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守 ...

  •   如意一听,立刻拉着我,急切地说道,“翩翩,好机会,你快趁乱跑吧。朝北边的陋巷跑。去求那里的商人带你走,去大食,去波斯,去哪里都好,别给将军陪葬了。”她用力地推我。
      “明济……”我喃喃自语,返身朝岩洞跑去。
      “翩翩,你去哪里?”如意拉住我,用力掰转我,“你吓糊涂了,那里不是北边,朝这边跑!”
      “不行,我要去看一个人。”我执意要朝岩洞奔去。
      如意呆了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去哪里?什么人这么重要?”
      “我在乎的人。让我去吧。“我恳求着如意,“好妹妹,你一片心意我很感激,你回报给我的恩德,远远大过我当初付出的。可是我放心不下一个人,我必须去看看他。”
      “翩翩!”如意焦急地叫了起来,“你来回一跑,恐怕就没有时间逃命了。你值得吗,别糊涂了。你好不容易拣到能保命的机会啊!”
      “我宁可和他一起死,也不独活!”我用力甩脱了如意,推她朝北边去,“好妹妹,你还是跑吧。你去求那些商人带你走。不然军队打来,刀剑无眼,你就算没有任何错失,也未必能活下来。快去,别耽搁了。若是有缘,我们,我们来生再见!”我转身朝岩洞飞奔而去。
      一路烟尘弥漫。眼前任何事物都看不清楚,只有夹杂着滚滚呛鼻浓烟的黄沙翻腾。我听到哀嚎声,我撞到反方向的人影,我几乎被践踏至死。
      “明济!”我再也顾不得了,大声呼喊着,凄厉无望,“明济!”我像个女鬼一样,一边尖啸,一边努力攀爬着山岩,几次被人踩到手,被人撞落阶梯,爬起来,继续爬,“明济?明济?”
      “翩翩!”我终于听到了回答,喜悦的泪水滚落我的衣襟——他在,他在,他在等我!
      “明济!”
      “翩翩!”
      听声犹如就在身边,可是在黄沙和浓烟中,我们却找不到彼此。我被人推推攘攘着,因为挡了别人求生的道路。明济的声音却一直在身边,他似乎在同样的困境中。
      “翩翩,我不走!”最后他高声喊道,“我等你,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停了下来,让出了路,给那些拼命在这一世求生的人。
      明济已经坦然地告诉我了,他等我,宁死,也会等我。那么,我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呢。就让尘埃落定,就让天地荒芜,我们终究可以相逢。
      山路已然清空了。因为所有的人都走了,没有人再和我们抢占这一片乐土了。黄沙和烟尘慢慢消淡,我站在山腰,看到薄雾中那个颀长清瘦的身影,慢慢靠近,朝我张开了双臂。
      几乎同时,我像一只云雀,轻盈地飞奔入他的怀抱。
      “明济……“我紧紧拥抱着他,满怀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的感恩,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对我,它把明济给我留下了。
      “翩翩?”明济的声音却透着惊惶,“你的背上,怎么有这么多鲜血?”
      他拦腰把我抱进了岩洞里,小心地把我放在石床上,“翩翩,你别动,我给你拔箭。”
      我茫然地触摸着自己的腰背,才发现一大片鲜血已经濡湿了我的衣衫,而一支坚硬的箭杆牢牢扎在我的背上。是什么时候,我中了流箭,却浑然不知。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剧痛。似乎全身的感官都刚刚恢复,我顿时在这阵剧痛的袭击下,浑身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明济……”我无力地伸出手去,似乎多说一个字,都会牵动伤口。
      “翩翩,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说了,我不走,我等你的。”他先是埋怨,接着又自责起来,“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去找你,这样你也许不会受伤了。”
      “傻瓜。”我靠着他的肩膀,“箭是在军营里就中了的。不是在路上。”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谎话实在拙劣。
      “翩翩!”明济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低低地,坚决地,“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心里一震,抬起头来。
      这句话,居然和我的宣言一致。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我会无缘无故重生回来,为什么我会不顾伦理爱上一个佛门弟子,为什么我会遭受这么多劫难。
      原来有一种相守,是可以生死相随,不因轮回而泯灭的誓言。即使我因此要翻越几世的浩劫,来重续前因,并且依然得不到圆满,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明济……”我的泪水汹涌澎湃,轻抚着他消瘦的下颌,我努力挤出微笑,“我来找你,就是想开解你,别因为我的离开,而放弃你这一世的生命。”
