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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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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低垂着青白头皮的脑袋,低垂着浓密睫毛的双眼,盘腿坐在土黄沙砾岩堆砌的陋巷中,像一尊被风沙吹拂了千年的浮雕。我轻盈的脚步,从长安穿来的精美绣花鞋,都没有让他的睫毛震动一分。所有惊异的眼神,窃窃的耳语,尘起尘又落的喧嚣,都不能让他从冥想中惊醒过来。他像此地的沙砾岩一样沉默,即使内心记录了多少跌宕的起伏。
于是,我就在这块石头面前,盘腿坐了下来,依旧裹着灰黄的毡毯。我并非想挑衅他,或者惊扰他。我只是认为,他既然不会为周围的商旅干扰,也不会因我而不安。所以,就让我在他身边,静静地坐一会儿吧。
我注视着他,他干净的头颅,飞入鬓角位置的剑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双唇。还有,什么呢?
一尊浮雕,本来就只有形,没有神。可他并非真正的浮雕,他曾托住我倾覆的身体,他曾甩给我一条遮羞的毡毯。而这一切,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完成的?或者眼下,为何我在他面前端坐良久,他依然可以呼吸平稳,低垂双眼?
我想找出一点具体的线索,可凝视越长,这个想法却消淡得渐渐没了踪影。他的脸是如此坦率而清朗,就像凝视着一泓清泉,我的心也开始平和下来。这种祥和,我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静静地,我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唯一注意到的变化,是光影本在他脸上恣意照耀,但开始变得柔和,接着黯淡下来,之后又有跳跃的火光让他的脸部轮廓再次清晰。
他终于动了,却并非因为我;而是由于他的同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同门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在他旁边,可我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他们。
“谢谢,但是我还不饿,你先吃吧。”他微笑着,谢绝了师兄弟递过来的半个干馍。后者执意要他收下:似乎他们冥想了一天,只能分享这一点食物,说不饿,怎么可能。
我摸索着我怀中,我啃了一天都没有啃完的黑馍馍块,掏了出来,掰干净我啃过的地方,之后把馍馍放到了他们跟前,然后站起了身。
他惊异地抬头仰望,第一次正视了我,“多谢女施主。”却是他唯一想说的话。他的眼眸分明闪烁着专注和吸引。
我没有回答,只是裹好了灰黄的毡毯,走入了萧萧风中。
当晚,大漠迎来了我们到达后的第一次飓风,几乎掀起整个帐篷。整整一晚,我和如意都没有睡着,紧紧依偎在一起,心惊胆颤地听着外面的狂风尖啸而过,像凄厉的鬼魂。当地人传说,自从汉朝以来,此地多烽烟,多少将士埋骨黄沙,英灵不散,总是御风而行,闻风而动。
但我睡不着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想起了浮雕一样的年轻和尚。他们似乎日日露宿陋巷,却没有商旅的丰厚钱财来打点生活,这一夜,他是否安好。
次日天明,我分到了又一个黑馍馍块后,迫不及待地趁着军队上午操练的时分,不顾如意的劝阻,又蒙着灰黄的毡毯,悄悄溜了出去,找到了陋巷。
眼前的场景让我吃了一惊,原来一夜飓风过后,简易搭建的陋巷已然坍塌。沙砾岩石凌乱四散,甚至被卷裹到了几里之外。一些逗留的商旅正在携手搬运沉重的石块,默默地重建这个临时驿站。
我匆匆穿越人群,焦急地扫视着四周散乱的岩石,我害怕会看到任何不测。所幸的是,我居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和尚,无论生死。
顾不得他人的眼光,我拉住一个中原的丝绸商贩问,“那些和尚呢,你记得不记得那些和尚。他们昨晚去哪里了?”
