的脖子喝道：“不想让我砍下你的脖子，就赶紧走开！”

　　那个大汉口音浓重，黄牙差点没听懂他在讲什么。

　　“是脑袋。”他本能地修正大汉用错的词。

　　“什么？”大汉愣了愣。

　　黄牙眨眨眼，终于清醒过来，一边悄悄往后退，一边说道：“你讲错了，是‘不想让我砍下你的脑袋就赶紧走开’，是‘脑袋’，不是‘脖子’。”说完，他也拔脚向后奔去。

　　大汉也不追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蒙面巾抓抓下巴，嘀咕道：“好像是说错了。”

　　这时，他的身后又走出十来个蒙面人。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不仅蒙着脸，一只眼睛上还蒙着个眼罩。

　　“好了，动手。”独眼男人挥手下令。

　　那些人立刻纷纷散开，有爬上货车解绳索的，有从山隘那边拉过几匹山马的。不一会儿，那些货物便被转移到山马上，几个人拉着山马离开大道，剩下的人继续卸着货物。

　　“快点。”独眼男人一边催促一边警惕地望着黄牙逃走的方向。

　　拿刀的大汉似乎也有点担心黄牙，站在独眼人身边用山语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山人？他也是那个黑胖子的手下？”

　　货车上一个敦实的青年听到这问话，便停下手中的工作插嘴道：“不会是他们招的镖师吧？！”

　　拿刀大汉连连摇头，“我们已经在车上做了记号，只要是山人看到，都不会插手的。”

　　“也许他们请的不是山人镖师呢？”青年道。

　　独眼男人摇摇头，“这人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是后面那帮跑单帮的。”说着，瞪了那个敦实青年一眼，“还不快点？！”

　　独眼人讲话简明扼要，有种鲜明的军人特色。那个敦实青年似乎也是军人出身，不自觉地回了他一个立正的军礼。

　　而那个拿刀大汉显然不是。他又伸手抓了抓下巴，似乎这蒙面巾让他很不舒服。

　　“那，这人不会给我们招来什么麻烦吧？”他问。

　　“难说。”独眼人沉着地答道。

　　就在那些蒙面人忙着搬运货物之际，黄牙已经跑回了单帮。

　　“劫、劫、劫道的！果然有、有劫道的。”他喘息着报告。

　　这时石小山也已经顾不上那个少年了，他穿过人群，快步跑到黄牙面前问道：“怎么回事？你慢点说。”

　　黄牙深吸了好几口气，抚着胸口骂道：“奶奶的，我看到一个人拿着刀站在路边，就指给他们看。结果那帮龟孙子一眨眼全都跑得没影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奶奶的，就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差点儿没命！”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里便发出一阵惊恐的嗡嗡声，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扭头向后跑。

　　石小山拉住其中一个，道：“我们应该过去看看。”

　　那人年纪比石小山略大一些，苦笑道：“小山兄弟，不是我们不讲义气，实在是我们也无能为力啊！我们都只是跑单帮的，那些商队的人好歹手里还有刀有枪呢，他们都跑了，我们干嘛还要过去送死？！”他挣脱石小山的手，“何况我还上有老下有小呢。”说着，也跟着众人跑进路边的树林里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大路上便只剩下了石小山和他的几个同乡，以及拖着脚刚刚赶上来的那个少年。

　　“怎么办？”铁匠问石小山。

　　石小山想了想，冲他们摇摇手：“你们也躲进树木里去。”说着，他抬腿就要向前走去。

　　黄牙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

　　“我去看看。”石小山推开他，安慰道：“没事，两场战争我都活下来了，这么个小小劫道的，还不至于伤到我。”

　　“不行！”黄牙坚决不肯放手，“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他们可是有好几十号人呢！”——其实黄牙也没看清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他只是不希望石小山过去。

　　“我只是想过去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受伤。”石小山笑道。

　　“没有没有，肯定没有！”黄牙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我逃走的时候，他们早就溜得一个不剩了！”

　　这时，只听那个少年问道：“劫道的是山人吗？”

　　黄牙犹豫了一下，模糊地答道：“嗯……可能……也许……大概……”

　　少年不等他支吾出结果，便又问道：“那个商队的人全都跑了？一个都没留下？”

