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惊情之飞天》烟花赏期

2、逐

　　“翩翩，翩翩……”
　　有熟悉的人在耳边焦急地叫唤着，朦胧中，我实在想不起来是谁，但这声音却熟悉得，仿佛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人。
　　“翩翩，翩翩！”叫唤的人加大了力气，拼命摇晃着我的肩膀。我的头好痛好痛，似乎有一把锤子，正在把钉子打进我的脑壳里。这种头壳碎裂的巨痛终于让我清醒过来。一道刺耳的白日阳光直射我的面颊，我难受地侧过脸，伸手挡住了视线。
　　身边的叫唤转为了惊喜和欢欣，“翩翩，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她把我扶了起来，半拖半拉地扶到了一辆马车的侧面，避开了火辣辣的阳光，让我感受到了少许的阴凉。
　　“我好渴。”这是我第一句话，当我身体的所有感觉突然恢复上身的时候，一种极度的干渴让我没法考虑其他。我的整个身体枯竭得像一片落叶，如果再没有水分的补充，轻轻一碰我就会粉碎了。
　　于是自始至终都在我身边的那位嫩绿衣衫的女子忙前忙后，拿来了羊皮水壶送到了我嘴边。我大口大口，贪婪地啜饮着。清凉而甘甜的美味啊，似乎给我注入了无限的活力。喝完水，我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我们顺利地来了这里。”嫩绿衣衫的女子蹲了下来，坐在我身边，含笑端详着我。
　　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汗水津津的面颊，清瘦而秀丽，温婉而真诚；她靠近的时候，我感受到无比的信赖和依靠，“谢谢你，这一路，辛苦你了。”
　　话一出口，我呆了一呆。但她已经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说什么客气话呢。我们都是好姐妹，本就该照顾你的。”
　　“你，你是……”我疑惑地喃喃着。
　　她也楞了一下，立刻笑着说道，“姐姐不会是晕久了点，连如意都不记得了吧。”
　　“如意？如意？”我念叨着这个名字，我的头又开始抽搐地痛，果然这个名字是如此朗朗上口。
　　“来，起来上车吧。我们很快就要到了。”如意扶我站了起来，掀开了轻薄的丝缎帷幄。
　　我的手扶着车把，犹疑了，转身问如意，“我们这是在哪里了。”
　　“我们已经在沙洲了，只不过离军队的营地还有些距离。”如意如是说。
　　沙洲？沙洲！
　　这个名称就是那把沉甸甸的锤子，它敲完了所有的钉子之后，重重地打击着我薄脆的脑壳，让我的头颅痛得几乎是在四分五裂地炸开。我的脸色刹那发白发青，眼前和脑海中都同时出现了无数混乱的场景，一些天南地北，前朝后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的诸多情节，诸多的前缘和因由，疯狂如张牙舞爪的藤蔓，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
　　“沙洲，沙洲……”我听到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这个名称。那声音干瘪，老迈，却有着无上的权威，她不容置疑地，一锤定音地，甚至是盖棺定论地，确定了我身不由己的方向。
　　“为什么会来这里？”我痛苦地喊出了声。把身边的如意吓了一跳。她立刻搀扶住了我。安慰道，
　　“翩翩，好姐姐。别再琢磨了。我们，已经被皇上发配到这里了。就不要再计较了，还是尽量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吧。”
　　“发配，到了沙洲？”我迟疑着，抬起了头，眺望四周。终于认清了眼前的事实。
　　这是多么广袤的荒原。猎猎狂风，席卷着骇人的热浪，滚滚扑面；周遭沙尘弥漫，摩挲着我的红裙；裙裾飘扬，无力而绝望，一袭触目惊心的血色，凌乱纵横在这辨不清方向的荒野。
　　沙洲，我终于来到了沙洲。喃喃着，心里混杂着又倔强又失落的情绪，不知都从何而来。
　　“翩翩，别多想了。”身边的如意一直在好言劝慰，“虽然这里比不得长安的繁华，也不会有琼楼玉宇奢侈的生活。可是至少我们自在了，再也不用被卷入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党权之争了。不管我们名声有多么响亮，我们始终不过是别人的玩物。靠山一旦失势，结果就是整个琼楼玉宇都要陪葬。索性这里山水遥远，就这样，终老在干干净净的沙尘里吧。”说到最后一句，如意终于潸然泪下。她心里憋闷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懑，都无声地随着泪珠流淌而下。落入了干燥的沙土里，立刻被吮吸的点滴不剩。
　　这是个任何痕迹都不会被留下的地方么？我们坐上了马车，辘辘跋涉前行。肆虐的沙尘无孔不入，很快马车的坐榻上又铺了厚厚一层。回望来路，所有的脚印，车辙，无论深浅，已经被无休无止的风沙填埋得了然无痕，而前路还是漫漫没有终点。
　　我抖索着身上的沙粒，不经意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心里又是暗暗的惊异。我的身体颀长而柔软，丰满有弹性，可是这不是我的身体。但为何这有血有肉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为什么？”我脑海中的混乱还没有消停。我只看到无数凌乱的生活场景在毫无头绪地飞舞，不能组合成有理有据的一段生平。我禁不住抓住了如意的手，“如意，我们以前在琼楼玉宇里……”
　　如意哀伤地望着我，再一次确定地拍着我的手，“翩翩，别再记挂琼楼玉宇的生活了。你忘了吗，还是你告诉我的，无论我们多么风光，不过是那些权贵的玩具而已。”
　　我瞪大了眼睛，我终于明白了我是什么身份。而这个意识立刻带动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如片片飞羽回旋着，渐渐沉淀下来，铺成了一帧又一帧井然有序的片段。即使我依然带着惊讶，却感受到如潮水涌来的熟悉和亲切。而与此同时，昏迷之前，关于洞窟中的一切，突然模糊得遥不可信。
　　“翩翩，翩翩？”不顾如意讶异的目光，我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为何这个身份是如此贴切地插入进来，不由分说地取代了我所有的迷惑。是否因为我身在沙洲，让一个梦境真实得无法不可信。我的身体，我的衣裙，我身边的姐妹，还有我的记忆，都是确凿得无法质疑，无法再辩解么？
　　“不，不对，我不是翩翩啊？”突然爆发的一声呼喊，让我开始觉得无比的恐慌，我挣脱了如意的手，“不对，我要回去。我要回自己的生活去。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踉踉跄跄地在沙丘上奔跑，全然不顾我方向。我只想逃，逃，逃离沙洲，逃离这个怪异的梦境。
　　“姐姐！”如意在我背后呼喊着，追赶着。
　　我捂上耳朵，我不想听到她的叫喊，太温柔太友善太舍不得的呼喊。我不能让自己的意志力软弱下去，不然也许我再也睡不醒了。
　　我摔跤了，我爬起来，我继续跑。我必须离开这里，我必须证明，无论是不是梦境，这都和我无关。
　　从天际蓦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刺入耳膜，刺入心脏。我怔了一下，身边陡然响起如闷雷滚滚的踢踏声，伴随着一圈人马，神鬼一般在不远处冒了出来，朝我这边疾速奔来，眨眼就把我包围了。
　　矮小却强健的马匹，喷着热气，在我周围旋转成圆，无懈可击的包围。马上的骑士都身着统一的银灰色盔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他们手持着长矛，睥睨着我，所有的矛尖都以我为中心。
　　我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