商贩望着我,上下打量我紧紧包裹在毡毯里的身体,显然他立刻想起了我是谁。他多日以来一直徘徊在这里,自然熟悉同样流落在大漠的同行者。从他口中,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只在白天逗留陋巷,夜晚经不起此地差距极大的温差,纷纷到附近的岩洞去休息。他十分确定,如果和尚们还没有来陋巷,就一定停留在岩洞中。
我转身朝岩洞的方向走去。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堂皇的理由,我身上的毡毯,需要物归其主。
走了不过二里的路,挖掘在山壁上的大大小小的岩洞果然历历在目。只是顶着荒漠无休无止的风沙,一路也走得气喘吁吁。但在途中,我的确邂逅了那些和尚,他们陆续从我身边静静地走过,沉默而淡然,像是移动的浮雕。
可为什么偏偏没有他?我留神看着所有的和尚经过,唯独没有找到他。我焦虑却欲言又止,如果这样突兀地询问他的同门,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思忖了片刻,我还是去岩洞里寻找吧。既然他们都在,那么他一定也安然无恙。
我终于攀爬上了怪石嶙峋的山腰。这里地势平坦,开凿了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岩洞。我不知道这些洞窟是作何而用的,或许,就是为了容纳那些在茫茫天地间,无处可依的孤旅之人?
已经日上三竿了,所有的旅人都已经离开了岩洞,回到陋巷去了。安静的山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寻找着每一个洞窟。我走了有一大圈,终于在阴凉空旷的洞窟间,听到了一点声音。于是,我慢慢地走了进去。
洞窟幽深晦暗,但却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在大中午的时候点亮着。他青白的头皮,就映照在灯光的光晕里。他举灯站在洞壁前,侧对着我,不知在察看什么,专心致志地完全没听到我的到来。我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他才似有所觉,终于转过了头来。
我看到他的眼睛,分明写着无法掩饰的吸引。
“你,来,这里?”他无法再避开和我的对视,还有对话。他的神情羞涩腼腆,全然没有之前陋巷中相遇时的沉稳和冷静。
“我,我是想来……”我斟酌着我的理由,“还给你这条毡毯的。”我把毡毯从身上扯了下来,我知道我很需要它,可这是我唯一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而不是送到他面前的毯子。“不用了,送给你的。”他说。
我犹豫了片刻,环视着岩洞,想到不管如何,我好歹有个帐篷可以呆。“我想你更需要毯子。之前的事,谢谢你。”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却还是不肯拿回毡毯,“我和师兄弟们共用他们的毯子,另外,我的主人家还会送些衣物给我们的。”
“主人家?”我十分不解,“你若在此地有主人家,为何不去投靠,要到岩洞来过夜?”
“这……”他微微地笑了,像一道阳光穿透了阴暗的岩洞,“因为我们就是受命到这里来为他们祈福的。”
“祈福?”我还不是完全明白。好奇地瞥了一眼他刚才专心查看的洞壁,才发现原来洞壁并不是光秃秃的,而是涂上了一些线条,虽然粗略,但已经颇具形态了,似乎有人物有场景,内容丰富。
“这些是你画的吗?”我指着洞壁问。
他点点头,“我们受命为远在长安的主人祈福。在此开凿的洞窟里,画上西天极乐的故事,并默诵经文,以求平安和富贵。”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们既没货物,也无钱财,却千里迢迢跋涉到大漠来,为什么他们日日在陋巷冥想,经受风吹雨打。原来是有一些富贵人家,一生花费在穷凶极恶的奢侈生活上,却唯恐下辈子遭到佛祖谴责,于是花钱雇了寺庙里的和尚,到荒僻的边疆来替代修行,以求转世寻得正果。
我不由得叹了一声:他也是个可怜人。从来富贵会逼人,在长安时,有些寺庙里的和尚巴结权贵,身为僧侣一样吃香喝辣,好不自在;可也有像他这样的小和尚,往往出身穷困,在寺里不过求得一日两餐素菜。遇到这些权贵花钱求佛的事情,往往拿钱入袋的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和尚,而被派遣出来做苦差的是他们。
我无意打扰他的苦修,低低地说了一声叨扰,就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忽然叫住了正要走出洞窟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