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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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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我们在一队兵士的监督兼保护下,到达了军队驻守的玉门关附近的营地休息。
踏出满是沙尘的车厢,我终于呼吸到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夕阳西下,带走了白日大部分的火气。此时的荒漠,些微清朗起来,尽管天际的落日还是红彤彤的一个圆,另我想起了一句幼年背诵过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可我却不敢询问身边的如意,这句诗歌究竟是我在琼楼玉宇时就学得的,还是根本没有出现在这个朝代。我害怕,我害怕知道事实和梦境的区别,尤其是当我发现,我已经别无他法来逃离这个梦境。或许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梦下去,我会最终自然地睡醒过来。
“姑娘们在这里先梳洗歇息下吧。”为首的军士跳下马来,扫视我们一番,“这里离我们的营地不过二里了。晚上将军会设宴为大家接风洗尘的。让几个头牌的姑娘好好准备准备。”他的目光在我,如意,还有其他两个人身上颇有深意地停留了一会儿。
如意显得有些紧张,军士一离开,她就拉着我钻进了已经搭好的帐篷里,急急地梳洗起来,一边催促着我换身干净的衣衫。
可我觉得有些胸闷,透不过气来。“我想出去走一走,如意。”我说。
如意很不安,“翩翩,我们刚来,人生地不熟,还是别出去了。以免发生什么事情。”
“能发生什么事情?”我禁不住冷笑起来,“从千里之外把我们当犯人一样押解到这里。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我们去哪里还不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说着,我执意离开了帐篷,走进了落日的余晖中。
我并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事实上,在这样无边无垠,人烟稀少的荒漠,无论朝哪里走,恐怕都是死路一条。也许我只是想把不为人知的哀伤,付与路过的风,或许,它才能带走我的信息,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去。
但本能地,我并没有选择无人的方向散步,而是朝不远处三三两两的人影信步踱去。从刚才军士的短促回答中,我才得知,我们是来到了玉门关。
那个传说中,连通了中原,和西域各国,以及更远的异洲大陆的关卡么?我记得,我头上的蓝宝石簪子,似乎就是来自西域的工匠。我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许多我本不该知道的记忆,为何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一再提示我,我是谁。
裹紧了身上玫红的纱衣,我在沙砾岩铺就的粗陋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穿行,渐渐看到了更多的人,像过路的候鸟,张皇地栖息在此。越来越多的人的踪迹,证实了我的记忆。
我已经看到了聚集在漆器食盆边的波斯商人,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鼻梁。他们围坐在艳丽图案的地毯上,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流,好奇地打量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我。还有中原的商人,也是一身胡族的打扮,守候在自己大堆的货物旁,正在准备生火做晚餐。此外还有许多并非是商人身份的旅人,形形色色,各具沉思,落拓,疲惫,孤僻的姿态,蜷缩在夜风越来越沁凉的土黄色陋巷中,不知为何在此,更不知所向何方。
我又紧了紧身上的纱衣。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气温似乎陡然下降了许多,明明落日的影子还映照在西边的天空,为何此地的昼夜变幻如此之大,就像我的人生,一梦一醒,已是迥然不同的版本。
我的脚在恍惚间,突然踩到了一颗圆润的石头,单薄而没有分量的身体和灵魂都突然侧倾。不巧的是我发现倒下的方向却蹲伏着人,险险地就要压倒人身上。
我的身体就快要接触到对方的头颅,我才看到那是一颗剃尽了头发,露着清白头皮的头颅。也就在这个瞬间,从头颅下方伸出来一只手掌,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腰际。于是我终于没有倾覆到他的身上。
清白头皮的人马上从地上站了起来,巧妙地避开了我的身体,转到旁侧站直,同时收回了手,目不斜视,口中念了一声佛号。我这才看清了他的全貌。
原来在这条沙砾岩石的巷子的墙根下,盘腿坐着几个和尚。他们似乎也是长途跋涉而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风尘染成了同一种颜色,以至于他们端坐在墙根时,仿佛是用砂石垒成的浮雕,和伸手粗砾的墙壁是一体的。。
托住我的人就在他们之中。年轻,清瘦,侧面的脸颊没有剩余的赘肉,浅棕色的皮肤紧绷着鲜明的五官。当我回过神来,在他身边站直了身,定定地凝望着他时,他也没有转头看我一眼,神色平静而淡然,似乎我才是他身边的一尊浮雕。落日的最后一丝绯红不偏不倚地映入他的眼帘,我看到他眨了一下眼睛。他很快走进了其他几个同门之中,低声地交流了几句,之后继续盘腿坐下来,再一次陷入了冥想。
不知所措地,我想我还是无需用浅薄的谢谢去打扰他了。正要离开,继续我的游荡,远处突然传来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伴随着一个粗鲁的嗓门在大喊,“谁是翩翩?”
