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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恋 ...

  •   我转过了身,“小师父,有何事?”
      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闪现一丝羞赧,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极力平和着自己的声调,“女施主,你可以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我十分诧异,也求之不得,“小师父请说。”
      他看了看自己洞壁上的画,先解释清楚问题所在,“我要画的净土变故事里,有佛祖,有罗汉,还有飞天乐伎。这些形象都需要参考真实的人物模样,所以我才日日在陋巷中,观察过路的众人,让自己画笔下的人物有血有肉。可是,我还缺乏些人物的形象。”
      我走了回去,仔细识别洞壁上的画像,在他的指点下,果然看到了有些形象的线条很飘渺,似乎是他用笔时信心不足,故而犹豫再三,连基本的雏形都没有完成。
      我明白了他的要求,“小师父,是想借我的模样,来充实笔下的女子飞天乐伎?这是我的荣幸。”我由衷地应承下来。舒展开了双臂,我含笑问他,“是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吗?”
      “如果可以帮我做出飞天们的姿势来,当然最好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不过,不用保持很长时间,只要一会儿,让我临摹好身体的曲线,就可以了。”
      深吸一口气,他拿起了画笔,铺开了一大张洁白的宣纸,开始专注地快速描绘起来。他并不是长时间地盯着我,总是凝神看我一眼,然后低头唰唰唰地画上好一阵子。但他每一眼,都像用刺绣的针在框出我的形体结构。他眼中有亮光在一闪一闪,或许是油灯的反射,或者是洞窟外愈来愈炽烈的阳光在他瞳孔上的映照。
      为了避免我过于劳累,他让我放轻松,随意地走着,或者坐着,一边和我聊几句。渐渐的,我们都放松了下来,越来越自然地,像是认识的朋友闲谈。他出世的姿态,慢慢褪去了冷漠的光环,他其实不过是个和我相仿年纪的小和尚,有着干净的脸庞,和同样清净的内心。我们聊起彼此的家乡,彼此坎坷的经历,彼此无奈的宿命,一起看着落日下沉到大漠的深处,洞窟里的油灯渐渐枯灭,之后冷冽的风吹起我的水红色衣衫,而皎月淡淡的影子从云层里浮现。
      他放下了画笔,端详了一会儿,之后对我说,“谢谢你。”他忘了称呼我为“女施主”。
      “都完成了吗?”我问道,真心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让我喜出望外。“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把你的基本形态都记了下来,再自己加工一下,应该可以完成了。”
      我沉吟着,“其实,我可以再来的。”
      他迟疑着,“只不过,你,是不是必须要留在营地里。”
      我们同时都沉默了。他不经意的话忽然刺痛了我,为何要提起令我难堪的身份呢,还有我无法逃避的遭遇。
      我默默地离开了洞窟,没有带走灰黄的毡毯,朝营地的方向走去。途中再一次遇到从陋巷回来的和尚们,以及其他商旅。我旁若无人地和他们擦肩而过,任由夜风甩过来一两句他们的议论。

      回到营地的帐篷,又是篝火通明的时分,晚餐刚刚开始。训练了一整天,浑身汗臭的士兵把大桶的饭菜运过去,肆无忌惮地在路过的姑娘们身上狠狠掐一把,用不堪入耳的言语调戏着我们,纠缠着不让我们躲开。我好不容易才逃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舀了一勺水,灌进嗓子。
      如意突然从帐篷外冲了进来,惊慌地叫着我,“翩翩,你总算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我抹了抹嘴,若无其事地坐到床边,摸出怀里的黑馍馍块,咬了一口。
      如意走过来抓起我的手,往外拉,“你去哪里了,你赶紧和将军交代一声。”
      “我为什么要和他交代?”我挣脱了她的手,不满地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如意急得语无伦次,“你上次打得还不够吗。不是说了不让你出去的,你怎么还随便溜出去,一次也许逃得过,两次三次就未必了。今天李军士偏偏就过来查看,立刻发现你不在。恐怕他一会儿还会找你麻烦,你快去找将军,先和将军告饶,或许他会放过你……”
      “他怎么会放过我。”我冷笑了一声,“上次我好不容易脱险,不是他发慈悲,是我一时运气。他说过了,如果再犯,一定会打死我的。”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如意急得团团转,一筹莫展。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无论在这里待多久,都不会寻找到一丝期盼,活着也不过是暴君的奴隶,和死又有多少差别。
      无论如意多想救我,这次,她是无力回天了。过不多会儿,为首的李军士真的带人过来查帐篷,二话不说就把我拖走了。
      粗粝的沙地磨破了我水红的衣衫,还没有到校场,我的双脚鲜血淋漓。重重的一推,又磕破了我的膝盖。
      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句辩解,李军士的马鞭像一阵暴风骤雨,劈头盖脑地落到了我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吸引了无数过路的士兵围观:他们正愁没有娱乐可以佐餐。
      起初他们都一脸幸灾乐祸,或是饶有兴趣的表情,观赏着我的受刑;再后来,他们中有人微微摇了摇头。
      无论他们有多么粗野,他们曾经都像是我家乡的庄稼兄弟,他们懂得武器和武力,最应该落到什么人身上。观看一个五大三粗,身穿盔甲的男人,高高举起用来驯服野马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一个身体纤弱,手无寸铁,像罪犯一样蜷伏在地的女子,这并不真的能让他们的晚餐吃得津津有味。
      开始有人小声地议论起来,时不时抛给我怜悯的眼神。可是没有人敢上前阻止,忤逆正在骄横发泄的李军士。他是将军身边最红的人,何况他的意思,也是将军要求的。我看着自己的鲜血从背上飞溅开来。起初,我还感觉到钻心的痛;后来我咬牙咬得太久,以至于我开始麻木了,眼神也恍惚起来。
      我似乎再次看到了后世的我,在荒凉的大漠执着又不解地徘徊着,寻找着宿命的契机。或许,死亡就是一个转折的契机。

      “住手!”
      一声凌厉的喝斥,突然打断了我眼前的幻觉。
      也惊扰了静默围观的士兵。他们自动地让出了一条路,留给声先夺人的来者。
      可这声音,我听着十分陌生。不是如意,也不是其他姐妹,她们谁也没有这个胆量来打破李军士暴虐的快乐。他们只会在远远的角落里,为我的遭遇掬一把同情的眼泪,之后把我抬走,悄悄埋葬在大漠的中心。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也绝不是将军或者任何此地的人。究竟是谁,是谁?
      我挣扎着昂起了头,只为在昏迷之前看一眼恩人,让我可以铭记在心,下一世,我为你遮蔽一生的风雨来报答。
      昏暗中,篝火跳跃。一人从士兵让出的通道中飞身扑来,袍袖带风,像一只果断而勇敢的雄鹰。但他没有鹰隼那样锐利的眼睛,他的眼眸即使燃烧在熊熊怒火中,也带着书生意气的温良。还有他青白的头颅,在火光中反射着微微的红润。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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