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惊情之飞天》烟花赏期

13、惊变

　　于是,剩下的日子,就这样突然昏暗无边起来.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天如跋涉千山万水,到达了岩洞,静静地坐下来,或是倚靠着洞壁,让明济畅然作画,画他想象和现实融合的飞天仙子.到下午作画完毕,他总是亲昵地伸出手来,满怀欣喜和期待,却总是因为我突然起身走到洞外,而凝固了一切的表情.
　　起初他隐忍着.他以为我不高兴,或者不耐烦和他卿卿我我.我知道他一直惆怅地望着我的背影,却一言不发,只是怕让我不开心.
　　但这样的冷漠,却不是不想卿卿我我可以搪塞的.因为连手都不愿意让他牵一牵,衣袖都不可以沾半点关系,他终于忍不住试探,”翩翩,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低头俯到他给我倒的水杯里,含糊地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洞口炽热的阳光,浑身都镶嵌了一圈金灿灿的光晕.我心慌起来,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扭身就避开,可是这次动作慢了,被他早有准备,一把拉住,紧紧地贴着他火热的身躯,再也挣脱不了.
　　“为什么?”他低低地在我耳边询问,热烈的气息摩娑着我的耳颊,带着压抑的愤懑,”为什么突然前后判若两人?”
　　“放开我.”我挣扎着,脑海中浮现和他师父的对话,那样慈爱的老人,即使对我苛刻,也是为了明济.
　　“不爱我,告诉我.”因为我的闪躲,明济压抑的怒气陡然爆发, “不要含含糊糊.我不是一厢情愿的人.就算我已经犯了戒,我也无怨无悔.我不求回报,不求正果,我只要你一个回答.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死心放手!”
　　“不是这样的!”我憋了三日的眼泪,潸然而下,”我只是不想,拖你一起下地狱.”我双手捂住了脸,放声大哭起来.
　　明济怔住了,抓住我的手慢慢松开.他并不笨,琢磨了片刻,立刻问道, “是我师父,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抽泣着,拼命摇头, “不关他的事.你是他的得意门生,他爱惜你,不忍看你陪我一起受罪.他没错,是我的错,我太自私了.”
　　“我没有受罪!”明济激动地喊了出来,掰开我的手,捧起我泪流满面的脸,急促地吻着, “我像在极乐世界畅游,像醍醐灌顶,像经历了圆满的轮回,.我很快乐.翩翩,我很快乐,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就要死了,而你还必须活着.”我反手紧紧拥抱了他,泪水模糊了我眼前的一切,哪怕和他脸贴着脸,”你必须活着,必须好好的.不然我会内疚的,即使到下一世,也不得安宁.佛祖在上,求你让明济这一生平安顺利地度过.我愿意把我的罪孽带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无尽轮回.”我双膝跪倒在地上,对着空空的洞壁砰砰叩拜.
　　“别这样.”明济也跪了下来,扶着我,”与其让你的罪孽轮回,不如我们分享,一起下地狱吧.”他把我拥在怀里,两行清泪缓缓流淌下来.
　　倘若我可以一生被他这样安然地拥抱,该多好.或者就让这个片刻,化为永恒.让我们都凝固成为这岩洞的一部分吧.相依成为雕塑,直到百年,千年,万年以后.
　　可我的脑海中,还是反复呈现着眼下我要面对的一切.
　　今天是第八天了,我只有两天的生命了.没有人能改变将军的命令,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宿命.这仅剩的两天,我该如何度过.
　　和明济在一起,平平淡淡,就是永恒.可是最后的诀别,令我无法想象.尤其是,那时明济该怎么办?他会不会失控,他会不会去哀求将军,从而暴露我们的私情.那样的话,以将军一向专横的脾气,他也必死无疑,而且会连累很多其他人.
　　想到这里,我扬起脸来,望着他,”答应我一些事,好吗?”
　　他犹疑着.
　　“后天晚上,我离开后,留在这里,不要去军营,不要去看行刑.”
　　“我的尸骸,我会让如意收了,烧化成灰,洒在沙洲,从此永远陪伴你作画.”
　　“不要伤悲,不要愧疚.想念我,在心里.”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彼此,似乎要把自己的灵魂映照进对方的心里,烙下生生世世都不会磨灭的印记.
　　这一日的夕阳,如约到来,没有分毫的偏差,清醒而尖锐地刺痛我的神经.这是第八天.