　　这回黄牙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可不，连个招呼都没打！这帮没义气的家伙！”他愤愤地道。

　　少年看着前方沉思片刻，拖着脚向前走去。

　　“你去哪？”石小山赶紧拉住他。

　　“我要过去看看。”少年的眼神异常坚毅，似乎是做了一个什么重要决定。

　　“不行，”石小山抓住他的手臂不肯放开，“你还受着伤呢！万一……”

　　少年缓缓转动眼珠，看了看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又缓缓抬头冲他笑了笑，道：“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我。”

　　不知为什么，石小山竟然被他的眼神给震慑住，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见那少年一瘸一拐地向着山道那边走去，黄牙和石小山对望一眼，也都跟了上去。

　　少年听到脚步声，便止住步，转身拦住他们。

　　“你们最好别过去，有危险。”

　　“那你干嘛过去？”黄牙问。

　　“我，”少年的眼神迷离了一下，“有件事我必须要去查清楚。”他又看看他们，“但你们不能过去，特别是你。”他看着黄牙，“那些人的货物被抢，必定要找个替死鬼来推卸责任。而你这一路又都跟着他们，如果你现在过去，他们就有理由污蔑你跟劫匪是一伙的了。”他又看向石小山，“所以你们谁都不能过去。”

　　“那你呢？”石小山问。

　　“我？”少年微笑着，眼神变得越发迷离。“我想，他们可能正是我要找的人。”

　　雷之所以这么说，一部分是事实，还有一部分是为了让石小山放心。可他当时并不知道，前方那些打劫的人里面还真就有他迫切需要的人。

　　他忽然冲石小山伸出右手——如果白飒在，肯定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石小山虽然不明白，却也本能地有样学样，伸出自己的右手。

　　雷握住他的手轻轻一顿，笑道：“很高兴认识你们，也许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

　　少年的手指修长，手心滚烫。石小山怔怔望着那只被他握过的手，直到少年消失在弯道处，这才反应过来。

　　“我们要跟过去吗？”黄牙问。

　　石小山低头看看右手，又抬头看看弯道，摇了摇头。

　　“他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过去。”

　　***

　　白飒之所以叫雷是“雷神”，理由之一就是他的运气太好，简直是有如神助，遇到一群劫道的竟然还都是熟人。他不无讥讽地说：“自己病得个七死八活，遇到个劫道的竟然还是那一片唯一能救你的医生！你说说，这不是老天爷偏心眼儿又是什么？！”

　　当雷拖着伤腿发着高烧来到货车前，蒙尔古和独眼一下子都没能认出他来。直到他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头上的帽子滚出老远，他们这才认出他。

　　等雷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已经被带进了一个山寨。蒙尔古摸着一脸大胡子得意地笑道：“看看，幸亏你是遇到了我，不然你死定了，小子！”

　　雷冲他微微一笑，便又闭上眼睛安心地睡着了。

　　后来他对白飒承认，其实他猜到自己大概是得了败血症，而且以当时的医疗条件，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那你干嘛还那么死追着商队不放？”白飒问。

　　雷沉默了一阵，然后缓缓一笑，耸着肩道：“也许是病糊涂了。”

　　***

　　雷猜得一点都不错，独眼他们打劫黑三的商队确实是出于私人恩怨。

　　两年前，独眼所在的部落曾接了一单生意，替郑国的官商同庆记押运一批货物去越州。结果就在越州城外，他们遭遇一帮匪徒，一个族人死于非命。独眼这一族并不擅长打斗，却十分擅长打探消息，没多久他们就打探出，幕后的黑手其实是越州城里有名的黑三。于是，按照山人的规矩，他们便跟黑三的商队杠上了。

　　“也幸亏是遇到独眼这一族，”给雷的伤腿换药时，蒙尔古说：“他们这一族向来比较爱好和平，不爱杀人，如果是遇到肖家的人，哼哼，大概早就血流成河了！”

　　“那你是哪一部族的？”雷问。

　　“我？我只是个山人，”蒙尔古看看他，咧嘴一笑，“只是一个山人而已。”

　　他的指间故意施力，害得雷倒抽了好一阵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