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惊情之飞天》烟花赏期

8、痴

　　“翩翩，翩翩……”我听到如意在叫我，有一滴凉凉的水落到了我脸上。我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是比较模糊，但逐渐清晰起来。
　　如意抱着我，关切地轻轻摇晃着我的肩膀。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是他。注视着我，他的眼睛乌黑发亮，像黑夜里的两点寒星。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锐利冰寒的目光。看到我醒了过来，他站了起来，侧身问袖手旁观的李军士，“为什么要这么鞭打她？她又不是你的士兵？”
　　李军士还没有准备好被人这么质问，尤其是军营外的人。他楞了楞，挠了挠后脑勺，回答，“她犯了军纪。”
　　围观的人群中有轻轻的嗤笑。小和尚也哼了一声，接着问，“她不是你们军队招募的士兵吧，怎么会犯你们的军纪？”
　　李军士尴尬地说不上来。这时后面传来了另外一个不容置疑，洪亮威风的声音，“是我定的规矩！”
　　所有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之前欣赏着李军士尴尬处境的脸也纷纷低了下去。这个声音是每一个在军队，或者说每一个在大漠的人都必须牢记，并且敬畏的。
　　将军从校场入口慢慢走了过来，手里还挂着一串葡萄，边走边啃。所到之处，阴风阵阵，围观的士兵忙不迭地让出大块的空地来。
　　将军走到了我跟前，至高无上地俯瞰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问李军士，“打了多少？”
　　李军士看了看一旁怒视着他的小和尚，低声回答，“三十鞭了。”
　　“才三十鞭？”将军不满李军士这份业绩，但也没责怪他，转而对小和尚说，“怎么我好酒好菜地招待你们，明济师父说上个茅坑，上了半天不回去，倒是跑这里看热闹来了。”
　　原来他的法号叫明济。我在如意的怀里挣扎着坐了起来，好奇地仰望着他：我们数次相遇，甚至在岩洞倾心详谈，却没有问过彼此的姓名，仿佛确定我们不会再相见。
　　明济的脸白了白，“我正要回去，路过这里，所以来看看。”
　　“哦，是吗？”将军仿佛在观察掉入陷阱的猎物，“可我刚才听到有人对我的军纪有异议？”
　　“贫僧对将军的军纪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资格提异议。”明济认真地解释道，“只不过贫僧不明白，这样的弱质女子，连进将军的军队都不可能，怎么会触犯军纪，招来一顿鞭笞呢？”
　　“原来你问的是这些人啊。”将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指着坐在地上的我和如意，“小师父是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和来历啊？那我告诉你，这些女人是在长安巴结错了人物，得罪了皇上，被贬到沙洲来的姑娘。皇上也不肯浪费人才，顺便就把她们赐给了我，一辈子都是我的奴婢。”
　　这些话句句刺耳刺心，我和如意自然是羞愤得无地自容，把明济也说得无言以对。
　　将军绕着低头不语的明济转了一圈，欣赏着他的困窘。“她们既然是我的女人了，自然要和我的士兵一样守军纪，一旦触犯，罪无可恕。况且，我也饶恕过她一次了。”他指着我，“这个女人，屡次私自溜出军营，未经通报和允许败坏军队和我的名声。我饶过她一次，还不知悔改，今天是我命令李军士执行军法，当众鞭刑，以儆效尤！”说着他喝斥在一旁呆立的李军士，“继续打。”
　　“不行！”沉默了半天的明济突然大喝一声，抢先握住了李军士手中的鞭子，“不能打了，再打下去，她会死的。”
　　“那又怎么样？”将军被激怒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忤逆他的命令，“我的军纪大过山，就让她来做个示范，不然这种不听话的女人留着还有什么用？”
　　“有用！”明济咬着牙，把手里的鞭子扔得老远，“她还有活着的作用。你不能杀她。”
　　将军的两道浓眉扬了起来，他好奇了，“明济师父，你别告诉我，这个贱人对你有用吧。”他肆无忌惮地浪笑起来，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杀了我吧。“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与其这样被百般侮辱，还不如死得干干净净。我埋头在如意的怀里，哽咽着，“好妹妹，这一世我欠你的照顾，我会记得等下辈子还的。下辈子，我会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对，对我还有用。”明济又一声大喝，震惊了当场的所有人。连将军都呆了呆，不解地看看我，看看他，之后威胁道，“明济师父。我外甥可是看在你年纪轻轻，颇有道行，才花了重金请你来沙洲祈福的。如果你做出什么苟且的事情来，别说是你，就算是你们在长安的寺庙，恐怕——”
　　“就是为了祈福。”明济不假思索地说了下去，“你们不是请我在洞壁上作画吗？极乐之地，不是只有西方佛祖，和各级罗汉，还有飞天仙子，各色人物都要栩栩如生。我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足够的人物形象来完成。所以，我需要这个女人来画画。”
　　将军铜铃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是说你居然要把这个低贱的女人画到我们家族祈福的壁画上去？这太过分了吧。”
　　“不是原模原样。”明济辩解着，“只是借助她的形体。不管将军如何看轻她，将军也不否认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吧。何况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洲，还能从哪里去找合适的女子的形象，来画撒花和舞蹈的仙女呢？莫非将军要我把仙女都画成男人的模样。”
　　这一番似是而非的狡辩，让将军着实考虑了一下，他托着腮帮沉思，“难道其他女人就不能替代？”
　　“不能替代。”明济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不知道她是将军的奴婢，之前在陋巷中遇到时，已经开始着手画她了。如今画了一半，不能再找其他人替代，否则形体，身长和动态都完全不符合，会毁了整副壁画……”他借机说了一堆作画的理论，把将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眼看生死存亡的危机似乎要解除了，老谋深算的将军忽然挥手制止了明济的长篇大论，“行了，我明白了。你不就是要画一下这个女人嘛。好，我让你画，我先放了她。不过，我只给你十天的时间。”
　　空气再次凝固了。我心里打了个冷战：十天，是我这一世最后的岁月吗？
　　“十天？”明济也很吃惊，他希望他确认的不是真的。
　　“不错，十天。”将军慢条斯理地说，“你画一整个洞窟，也不过几个月，画一个人物，还需要多长的时间？你都说了，她的模样你已经画了几天了，再给你十天时间去完成，应该差不多了。”他逼近明济，野兽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
　　“不行，十天不够的。”明济立刻开始讨价还价，但显然他根本没想好措词，“至少，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不，一个月都未必够，我要最后修正人物形象，必须到所有壁画都完成。”
　　“小师父，这里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将军立刻冷酷地否决了，他已经不耐烦了，“如果你十天都画不好一个人物，我姑姑还请你干什么？别忘了，长安有的是能工巧匠。要是你不好好安分守己地完成你的事，我们会收回付给你们寺庙的香油钱，另请高明。”说完后，不等任何回复，他转身离开了校场。
　　我和如意相拥而坐，旁边站着呆若木鸡的明济，任由冷风席卷漫天黄沙，在我们周遭疯狂乱舞，像是一群从大漠深处钻出来的鬼怪，得意忘形地欢庆着黑夜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