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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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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分到了黑馍馍块后,我就被两个士兵押送到明济作画的岩洞里。
十天,十个早晨,是我今生的最后留念。
无论是谁都没有料到这种结局,我们都太年轻了,无法在波澜诡谲的无常世道里生存。
明济黑着脸,请两个士兵离开岩洞,“我作画需要清静。”他说。
两个士兵相互对视了一眼,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在沙洲,一个女子想要逃跑,是不可能的事。没有当地向导的指引,只要误入了魔鬼城,就不会再有活着的机会。
岩洞里安静了下来,我背对着洞口强烈的阳光,站在明济面前。他的情绪很不好,他的冷静,自制,和沉稳都被狡诈的将军打散得无影无踪;此时的他,只有符合年纪的困顿和无奈。
他坐在平坦的大石床上,赌气道,“不管怎样,挨过这十天,我告诉将军,我就是没有完成。让他必须打消杀你的念头。”
“别傻了。”看着他倔强的脸,我心疼起来:如果这是我这一世的宿命,何必牵连其他无辜的人,“他已经威胁过你了,即使你不画完,他也不会对我留情,何必要触怒他呢。何况,你还有其他师兄弟,不能因为我,连累这么多人。”
他犹豫了,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微微侧过了身,让自己不至于和他四目直视,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你干什么?”明济冲上来,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继续解下去。厚实的手掌触碰到我冰凉的手指,他立刻缩了回去,只是连声询问,“你干嘛这样?”
我含泪凝视着他,“只有十天了,你必须好好看清我,才能画成你的飞天。你画的人物,个个有血有肉,酷似真人;唯独女子形态,你画得很勉强。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好好观察过女子的容貌,还有形体。之前我穿着衣衫,你最多只能画出些许韵味。但你的飞天众多,衣着神态不一,需要不同变化。可女子的形体结构,却是相仿的。如果你看清了我的身体,知道女子什么部位的线条,是比沙丘更柔美的。你就可以举一反三了。”
说完,我把薄薄的玫红色衣衫扔到了地上,把最真实最纯美的身体,展露在他面前。
起初明济仍然侧着头,挣扎着。我催促着他,不要浪费我最后的青春写照。他终于拾起了画笔,重新铺开了宣纸,抬起了头,投来专注而深沉的眼神。
洞穴外的阳光从我背后照射进来,在我的整个身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框架,明济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他并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目不转睛地死盯着我身体的某个部位。但他每一眼,都像用银针在空中一张巨大的画纸上,订出关键的部位,勾勒出身体的大致曲线。
而每一眼,也包含着不再掩饰的惊叹和赏识,仿佛我是他崇奉的一尊神像,但少了许多敬畏,多了多少爱慕。
时间默不作声地流逝,我和他都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坦然,因为我们本无其他居心,也无需对彼此遮掩或者防备。
但当我转过身,背对他的时候,一直徜徉在宣纸上的线条的明济,忽然叫出声来,“你的背,怎么啦?”
我差点忘了,我背上的累累伤疤。
之前在陋巷遭到毒打,并没有因为如意从长安带来的药而痊愈。不过数天时间,再次被李军士当众鞭笞,背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昨晚如意给我擦拭了很久,泪水混合着药膏。我却已经不觉得痛了。
明济放下了画笔,走上前来,在我背后站了许久,没有任何声息。我忍不住转过身,恰好看到他伸过来的手,在半空停住了。他的眼睛里,不忍,克制,忧郁,混杂在一起,只有我的心弦才可以接受,无法用言语表述。
我淡淡一笑,“那只能先画正面了;或者,你就忽略吧。”
他掉头走了回去,在大石床底下翻腾起来,原来是几个装日用品的藤箱。他翻了很久,终于翻出了几个小小的药瓶子。
“你过来,我给你上药。”他说。
“何必浪费这点时间呢。”我说,吞下了后半句:反正十天后我也要死的,这些伤口能否愈合,无关紧要了。
“不行,必须敷药。”他第一次用强硬的命令式的语气和我说话。
我叹口气,顺从地走了过去,侧坐在石床边。他在我背后,用手蘸了些药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擦到了我背上。我暗暗咧了咧嘴,但没有吭声。他耐心地擦了好一会儿,用掉了一整个药瓶子,而我的背上则敷满了飘溢着清淡药香的膏药。
终于,他擦完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把手从我身上移开。
我握住了他缩回去的手。
他楞了楞,用力抽了一下,没有成功。
我依旧背对着他,把他的手拉到前面来。“你,画任何事物,只需要用眼睛看,就行了吗?”
他愣着,没有回答,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起来。
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贴到我胸口上。厚实温暖的手掌,熨贴着我一直惊恐不安,绷紧的肌肤。
他本能地抓住了他渴望已久的地方。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他一直用信仰的教条规避着,却无法抑制的身体深处的诉求,立刻传递到十指,让他禁不住微微颤抖。敏感的手指,如饥似渴地收获着肌肤交融的快乐。我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触觉带来的抚慰。
可他突然缩回了手,打断了我的愉悦。我转过了身,不解地望着他。
他矛盾又坚决地往后推,离开了石床,“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他喃喃自语,是在告诫自己,双拳紧握,极力抑制着冲动。他猛然转身,把双拳疯狂地擂在空洞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你不能这样!”我冲过去,拉回他的手,“你的手,是要画画用的,是要把我画得美妙而绝世的,不能毁了。”我痛惜地抚摸着已经蹭破的手掌,贴上了我的脸庞。
他的脸微微扭曲,清秀分明的五官充溢着哀伤和痛苦。我摇了摇头,“别这样伤害你自己,也别这样伤害我自己。”
“可是我不可以……”他无力地挣扎着,想从我身边逃走。
“这些可以不可以,真的那么重要吗?”我忍不住反驳他,“将军说我可以死,我必须死吗?将军说你不可以挽留我的性命,你也毫无异议吗?”
他犹疑着,动摇着。
“我只有十天的时间了。”我哀求着他,拉近他,倚靠着他,“我会死很久很久。可是我希望你会记得,我温暖的身体。还有,让我在你的画笔下,一次次重生。无拘无束地,笑着,躺着,站着,坐着,活灵活现的姿态,你只有抚摸过,感受过,才不会遗忘,才能下笔如神。”我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他。让我和他灵肉贴合,没有任何空隙可以留给一切世俗的教条。
他的吻,就在一刹那,如狂暴的风雨,铺天盖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