      “这一世?”明济有点困惑,但并没追问下去。他只是轻轻地帮我躺好了姿势,然后从石床下翻出些药物来,准备给我拔箭。
      我软软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我想如果他不扶我,我是再也起不来了。不过片刻时间,为什么我的伤痛就加倍了呢?刚才我明明还有力气和人抢道,一路攀爬上山来的。
      明济热热的气息喷在我背上,他似乎把脸贴得很近,在观察我的伤口。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过岩洞石壁上的油灯,举到石床边,仔细查看着。
      他还在犹豫,为什么?我心里掠过不祥的感觉。等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小心地触摸到了我背上的箭杆。
      “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只是小小的触碰,为什么好像牵连了我的五脏六腑,似乎要把我剖开了似的。
      明济慌忙缩回了手,懊恼地猛捶自己的头,“对不起,翩翩,我太不小心了。”
      我咬牙忍住了痛,“别这样,明济,不怪你。你,还是扶我起来吧。”
      “可是,伤口——”
      “不能拔的,对不对?”我喘息着,“如果拔了,我也许会死得更快。”
      明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所以,还是扶我起来吧。”在我的坚持下,明济才放下了那一堆无力回天的药物,万分小心地,像扶一尊稀世宝像,把我缓缓扶坐了起来。而仅仅这么简单的动作,我又一次品尝了从所未有的极度的痛苦。
      我并没有料到,这种痛苦,会越来越快地加剧。我以为我还有时间,可以和明济情话绵绵,可以和他一起躲过外面的战火滔天,等到宁谧和祥和再次降临。
      是的,如果我还有时间,也许我和他终于可以再一起,我们谁都不用死。他也未必会回佛门,我也不再是花楼女子,我们可以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下半辈子,像所有幸福却平凡的情人一样。
      可是我的时间,为什么流逝得这么快呢?
      我不过是和他说了几句话;我们不过是简单地描绘了一下假设的我们的将来;我们不过是依偎着,像平时那样,看了一会儿外面烧遍沙洲的战火,我的气息,就越来越弱。
      天,为什么暗了下来。
      我记得,应该已经过了子夜了。就算天还没亮,外面的战火正在熊熊燃烧,岩洞里怎么会昏暗下来呢。
      我只看到明济的脸,近在咫尺的脸,其他的,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也许岩洞里本来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有我和他。
      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他。
      我余下的时间里,只剩下了我和他。
      “今天,是第九天了。”我微弱地吐露着一个一个字,“今天,你本来要画什么的呢?”
      明济费力地吞着唾沫,压抑着他似乎随时会爆发的悲伤,“今天,和以前一样,还是画你。画舞蹈的你,画洒鲜花的你,画裹着彩霞的你。无论画什么,画的都是你。”
      “真好。”我由衷地笑了,“你画得越来越熟练,即使我不在,你也不会遗忘我的模样了。你的画,一定是最栩栩如生的。”
      “不要离开。”明济搂紧了我的头,哽咽着,“我说过,如果你死了,我也不独活。”
      “别这样。”我微微地摇了摇头,“别再增加我的罪孽了。”
      明济一愣。我深思熟虑的理由,果然是最能打动他的。
      “我不顾伦理和你相爱,我犯了重罪。如果你因我而死,我的罪孽会越发深重,也许,我真的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不会,不会。所有一切,都让我来承受吧。”明济痛苦地摇着头。他自幼研习佛经,对这样的猜测无法不信。
      “你必须活着,才能减轻我的罪孽,才能让我顺利往生。为了我,活着,不要死。为了我,好吗?”
      “好,我活着。”明济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嚎啕大哭,“我为你活着,为你诵经,为你超度,为你之后的生生世世,皈依佛门,长持青灯。”
      “好,好……”我终于说不出话来了。我的嘴里,腥腥咸咸的液体,顺着嘴角慢慢流淌。
      “一切有为法,有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明济在轻轻地诵经。他的声音悠远,清晰,抑扬顿挫,真好听。在一片漆黑中,在一片冰冷中,在一片混沌中,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触摸不到,却还是心有一点灵犀,知道有他的诵经,一直如影随形,伴我左右。
      陪我穿过迷离的黑夜,穿过荒茫的原野,熙熙攘攘的红尘万丈,抑或是高扬飘渺的云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