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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伺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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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蹒跚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时,已经是篝火丛生的夜晚了。看起来不过一里之遥,我走走停停,居然花了大半个时辰。
一朵朵跳跃不定的火花,在荒莽的大漠遍地绽放,闪烁着奇异的期盼。而披着灰黄毡毯的我,也终于可以无声无息地消匿在黑夜中。
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路过围坐着篝火,沉郁而倦怠的士兵,我听到有低哑的声音在轻轻吟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歌声随口成调,悠扬却哀伤,充满刻骨的思恋。随入夜的风,寒凉刺骨,飘荡在朵朵篝火的上空。
逐渐有不同的声音陆续加入,却省去了“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的昂扬豪气,一味地徘徊在低婉的愁思之中。我不知不觉地跟着哼唱起来,
和所有人一样,借着共鸣,唱着各自的哀伤。攥紧微薄却给我无比踏实和安全感觉的毡毯,走向我和如意的帐篷。
原以为又会遭到一番痛斥和责骂,没想到帐篷周围空空荡荡,除了两个小兵士守候之外,之前的军官和其他姑娘都不在。我在帐篷里快速擦洗了一下,
换上了干净衣服,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之前交代过的接风洗尘宴会。显然大家都被将军召见了。
我走了半日,又累又困,也没胃口找东西吃,靠着床边迷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轻轻的啜泣,才惊醒过来。我看到如意正坐在她自己的床铺前换衣衫。
“如意?”我走了过去,“你怎么了?”
如意回过头来,她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可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听到我询问,她擦了擦脸颊,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吵醒你了,翩翩。我没什么。”
她拉起我的手臂,突然惊叫道,“怎么你身上突然有那么多淤伤呢?”说着,急急地挽起我的袖子,一看脸色大变,不等我找借口搪塞,除了我的外套发现了
背上更大片的鞭痕,顿时痛心地滴泪下来,呜咽着问,”是谁欺负你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尽量轻描淡写地简述了一下我私自游荡出去挨打的经过。如意一边听,一边给我上药,不断地擦泪,却没有重复告诫我以后不能再出去了。直到上完,她才
又展露了宽慰的笑,说,“幸好我们从长安带了许多药过来,果然是可以备不时之需的。”她竟然就这样专注于我,全然不再提及她自己之前莫名落泪的缘由。
我默默地注视着她,这张相当陌生的面孔,对我来说不过才认得了半日;却是对我如此贴心交心的姐妹。
“如意,”我伸手扶住了她圆润的肩膀,“其实我真的不要紧,只是被打一顿而已。有时身上的伤,远不如心里的伤更加痛。”我把她的头轻轻地揽在了我怀里,摩娑着她柔软乌黑的发髻。
靠着我并不坚强的肩膀,如意终于痛哭出声来。
“我何尝不知,我们是下九流的东西。只不过之前在长安,冲着几分笑脸和卖力的招待,客人们还给点面子。可是在这里,为何就牛马不如,他们难道不是些禽兽……”她紧紧地抱住我,在我怀里
哭得泣不成声,而我相顾无言,只能同甘共苦。
这一夜,如意哭了半宿;之后,我独坐到天明。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想,只是呆呆地,蜷缩在那张灰黄的毡毯中,哪怕凌晨的寒冷并不能因此抵挡住。
火辣辣的太阳都已经把整个帐篷烤成了热锅,我们的饭食才由两个兵士用大箩筐抬过来。饥饿的姑娘们不顾颜面地跑过去取食,又皱着柳叶眉不满地尖叫起来。
“怎么吃这些东西,你们当我们是猪啊?”
箩筐里除了两罐浑浊的水以外,只有干巴巴,黑乎乎的馍馍。一向在长安第一花楼里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姑娘们怎么受得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昨天的宴会上吃的也不过是些粗糙的面食,我还以为是因为天晚了比较仓促,没想到大白天的伙食更差,这怎么受得了?”
抬来早点的兵士不耐烦了,一嗓子就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他吼道,“不想吃就别吃啊,我们还多些粮食喂骆驼呢!”他轻蔑地斜视着我们,
“我们这里还真没养猪,你们是第一批。”
“你太过分了,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分配给你们军队的姑娘,又不是畜生。”性子急的姑娘和他争执起来。
“你也知道你们是姑娘了,你们是什么姑娘啊?”大胡子兵士的话更加难听,“出不得嫁,生不了孩子的姑娘,做不了活,打不了仗的女人,省口粮食给你们就算客气了。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情。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他们气呼呼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还唠叨,“老子都还没机会碰她们呢,老子还要伺候她们吃饭。”
那一片刺耳的骂骂咧咧终于远去了,剩下我们几个弱质女子面面相觑。所有的意气,清高,和尊严,全都荡然无存。面对一箩筐的猪食,我们还能怎么样。慢慢的,黑馍馍被一个
接一个拿走,噙着泪水,悄悄地努力吞咽下去。
我也伸手拿了一个。如果要活下去,我只能忍耐这一切。只是我真的吃不下这干裂的食物,揣在怀里一日,像蚂蚁似的啃了许久,都没有吃完。
落日再一次斜照的时候,我才恍然又度过了一日,度日如年的一日。在这一片苍茫中,时间流逝得特别快。因为清早是一片黄沙,晌午也是一片黄沙,傍晚仍旧是一片极少改变丘陵脉络,
单调而无奈的黄沙。
当将军再次差人传信了来找人作陪,姑娘们反而兴奋起来。因为只有和将军同坐,才能吃到些像样的食物。可将军却指明要如意作陪,对她周到的伺候印象很好。
如意面有难色。许是昨晚伺候得太过劳累,加上长途跋涉奔波后,并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她今天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整日都靠在床上休息,黑馍馍一口都没啃过。
我默默地帮她换了纱裙,梳好了发髻,插上了点缀着翠羽的步摇。扶着她软软的身子,走到帐篷门口,她突然晃了晃,一手撑住帐篷支柱。
我再也忍不住了,走到兵士面前,“她今天不能去伺寝了,她生病了。”
兵士横了我一眼,“那怎么办,将军点名了要她过去,不然会发火的。”
“她今天真的不舒服。”我据理力争,“反正我们终生在这里伺候将军了,也不差这一晚了。”
“你倒是嘴刁的很啊。你有本事你去和将军商量。”兵士指着我的鼻子训斥。
“我去就我去。”我昂着头应承下来。
兵士看了我两眼,说道,“好,你去就你伺候,不过如果你去了将军不乐意,你就准备脑袋落地吧。到时候你别怪我。”
我愣了愣,转眼看如意,她神色黯淡地靠着支柱,站都站不稳了。我心里揪了起来,咬牙应道,“好,我去就我去。掉脑袋就掉吧,反正在这里熬着,死活都一样。”
不顾如意的反对,我甩身离开了帐篷,跟着那位传信的兵士,在一众姑娘忧虑的关注下,走向了将军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