所有的商人,旅人不约而同都望向了我:因为我艳丽的不合时宜的纱衣,在一堆土黄色的浮雕中是如此显眼,也只有我,才会有那样同样俗艳的艺名。
突厥马眨眼就到了我跟前。我正要张嘴问候马上的军士——他正是之前押送我们到这里的首领——一顿马鞭劈头盖脑打了下来。我的背,我本能去阻挡的手,还有我的脖子,大腿,立刻被抽打出一条条深长红肿的鞭痕。
“为什么?”我忍不住大声质问,居然没有先哭出声来。
“你擅自离开驻扎地,事先没有通报我!”他的回答蛮横而粗野。
“可你事先根本没有说过!”我一把抓住他不断抽下来的鞭子,愤慨地反驳。
“这是你本来就该知道的规矩!”他恼羞成怒,把鞭子从我无力的手中狠狠抽回,继续甩到我身上。
我再也没有能力反抗,只是蹲伏下来,任由毒蛇一样的鞭子在身上刻镂仇恨和耻辱。直到他终于解了被顶撞的暴怒,喘着气停了下来。
“要不是你还要等着服侍将军,今天你就别想活了。”他拨转了马头,气哼哼地离去,“别当这里是长安,你还是什么第一花楼的头牌。你来这里,是服侍我们士兵的。等将军玩完了,就陪我玩,我玩腻了,你就去服侍那些三等兵士吧。”他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滚滚黄尘模糊了我刚刚滴落下来的泪水。
许是这残暴的一幕惊吓到了所有的旁观者。无论是波斯商人,还是中原旅人,都呆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即使军士已经离去老远,他们也没有半句的议论出声。唯一转动的,只有他们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神,一直绕着我转啊转。
但我心里油然而生的羞耻,并非因为当街被鞭打一顿。我不认为一个弱质女子被一个强壮如牛的男人如此虐待,我本身有什么值得汗颜的;我介意的,其实是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揭穿了我的身份:原来,我是一个被发配到沙洲来,供这样蠢笨凶残的士兵发泄的女人。
噙着还没有滚落的泪珠,咬着下嘴唇,我慢慢地朝营地走去。我不想屈服于这种男人的淫威之下,可是我真的很痛,很痛。身上的薄纱衣衫,也已经被带着毛刺的麻草鞭子抽烂。本来已经觉得寒冷,现在更加衣不蔽体。零散的纱衣挂在身上,再怎么勉强地用手护住,也不能遮住里面红肿瘀痕的肌肤。在一众看客贪婪地审视下,我除了狼狈逃窜,还能如何。
当我再次路过那群浮雕一样的和尚时,一件东西突然甩到了我踉跄的脚步下。我惊异地望了望甩过来的方向,竟然又一次看到那张沉静的脸和青白的头皮。至始至终,没有正视我一眼,只是专注地望着我脚下的东西。
我拣了起来,展开,宽大的棉布毯子,薄而旧,却刚好可以裹住我难堪半裸的身体。
再次感激地凝望,看到他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继续他尚未参透的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