　　步履沉重地依依惜别.总是在最后一缕余晖消失的时候,明济面如死灰.我真的很担心,他会不会在我们永别的一刻颓然倒地,再也不醒来.今天我们没有爱爱.爱爱可以让我们短暂地忘却痛苦,可是我们总是要在爱爱中醒来,面对一步一步逼近的死神.
　　我的心事太沉重.事实上,一个行将就木的死囚,还有什么心思去考虑周围其他的人和事物.所以我回到军营时,完全没有察觉有些反常的焦虑和不安,连如意的忧心忡忡我也忽视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绞尽脑汁地想着什么,其实一片空白.我也不觉得饿,也没意识到晚饭迟迟不来.而如意显然也没有什么心思吃饭,她几次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过了好久,我才抬起头来,惨笑着问她,”如意,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我没事.”如意吞吞吐吐,心疼地看着我,目光中的深意溢于言表:此时对一个死囚来说,还有什么可感兴趣的,可以讨论,或者可以倾诉的.
　　“我的出路,你不用操心了.”我低低地说.这几日,如意除了要陪将军寻欢以外,仍然在打听有没有人能把我带走.可是惧于将军的淫威,没有任何一个过路的商人愿意用自己的前途换良知和侠义.
　　“翩翩,我真的很难过,我真的没用.”如意的双眼泪珠闪闪,”我发过誓,我一定要救你一次,报答你对我的恩德,可是我却做不到.”
　　“我的恩德?”我很迷糊,”我对你有什么恩德?”我真的不记得我和如意之间有过什么.
　　“也许对你来说,都已经是过去了的事,可是我忘不了.”如意擦去眼泪,坐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反正我们姐妹也没几天可以相处了.今天最后一次谈谈心吧.”
　　“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谢谢,你不记得了吧.”如意问我.
　　“谢什么?”我的心思暂时从自己的命运问题上转移了过来,对如意一直不遗余力的帮助,我开始产生了好奇心,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姐妹情谊.仔细想来,花楼的姐妹,又能有几分真挚的情谊,又从何而来.
　　“谢你那句话.”如意微笑了,”一句话换一句话,似乎是公平的.可你那句话,分量太重,我没法用寻常的话谢过.”
　　“我的那句话?”我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客人来之前,我一直很嫉恨你.因为你没来之前,我是琼楼玉宇最受宠爱的姑娘.可你来了后,抢尽了我大半的风头.我恨你,总是找机会给你制造麻烦;而你一开始其实也很讨厌我.所以我真的没有想到,我命垂一线的时候,你会出来帮我说一句公道话……”
　　从如意的叙述中,我了解了大概.原来之前我和如意在琼楼玉宇根本势同水火,以为从此要做一辈子的死敌.没想到如意有一次接了一个贵客,意外猝死在她房中.当时如意最有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恰好”我”路过她房门,看到中途如意离开去取酒水的时候,那客人还活着.所以在公堂上帮她说了句话,救了她一命.
　　我这才明白,为何从我重生回到这个时代开始,如意就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为我想尽办法脱困,一切都源于当初我对她的片言只语的恩情.
　　“那时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身为花楼女子,任何钩心斗角都没有意义.不过是两个布偶而已,何苦彼此为难.”如意笑着结束了她的感慨.
　　我默默无语。一个人如果做了任何恩德，真的每次都会得到回报么？那么如果我愿意为明济做任何事，是否可以确保他一生无忧。
　　“轰隆！”一声巨响，把沉浸在回忆和冥想中的我和如意都惊醒过来。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头顶上的帐篷剧烈晃动，沙沙声如雷贯耳，帐篷的顶布眼看就坍塌下来。
　　“出什么事情了？”我们立刻拉开了帐篷门，钻了出去。眼前的情景让我们大吃一惊。只见原本静穆的军营里火光冲天，人群张皇如蝼蚁，四处盲目奔逃。而带着火星的流箭却一批批如剑雨飞入，密密麻麻，逼得人走投无路。
　　“朝廷的军队打来了！”一位姑娘从我们身边匆匆掠过，紧紧夹着她的细软包裹，“将军刚愎自用，不肯交出沙洲的兵权，朝廷已经和陇西的节度使秘密达成协议，趁夜突袭沙洲。沙洲完蛋了，快跑吧！”